很久以前,当你还只是一个单薄的、被称为“李离”的少年时。
放学后的时间对你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名为“学校”的收容所,转移到另一个名为“孤儿院”的收容所。在老院长去世后,那座长满杂草的院子对你来说便彻底失去了“家”的最后一点微光,剩下的只有厌恶与令人窒息的逼仄。
你偶尔会漫无目的地走在灯火通明的商场里。擦肩而过的人群说笑欢腾,他们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商品,他们的脚步轻快而笃定——他们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知道今夜要归于何处。
而你一无所知。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喜悦而喜悦,也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悲伤而悲伤。
你如此评价:真是个麻烦的开局。
你从不会为自己的“孤独”而骄傲,你只觉得这是某种生存层面上的残缺与可怜。你清楚地知道,人是社会性动物,必须依赖社会关系和物质交换才能存活。
很遗憾,还在念初中的你,社会关系为零,物质基础少得可怜。
没有任何捷径。你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去像野草一样自给自足。毕竟,为了活下去,你别无他法。
你需要接受一切,包括那具正在发育的躯体传来的、最原始的抗议。当一团无形的火落入腹中,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将胃液和黏膜灼烧殆尽时,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正轻飘飘地浮在云端。
那是饥饿。一种能将人类所有尊严和道德都轻易摧毁的生理机能。
所以,当你推开网吧的门,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暴风雪,来到这个荒谬的世界时,你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惊惶。
在茫茫冻原上,你出于微不足道的善意,给那两个女孩指明了方向。仅此而已。
然后,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在阿丽娜于温暖的帐篷里醒来之前,你只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片足以冻碎骨头的风雪中。你凭借着穿越后莫名其妙长出来的黑色猫耳所带来的、远超人类极限的敏锐听觉,硬生生地在冻原中蹚出了一条生路。你像个真正的、毫无温度的幽灵一样,搭上了一辆走私源石商人的破旧卡车。
几经辗转,跨越了漫长且危机四伏的国境线,你最终来到了这片被黑手党家族、连绵的秋雨和寡头资本彻底统治的混乱土地——叙拉古。
在这里,你给自己伪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假身份:艾伦·谢菲尔德。你在沃尔西尼下城区的一条潮湿巷道里,租下了一间散发着陈旧木材气味的临街商铺,挂上了一块写着“亨利事务所”的掉漆木牌。
你做起了一名私家侦探兼企业安全顾问。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家族仇杀、利益分配不均而横尸街头、下水道里永远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法外狂徒之都,一个不属于任何十二家族、却总能搞到最精确情报的绝对中立中间人,有着极高的生存价值。
道上的人因为敬畏,给你起了个绰号——“百舌鸟”(Mockingbird)。不仅是因为你能完美模仿各种人的声音进行电话诈骗或套取情报,更可怕的是,在极少数需要你亲自下场的场合,你似乎能模仿任何一个敌人的成名绝技,并以更加完美、更加致命的姿态将其击溃。
但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武学模仿天才”。那是你对自身觉醒的源石技艺【物质回溯】的物理学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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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见到那只名为拉普兰德·萨卢佐的白毛疯狗,是在半年前的一个雷雨夜。
雨水冲刷着沃尔西尼的青石板路。她刚刚在一场极其血腥的街头火并中,把几个敌对家族的精锐打手像切黄油一样切成了碎片。然后,她浑身是血,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湿透的恶鬼一样撞开了你事务所的大门。她用那把还在滴血的剑指着你的鼻子,用一种近乎命令的癫狂语气,要求你立刻给她提供无菌纱布和高热量食物。
你没有像普通市民那样尖叫求饶,也没有拔枪。你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她手中那两把特制长剑,然后,在眼底发动了你的技艺。
当你的指尖看似漫不经心地触碰到门框上、那道被她刚才破门时不小心划出的剑痕时,你的脑海中瞬间倒带了过去一小时内,这道门前发生的所有物理运动。
你清晰地“看”到了拉普兰德是如何发力、如何扭转肌肉、如何让源石技艺在剑刃上流淌的。你没有像剑客那样去感悟什么玄之又玄的“杀气”。在你的视野里,没有剑术,只有纯粹的物理学和生物力学。
