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那种仿佛要切断神经的刺骨严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令人抓狂的酸痛和麻痒——那是冻僵的肢体正在疯狂回暖的生理反应。
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粗糙兽皮的硬板床上,身上压着几层充满霉味但极其厚实的旧毯子。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劣质松木的烟熏味、煮沸的苦涩草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头顶是黑乎乎、结着蛛网的木质房梁,看起来只要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把它掀翻。
你试着动了动手指。很好,知觉还在,没被截肢。
“醒了?”
那个冷冽的声音像冰块落入玻璃杯般响起。你侧过头,看见塔露拉正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掉漆铁皮杯。她的大衣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了里面剪裁利落的黑色军服,那把长剑依旧斜靠在她手边,处于一个随时可以拔剑暴起的完美距离。
阿丽娜不在。这间逼仄的木屋里,只有你和这个极度危险的银发女人。
“名字。”她用乌萨斯语冷冷地问道,没有多余的废话。
你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依然有些刺痛。这是第一场交锋。如果回答得不能让她满意,你毫不怀疑她会把你连人带毯子重新扔回雪地里喂狼。在这个充满俄式风情的地方,说英语是一场豪赌。你的俄语水平仅限于那两句求救,再多说半个字都会露馅。与其装一个蹩脚的本地流民,不如坐实一个流落异乡的倒霉外国人。
你用极其流利、甚至带着一点伦敦腔的英语报出了这个名字。谢菲尔德,一个典型的英国姓氏,听起来既体面,又有着工业城市的硬朗,不至于像那些大贵族一样惹眼。你赌这里有对应的英语国家,更赌这个女人受过高等教育。
塔露拉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她缓缓放下杯子,那双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让你捉摸不透的锐利光芒。她盯着你,仿佛在重新给你的生命标价。
“A Victorian? Here?”(维多利亚人?在这个鬼地方?)
她开口了。纯正的、带着一种古典宫廷优雅腔调的维多利亚语,流畅得让你这个历史系高材生都感到后背发凉。她的发音圆润饱满,带着一种只有受过最严苛礼仪教育的上位者才能拥有的矜持与傲慢,与她此刻身处的这间破烂木屋、以及她身上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赌对了。
“Yes……”你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虚弱和自嘲的苦笑,“A lost traveler……if you can believe that.”(是的……一个迷途的旅人……不管你信不信。)
“Sheffield……”
塔露拉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姓氏,像是在审问这个词的每一个字母。在这个世界上,维多利亚是代表着工业巅峰的强国。一个维多利亚人,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乌萨斯最残酷的西北冻原上,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但你那身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衣物,以及你那双除了握笔连个茧子都没有、完全没有被严酷环境打磨过的手,似乎又完美佐证了你“落难少爷”的身份。
“你这身可笑的打扮,是在维多利亚的温室里待到脑干萎缩了吗?穿着这种布料来乌萨斯的冻原,你是想体验自杀的快感,还是想以此来羞辱这片土地的严酷?”
她切换回了那种带着审视的冰冷语调。虽然依旧刻薄,但那种实质性的杀意似乎淡下去了几分。她显然把你当成了一个无知、愚蠢且倒霉的外国温室花朵。
“我遭遇了……一点超出常理的意外。”你含糊其辞,眼神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当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片白色的地狱里了。”
严格来说,这不算撒谎。
塔露拉冷哼了一声,显然对你们维多利亚贵族之间的烂摊子不感兴趣。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影在微弱的火光下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张床。
“我不管你在维多利亚惹了什么麻烦,谢菲尔德先生。这里是乌萨斯,不是你们那些飘着红茶香味的下午茶花园。这里只有寒冷、饥饿、感染者纠察队和死亡。既然阿丽娜执意把你捡回来,你就暂时待着。但别指望我们会白养一个废物。”
说完,她抓起剑转身欲走,但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嫌弃的余光瞥了你一眼。
“还有,管好你的尾巴。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看得人心烦。”
尾巴?
你愣了一下,大脑宕机了一秒。下意识地,你伸手去摸身后。
那一瞬间,触电般的怪异感再次顺着脊椎炸开。你的手确确实实地碰到了一根毛茸茸、温热且极其灵活的器官——那是你的尾巴。它正因为你内心的紧张、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寒冷的余韵,而不受大脑控制地摆动着,甚至还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木床板。
该死!
你猛地坐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羞耻感和生理上的恶心感同时涌上心头。你是个男人!是个纯种的人类!不是什么长着尾巴的怪胎!这种强行嫁接在身体上的多余器官让你感到一种强烈的排斥,就像身上长了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瘤子。
你烦躁到了极点,双手用力抓向自己的头发,结果手指却精准地碰到了头顶那对柔软的、还在微微转动捕捉声音的三角形耳朵。
“Scheiße!”
你没忍住,用德语低声爆了句粗口。这种感觉太他妈糟糕了。你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屋外几十米外雪花砸在树枝上的细微声音,但这只让你觉得世界嘈杂得令人发疯。头顶这两个多余的东西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畸形的怪物。
你用力地挠着那对耳朵,指甲刮过耳根脆弱的皮肤,居然带来一种既痛又痒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快感。你恨不得把它们按回骨头里,或者干脆拿刀割掉。这算哪门子穿越福利?兽耳娘?老子是男的!
