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躲在教堂下就像被淋湿的动物躲进洞穴里,我们不单单是躲避着寒冷,也同样寻求着某种慰藉。与艾比小姐分别前,我们曾约定不会离开密道。
可是眼前那位少年没有。他当着我们的面取出画笔,简单潦草的将尚未完成的纹章涂了个大概。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太确定……所以我想见见那位鹿灵大人,只有依靠他的力量才能救出其他人……师傅说过只要有媒介用心去祈求,在这被神所注视的地方,心中所想就一定能被回应。”
穿堂风激起回响。少年应声将画笔折断插进自己手臂里,随后用尽全力从衣服中挤出血液滴在纹章上,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
幽光荧荧,那张画有神木图样的纹章居然真的自少年手中腾空而起。也就是这时他才向我们正式介绍起自己的师傅达尔曾是贤王手下的御用纹章师。
祈雨,呼风,焚烧,雷鸣。曾经在王的统治下,人们就靠着这些夹带秘语与纹饰的纹章在北地做到安居乐业。
如今在这即将广为人知的繁琐降神仪典上,那些篡位者们也更加需要这门技术。少年抱着仍不断淌血的手如此解释着。
“伟大的闪耀伟岸光辉之旧神啊,您能听见我的祈祷吗?”
卡文看向因风而飘落到门外的纹章,慢慢走去。纤弱中性的外表下,他身后那缕绑着的辫子走在前面总让我幻视着自己的妹妹莉娅。
“请等一下——”
忽然,小光叫住他。
名字唤作“光”的少年匆匆跟了上去,将彼此的手通通揣进自己衣服里。他解下围巾为卡文止血,这有些亲密的举动则引得对方不知所措。
“你你你想干嘛啊?!”
“当然是不让你一个人去做傻事啦!为了身边之人就一意孤行什么的,我害怕你辜负了那位爷爷的期待,所以有什么需要的话,就请向神祈祷那样,告诉我吧。”
“告诉你?”
“嗯嗯。”
小光的脸红透了,像是在大宴上被灌足了酒。
明明是有着异国人样貌的少年却在圣地披着拥有宗教色彩纹饰的黄白兜袍,此话一出卡文就知道小光所言非虚,但是。
“我知道你是好人,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
“才不是这样!”
“欸呃?”
“才不是这样卡文,我和大哥哥都是放不下救人情结的人,只有这样才算得上是秉承着骑士精神。请你相信我们,我们来这儿不仅是为了救你,更是为了救所有人!”
“你、还是骑士?”
见他疑心,我轻轻点头并摘下腰间佩剑寄希望于这孩子能理解我们的身份与用意,与此同时我与小光一同向他承诺。“请放心交给我们吧,在帮助别人这件事上,我们是专业的。”
旅途的意义就在眼前……我知道自己正是为了家人才拼尽全力经历了这么多事,但却自私地忽略了,其实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困境里。
无论是我们、卡文还是尚且不知道在城中何处的莉娅与科琳娜小姐她们,大家都面临着同样的危险——这场在圣城中由篡位者们所组织起的骚乱。
窗外,响起暴乱声。大概是又有工匠被集体抓走,里里外外都吵得不可开交。
悠悠苍天降下白霜,彻底覆盖在眼前这座微小的启明星教堂。我看见小光那超脱弱小躯体的瞳孔投射出一股神圣的光,他告诉我此刻有位老爷爷正站在门外。
大门沧落,朽木老矣。
少年的金发蹭着我的手,一步步向前。他紧跟着卡文呼出口白气,勾勒出一道我看不清的轮廓,如他所说,的确有什么东西存在在那里。
“是你吗,老爷爷……?”
小光刚开口,他身旁的另一位少年也跟着提起心眼。“那个,你也能看见吗?那位鹿灵大人。”
身上带有染料墨水痕迹的卡文,看起来他口中的那位师傅把他照顾得很好,即便如此都还能从他身上看见些许天真未凿的拘谨。
两个孩子都望向同一处地方,但在视线所聚集的高度却不在同一线。我想起旧时从某位传教士口中听到过的概念:据说神灵是一体多面的,从不同人的视角去看,他们眼中的神全都形态各异。
“难道唯独就我什么都看不见吗?”感慨着如此简单地向神祈愿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我留守在两个孩子身后,只是注视着。
一阵风刮过,大得令人睁不开眼。
“……拜托了。”
隐隐约约当中小光好似忽然和卡文聊了起来。我不理解他们口中所说的含义,也不想让自己就这么置身事外。
“小光?”
“大哥哥的事……或许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倘若能拿我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大家的性命的话,我相信就算是大哥哥本人,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的。”
“小光——”
下一秒。
两个少年抛下我径直朝着门外冲去。他俩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向,于是我只好下意识地跟向了小光要去的地方。
“站住,你想去哪!”
听见我大喊,少年不自觉地缩肩。
周围全是人来人往的声音,不顾士兵们是否注意到这边,我举着佩剑用剑格勾住他的衣服。扑通——少年应声而倒被吓得像是缩起身体的麻雀。
我单单只是抓住他,却不料这双能工巧匠又远比想象中还要单薄的手却并非来自小光。
“抱歉……”
黄白兜袍下,全然是卡文的脸。他眼里浮出泪光,告诉着我这都是那个傻瓜的主意。我知道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但这不应该都是他的责任。
那个少年太想着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冲动、冒失、不计后果的为此努力着。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拼上性命也解决不了的事,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也多得是。
“你们刚刚和神说什么了?”