“经典的杠杆原理……以右手腕腕骨为第一支点,腰腹核心肌群提供百分之七十的初始动量……”你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灰暗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酷的数据光芒,“双剑交叉斩击时的受力面积为0.5平方厘米……肱二头肌的肌纤维收缩频率……源石技艺在剑刃表面的能量附着呈现极其不均匀的放射状分布,左侧偏弱。”
你将她那在外人看来疯狂、狂乱、不可捉摸的狂暴剑法,在脑海里无情地拆解成了一个个精确的受力分析图和人体骨骼运动模型。然后,你剔除了其中所有多余的、单纯为了宣泄杀戮欲而产生的无效残影动作,只保留了最致命、最符合力学定律的高效运动轨迹。
当拉普兰德因为你的长时间冷漠而感到被冒犯,狞笑着挥舞双剑向你试探性地劈来,准备斩下你的一只猫耳时,你从身旁的伞架里随手抽出一把生锈的普通铁剑,迎了上去。
“铛——!”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在昏暗的室内炸开。你的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却无比符合几何学的角度,精准无误地卡在了她双剑交叉时的受力最薄弱点上。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的呼吸平稳如初,心率甚至没有超过九十。你仅仅用了最省力的物理杠杆,借力打力,就极其完美地化解了这只叙拉古疯狗那足以劈开防弹玻璃的全力一击。
拉普兰德愣住了。
她那双充血的灰白色眼瞳紧紧地盯着你。原本癫狂的笑容在沾满血污的脸上逐渐收敛、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极度兴奋的灵魂战栗。
“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连眼角的泪花都挤了出来,手里的双剑却无力地垂了下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这只躲在暗处的黑猫,你的剑法……闻起来简直和德克萨斯一模一样!那种令人作呕的、把每一分力气都算计到骨头里的、克制到极点的、恶心的味道!”
从那个荒诞的雨夜起,你的事务所就成了这只被家族流放的白毛疯狗的半个安全屋。而你,也莫名其妙地在“私家侦探”的头衔之外,多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野生动物饲养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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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老式恒温烤箱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提示音,将你的思绪从初遇的雨夜拉回了现实。你戴上厚实的隔热手套,将一份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冒泡的千层面端了出来。番茄酱和肉糜混合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阴冷的屋子。
你抬眼扫过墙上那块带着黄铜斑驳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你微微皱了皱眉,解下围裙,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旁,用脚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那个正蜷缩在上面、睡得四仰八叉的白毛鲁珀。
“喂,白狗。起来吃饭了。”
拉普兰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灰白色的毛茸茸尾巴在昂贵的沙发垫上极其烦躁地重重拍打了两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破旧的、衣角已经磨损的灰色风衣,上面还沾着几点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显然是刚从某个倒霉黑帮干部的葬礼(或者是她亲自制造葬礼的现场)打卡下班回来。
“跟你这只死猫说过多少次了,叫我拉普兰德。”她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翻身坐了起来。前一秒还充满困意的目光,在闻到食物香气的瞬间,变得像饿狼一样盯着你手里那盘还在滋滋作响的千层面。“好香……你这只猫做饭的手艺,倒是比你那只会算计的剑法更让我感到满意。”
“少废话,去洗手。还有,把你脖子上那个该死的阻隔项圈戴好。”你毫不留情地将盘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任何添加的纯黑咖啡。
“我不管你白天在沃尔西尼的街头砍了多少人,进了我这间事务所的门,就得死死守我的规矩。你是个处于活跃期的矿石病感染者,而且是个出了名不怎么听话的重度感染者。我可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你传染了狂犬病或者矿石病,那会严重影响我的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
