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黄石城伯特家族的支持,明面上我们又多了一个不小的靠山。克林姆·伯特是个宽宏大量、公私分明的人。进入圣城后,很快他便在艾比的示意下为我们争取到了面见北方公国绿祭司“赫兰里”的机会。
“不过话先说在前面,机会可就只有这一次。”临别前,克林姆扶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却听不出来是警告还是无奈。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但都到这儿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真的要在圣城开战吗?”
“我们只做必要之事。”
“是吗……”
年轻贵族转头不再看向我。
“反正我是不会带着父亲的基业在这种地方和那些人闹得不可开交,同样我也不希望让自己的人去和那帮赫林佬打交道。等我找到科琳娜就会离开这里,所以要做什么的话就趁现在吧。”
“你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啊。”
艾比抱着胳膊毫不客气地最后呛了他一声,没等克林姆反驳,她已经拉着小光的手,转身朝山坳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也有重要的事要办。”
告别了这个插曲。终于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踏入到这圣城中的教堂,一路上艾比压低兜帽小心翼翼地带着我们来到约定的地方。
启明星小教堂,据说这处落寞又庄严的建筑是由当年圣坎尔诺大教堂竣工时,教廷采用原班人马利用余裕所建造而成的。
踏着风雪而来,眼前这处不算太大的石砌建筑,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山坳背风处,不见日光。走上前去,大门就这么幽幽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请问,有人吗?”推门时我简单喊了一嗓子,却没有任何回应。
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几排简陋的长椅,一张红毯和一座烛台。但……烛火是刚点的,蜡泪似乎也还没有干透。
刚想说这周围似乎有人来过的痕迹,不料小光已经走到侧面的墙壁前,忽然停下来说:“大哥哥,你快看。”
少年的声音带着有一种很少有的惊讶,我将蜡烛递去,却看见连带着小光手心里的那团用来照明的火光都被压得更低、更柔和了。
这样子仿佛就像是光烛光本身都不忍惊扰这座教堂。我悄悄凑上前来,只见那是一幅笔触细腻到与这座朴素的教堂完全格格不入的壁画。
画上是两个年轻的修士,他们彼此并肩站在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前。左边的那个眉目温和,手里捧着一本厚书;右边的那个则年轻些,持杖仰头望着教堂的尖顶,眼神明亮得像是藏着光。
两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画师在处理这个细节时,笔触格外温柔——那种距离,不是偶然站在一起的陌生人,而是可以……
“画得真好啊。”小光凑近了看,火光又压得更亮了。“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喔。”我把目光落在画像下方的铭牌上。那里的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可供辨认
伊恩。法尔康。
我认识这两个名字。就在此时,教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按住剑柄,循声走去。讲台后面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其尽头通向一个地下室的小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烛光也从里面透了出来。
“你果然带着众多机遇回来了,科恩阁下。”
来者,是一名赫林人。他戴着那顶尤为醒目的由一整个狼首所制作而成的头冠,缓缓靠近着我们。
“赫兰里先生。”
“不错。”
男人绿发因风而动。皮革锁链交错摩擦的细碎声音让人不安。听见我主动发出交涉,这一刻艾比好像露出了很不高兴的表情。
眼见对方右手攥着一根与人同高的鹿角木杖,这一刻他抢在我们之前,主动介绍起了眼前墙上的画作。那个将鹿教在北方发扬到顶峰的贤王——哈斯。
“作为曾一度让两个国家都放下恩怨共同建设起同一片教区的圣人君子啊,在他的手下有着无数能争善斗却又无比虔诚的从士团……小姑娘,你对此应该很有见解。”
赫兰里轻轻挽手当着艾比的面行了一礼,这倒是让我和小光都吃了一惊。
“依露西法尔小姐,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让我等再次见到贤王的封臣回到此地。请随我而来吧,如今除了你我这种旧党,能支撑那位哈斯公的子嗣的,已经没有几人了。”
绿祭司赫然一笑,他眯着眼示意我拉着畏畏缩缩的小光跟在后面。一路上由他所秉烛走过的地方,其墙上壁画也纷纷被照亮。
随后赫兰里列举出包括从士团,守塔军,以及常年驻扎在坎尔诺的白剑骑士团和教军在内,这些曾在贤王离世后逐渐没落的势力,都依然在等待着一个机遇去反抗篡位者加丹。”
只是这两方势力,就像这幅壁画一样,都讲述着同一个誓不两立的故事。
“还记得刚刚见到的那幅画吗?我想,你们或许也认识那上面的人,在加尔特王国的每一座教堂里,每一场弥撒祝祷词中,每一位教士口中,伊恩与法尔康,一直都是神学造诣顶点上的第一位与第二位。在如何造福世间、****的问题上,除开教宗,他们几乎就是神的代言人。”
除开教宗。说到这里,赫兰里特意顿了两秒。