……
少年追逐着神灵轻咳冲向大广场,学徒袍越发空荡。我们跟随着早已不见踪影的小光,只是寻着他可能会去的方向不断追溯着。
北方宗教中枢,神话与传说的圣地,在这个位于两国交界地带可能会发生一切的天寒地冻处,坎尔诺……把小光还回来吧。
领着卡文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广场处,他一点一点告诉着我,他们从鹿灵那儿听到的“用必要牺牲换取众人平安”的神谕。
“难道就因为这种话他就会想去送命吗?为什么就不肯先问问我的意见,这个傻瓜。”
除了懊悔我更多的是焦急,一路上不断寻找着少年的身影却发现路边多了些跪伏的人。男女老少,教士工匠无不露出愁容,明明广场人满为患,但路上却死寂得可怕。
我能听见风雪声里夹带的咳嗽,也能听见人们憋着不敢哭出声的抽泣,太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伏着。
长久的寂静里,唯有卡尔洛斯人还在耀武扬威地驱赶着工匠们将准备好的纹章与雕文放在祭坛上。空气中弥漫着灾厄与痛苦的呜咽。
“阿门。”
远望,蓝衣的卡尔洛斯军官们正齐聚在那里。他们共同敬仰着一位高调华胄的男人,只见剑鱼纹章高挂在大祭坛后,包括其贵族在内,那些人洋洋得意正迎接着谁。
一名头戴桂冠,手握圣杖的本土祭司。
“拉万斯。”
“噢,见过胡迪主祭。”
眼见所有大人物都已经到齐,卡尔洛斯贵族挑了挑眉笑着退后一步,随后他朝着一刻都不想在台上多待的胡迪祭司举起双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那么诸位……”
“降神仪式开始。”
拉万斯一声令下,永时不化的冰晶随着大祭司胡迪的咏唱骤然升起,圣杖高挥、伴随着白雾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
是鹿。就像是常识出错了一样,现实里多出了一团凭空出现的雾。虽然与正常世界所见到有些区别,总之是有着鹿身形的白雾正从来时路,不偏不倚的席卷过来。
“是鹿灵!鹿灵!神啊,祂真的出现了!”除了我与卡文,场上包括众士兵与贵族在内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叹。
“小光呢,小光去哪了?”
“欸我看看?呃啊我看不到——”
一片混乱中我抱着卡文将他高高举起,茫茫人群也不知那金发少年到底去了何处。要是那孩子临阵脱逃了也好,只希望他不会在这严肃的场合突然杀出。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作风……
“等一下,那是什么情况?”
忽然,肩上还在东张西望的卡文止不住的颤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剩下的几大贵族们都通通登上祭坛。
拉万斯在笑……
他站在祭坛左侧,蓝色军服挺得笔挺、金线绣的海浪纹章却连一粒雪都没沾上。他就那样看着鹿灵出现,随后下令在中央大十字架上添柴放火。
来自胡迪的祷词仍在继续,刀枪剑戟下,鹿灵没有散发敌意,白角鹿匍匐在腾腾火焰当中,随后被胡迪举杖砸中,大批大批的士兵们纷纷将祂按倒在了石板上,
“盛况啊,赫博尔格阁下!”
拉万斯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他身旁的赫林军官,包括灰风军团之首亚岱尔通通都没有回应。
直到大祭司胡迪高声宣扬着可以动手了。
“北方神啊,倒也长得温顺。”亚岱尔开口,声音带着加尔特王国比武场胜出时所特有的软调。“不过……不管你是哪方神灵,敢阻碍我们的话就去死吧。”
灰袍将军手起刀落,抄起宝刀便斩向无法反抗的鹿灵。但那宝刀明明已经深深插进去了,刀声却绵软无力。鹿灵悲鸣着,恶狠狠地凝视着它们,但在胡迪杖下却仍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果然是这样。”
血与火的十字中,拉万斯取出一柄闪烁着月辉的匕首,他感慨着现在的人很少有工匠精神,与此同时我也诧异地摸着腰间佩剑。
银月的光芒闪烁着,那束光实在熟悉——就算是仿品,它也的确深深刺入鹿灵咽喉。鲜血从鹿头的颈间涌出嘎吱作响,随后沿着石板的纹路蜿蜒,在刻满祷文的凹槽里聚成水洼。
无声的死寂蔓延开来。
“伟大者,您有何话说。”
鹿灵死后,拉万斯恭敬地让出位置。赫博尔格没理他,而是站在祭坛正中,绿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向鹿灵只是看着祭祀场下面——那些跪在雪里的信众。男人,女人,孩子,成百上千人,额头抵着冻土、肩膀发抖地怒视着他们。
他在数。
不是数人。像是在数台下人在想什么,数他们眼里还剩多少敬畏,多少恐惧,多少怒。
“无论旧神,伪神都该让步了。”
“我们并非神的一部分,因此没有办法和祂们直接对话、直接接触。历史上能与神灵所沟通的教士是极其少见的,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神灵本就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胡迪祭司,你为我们做了一件大事。”
拉万斯退后一步,掸了掸袖口的雪。赫博尔格纹丝不动,目光还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
咔嚓——亚岱尔取下鹿头,鹿灵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野兽,倒像是人。在画里,在经文里,在那些守塔人老兵的嘴里,这名神灵守护这片土地百年,守护这些跪着的人百年的神灵如今身首异处。
成百上千的人跪着没有一个抬头。雪落在他们背上,越积越厚,像在埋尸体。城楼悲鸣,敲响着丧钟。
眼见小光还没有出现,我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