拉普兰德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野兽本能的叛逆,但最终,她只是耸了耸肩,乖乖地拖着步子走到水槽边,用碱性肥皂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腥味。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带有抑制功能的特制项圈,咔哒一声扣在了自己那纤细、苍白且布满结晶疤痕的脖颈上。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世界里,能让她如此听话的人屈指可数。你勉强算一个。这不仅是因为你的剑法总能用最气人的物理定律稳稳压制住她发疯时的状态,更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只有你会准时把热腾腾的食物摆在桌子上。
拉普兰德拿起叉子,毫无餐桌礼仪地大口大口吞咽着。你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将自己那份千层面切成面积相等的完美正方形,然后送入口中。
“今天又去追寻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了?”你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语气里满是尖锐的讥讽。
“我说白狗,你每天把自己搞得血淋淋的这副样子,真的很像一条被主人一脚踢开、却还死皮赖脸追在汽车排气管后面吃尾气的败犬。据我所知,人家现在在龙门送快递送得风生水起,身边还有新的企鹅朋友。你在这边为了十二家族的破事砍人砍得满身是血,到底图什么呢?图感动自己?”
“你懂个屁,黑猫。”拉普兰德咽下一大口滚烫的肉酱,用那把还沾着番茄酱的叉子直直地指着你,那双灰白的眼眸中瞬间闪烁起病态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热。
“德克萨斯……她现在的样子全都是伪装!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她!她是一匹真正的狼,一匹本该在叙拉古无尽的黑夜里撕咬猎物、称王称霸的孤狼!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她身上那层虚伪、软弱的外壳撕个粉碎,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酷无情、眼里只有纯粹杀戮的德克萨斯!”
“是是是,你最懂了。世界第一德克萨斯行为学研究专家。”你极度敷衍地点了点头,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完全没把她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这种偏执的执念在你看来,不过是一种神经递质分泌异常的表现。
“你最好每天祈祷,在她被你‘撕碎’之前,你没有因为矿石病扩散到大脑额叶而变成一滩只会流口水的烂泥。吃完饭记得把药吃了,药片在吧台第二个抽屉里。我数过了,少吃一片,明天就别想进门,去大街上翻垃圾桶找骨头啃吧。”
吃完饭,拉普兰德极其难得地没有发疯找你练剑。她乖乖地拉开抽屉吞了那几片苦涩的抑制药物,然后像一条吃饱喝足、耗尽了精力的大型犬一样,重新瘫回了那个柔软的沙发上。
你收拾好餐具,走到电视柜前,打开了那台屏幕时不时闪烁雪花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你随便调到了一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部叙拉古本土出产的、充满了陈词滥调和劣质血浆的黑帮电影。
你端着续满的咖啡杯,走到沙发旁坐下。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拉普兰德的脑袋很自然地凑了过来,带着一丝属于鲁珀的体温,沉甸甸地靠在了你的大腿边。
你放下杯子,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手,像安抚一只真正的狗一样,顺着她毛茸茸的、带着一丝雨水潮气和微弱硝烟味的白发向下抚摸。
拉普兰德那常年紧绷、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身体,在你的触碰下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般,彻底放松了下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含糊不清的咕哝声,那条灰白色的尾巴在你腿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扫动着。
在这个充满杀戮、背叛和权谋的叙拉古,你这只嘴里从来吐不出好话的黑猫,成了这只疯狗在漫长的大地上,唯一能感到片刻安宁与饱腹的避风港。
你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还在飙血的黑帮分子,感受着腿边的温度,觉得这种不涉及宏大叙事的悠闲生活真是好极了。
这里没有任何沉重得压死人的国家责任,只有每天准时到账的委托费、地下室里按时发酵的萨拉米香肠,以及一只虽然疯癫,但只要顺着毛摸、按时喂食就还算听话的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