就在你和自己身上这些属于猫科动物的器官较劲、几乎要把自己挠出血的时候,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了。阿丽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木碗,里面装着某种冒着热气的糊状物。
看到你正一脸狰狞、近乎自残般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耳朵,甚至把耳根都抓出了一道道红痕,阿丽娜愣住了。随即,她快步走了过来,把碗重重搁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哎呀,别抓!”
她显然误会了什么。她以为你是冻伤后回暖发痒,或者是染上了荒野上的某种寄生虫。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你的手腕,力气竟然意外的大,大到你这具菲林的身体一时半会都没挣脱。
那双温润的蓝色眼睛凑得极近,仔细观察着你的头顶,温热的呼吸甚至喷洒在你的额头上。
“是不是非常痒?冻伤恢复期是会这样的,但也可能是长了冻原上的耳螨……别动,让我仔细看看。”
“我没……我不是……放开!”
你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阿丽娜已经上手了。她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拨开你耳边凌乱的黑发,仔细检查着你的耳廓内部。她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当那粗糙的触感划过你那极度敏感的猫耳边缘时,你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栗了一下,身后的尾巴更是像触电一样猛地绷得笔直。
这太他妈羞耻了!
“呼……看起来没有红肿化脓,也没有虫子。”
阿丽娜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你的耳朵,但眼神依旧充满关切和一丝责备。
“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这么狠?都抓出血痕了。是因为完全不适应这里的极端气候吗?”
她彻底把你当成了一个因为水土不服而过敏、甚至有些娇气的小少爷。你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真诚得让人发慌的眼睛,原本想爆发的怒火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总不能对她说:“我是因为觉得自己长了这对耳朵像个变态所以想把它硬生生扯掉”吧?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长着角和尾巴的亚人的泰拉世界,这话说出来,别人绝对会把你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直接打晕。
“……有点痒。”你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顺着她的话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别过头去,死死盯住墙角的蜘蛛网,掩饰脸上的尴尬和狂躁,“可能是……这里的空气太干了,不太习惯。”
“忍一忍就好,先把这个喝了吧。”
阿丽娜把那碗散发着诡异味道的糊状物端到你面前。那是一碗燕麦粥,里面混杂着一些不知名的、发黑的块茎,闻起来不仅没味道,甚至还有点土腥味。但在这种随时会冻死人的环境下,这已经是堪称奢侈的热食了。
“塔露拉虽然嘴上说话很难听,但她其实很担心你撑不过今晚。这碗粥是她特意从自己的配给里扣下来,让我留给你的。”
阿丽娜微笑着替那个凶神恶煞的银发女人解释道。
你接过缺口的木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温度,心里五味杂陈。穿越第一天,变成了长着敏感猫耳的怪胎,流落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极寒冻原,还欠了两个底细不明、看起来随时会造反的女人的情。
“……谢谢。”
你低声说道,用木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感划过喉咙,像吞了一口温热的沙子,但那股实实在在的暖意却顺着食道迅速蔓延到冰冷的胃里,让你的四肢百骸终于有了活过来的实感。
你抬头看了一眼阿丽娜,又看了一眼门外风雪肆虐的方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谁?”
虽然已经报了假名,但你必须搞清楚自己卷入了什么剧本。这两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乌萨斯村妇。尤其是那个塔露拉,她身上的气质,那种带着贵族傲慢的铁血手腕,更像是一个流亡的王女或者叛逃的高级军官。
阿丽娜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打满补丁的裙摆。
“这里是乌萨斯西北部的一个废弃村落,我们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在这里落脚。至于我们……”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可以把我们看作是一群在风雪中被世界抛弃,只能抱团取暖的可怜人。我们的组织叫‘整合运动’。”
整合运动。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你历史系学生的脑海。你熟知地球上的各种历史,巴西的那个右翼组织“整合运动”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但特么的怎么会跑到西伯利亚的冻原上?不过,看着这两个女人穷困潦倒的状态和这个随时会塌的简陋营地,你大致推断出,这应该是一个处于草创期的民间反抗组织,类似于俄联邦早期的西伯利亚游击队,或者是某种感染者互助会。
“我是阿丽娜。刚才那个凶巴巴、拿剑指着你的人是塔露拉。”阿丽娜俏皮地眨了眨眼,试图缓和气氛,“她是我们的领袖。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她其实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要热烈的心。”
你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的土味块茎,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塔露拉,阿丽娜。整合运动。
“我是艾伦。”你看着她的眼睛,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捏造的身份,“艾伦·谢菲尔德。”
“你好,艾伦。”阿丽娜温柔地回应道,“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欢迎来到这片大地最寒冷、也最残忍的角落。”
你看着她头顶那对奇特且美丽的鹿角,又看了看窗外无尽苍白的死亡世界,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后,你再次下意识地、充满怨念地伸手挠了挠那对让你心烦意乱的猫耳朵。
既来之,则安之吧。哪怕变成了这副人不人猫不猫的样子,哪怕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你也得咬牙活下去。这是你作为孤儿,在地球那个钢铁丛林里学会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