“谁人都知道,在战乱前,就是那样一位伟大的教宗却在后来的一场瘟疫中失去了庇护整个国家的法力,最后郁郁而终。”
“世人皆传如今是个诸神隐退,人文兴起的时代。而本该是一直待在大圣堂为教宗守灵而寸步不离的那位法尔康学士在一场事变中消失了。后传,他似乎找到了能招引逝者亡魂的办法。”
一瞬间我想起了在无数个地方所见到的那同一场黑雨,被冠以雷森·法尔康的那个人,曾不止一次在我们眼前所施展而出的禁术。
赫兰里甩着手杖直敲向墙壁。每一下沉重的磕碰都伴随着摧枯拉朽的声音。噗呲——壁画被砸得粉碎,自墙面脱落到地板上。
小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中蜡烛也随之落地烧开了画中两人的面庞。
“虔诚者死后总归会是上天堂的……所以即便是为了救人,但放在绝大多数教士以及有着虔诚信仰的教民的面上,那个学士的所作所为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光彩的理由。”
“当时的教廷高层包括伊恩大主教在内所有人全都决然反对了他妄图使用降神仪式复活教宗的提议。于是那晚,大圣堂起火了。在法尔康彻底消失前,据说他当时什么都没带走,只拿了一本由前教宗亲笔写的祷词集。”
以赫兰里之见,我们所面对的敌人除了强大的剑与盾以外,还有那个对神学知根知底的前大学士。那个放弃位列大主教地位的叛徒,法尔康就在此处,如今他还妄图跟着刚登基的伪王一起亵渎更多人的信仰乃至生命。
“依露西法尔小姐啊,贤王的右翼。你的羽翼还尚未丰满,但你仍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只需一小会便好,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到那位贤王的后裔。”
“我……”
艾比吭了一声,只是点头。
“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胡迪·哈斯。”
少女合眼,接受着她的归途。
遥远北方的赫里安吹过雪风。
“当我等看见卡尔洛斯的海上舰队满载着千百人浩浩汤汤开进港口时,当我看见曾经盛气凌人的赫里斯特王公带着众臣向来使献殷时,我知道只有我才能让一切重回正轨。”
“赫里安不应该成为那些人借刀杀人的工具。所以我不是要你们重走什么圣人路,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再受这无妄之灾。”
当我们走进教堂下部的密道,整个地底都在吞噬着世界的声音。头上钟声沉闷,久久不绝。“那个、真的不要紧吗?上面听起来有好多人喔……”
不仅是我,就连小光都能明显感觉到钟声与脚步的急促。见势不对,赫兰里便提出先由他带着艾比去晋谒那位哈斯主祭。
“没人会在圣城里伤害我等牧者,你们就先放心留守在这密道之下吧,切记,只要不从里面出来,你们就是绝对安全的。”
留下这样一句话,绿祭司便匆匆忙忙拉着艾比消失在我们眼前。头顶上方是一处可供翻越的镂空壁画,往外便能透过画与墙的间隙看清外面的动静。
随后。
我大概是亲眼看到赫兰里口中的那个“自海上千百人所组织而成的水兵团”。大街上,剑鱼的纹章迎风飘扬,身穿海蓝色制服的几名军官领着士兵与工匠正浩浩荡荡的经过大广场。
“科恩哥哥,那些人——!”
“嘘小光,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街道上,似乎有人正在打斗,但很快就被制止了。为首的那个卡尔洛斯军官睿智、沉着。在见到有人因士兵的鲁莽行为不满时,转眼他就以军令和妨害的措辞将所有人一并拿下。
不过,为什么圣城的治安会被卡尔洛斯的军队插手,也不知那些蓝衣服的异乡人到底正在引导、操纵些什么。下一秒,壁画外面传来吱吱呀呀的异响。
“呜哇哇!”
扑通——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贫弱清秀的少年就从头上径直落在我身上。迷茫、混乱,他打着滚脱离我想帮忙搀扶的手,来到密道边缘,我这才定睛一看。
这就是个大约和小光差不多大的孩子,他蜷缩在密道石墙的通风处,膝盖抵着胸口,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睛也跟着红红的。
大概是看见这里面居然还有我们,这孩子猛地缩了一下,后脑勺也磕在石墙上。
“你,你好?”
我不禁思索,自己最近是否是中了什么金发的诅咒?看到眼前这个清秀到宛如艺术品一样瘦弱的少年,最后还是有些警惕地询问他是否安好。
“别别过来!”
孩子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要伤害我!”
“那个我不会伤害你的啦——”
“不要带走我师父!”
“那个,你还是先不要大叫啊——”
“大哥哥你看。”
小光蹲下来,看见那少年手边还压着一张羊皮纸,纸边角用楔子镇着,上面还画了半面纹章——是三色神木的图样,而且线条利落得不像孩子涂鸦。
“这是你画的吗?”我看着少年那骨节分明,指甲干净的手。至少能确定他应该不是流亡至此的乞丐。
见我们注意到那面纹章,少年立马从胳膊里抬起脸,看着我声音有些怯懦的说道:“我还只是学徒而已……”
远方传来哨声。听起来密道外刚刚经过的士兵队们已经离开了。此同时刚刚还对我们怯生生的少年又忽然鼓足了劲想要翻出密道。
“冷静一点,哥哥。”小光凑上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他。那少年与他四目相对,又疑惑着皱起眉头:“放开我,谁是你哥哥啊?”
“诶,有什么不行的?多一个认真可爱的后辈有什么不好的?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忙的。”
“帮忙的事情我会尽力而为,不过有一个这样的后辈就已经足够伤脑筋了啊。”
挡在两个孩子之间,我按住小光的头让其稍微安分下来。见状眼前的金发少年也被迫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与他形似双胞胎般的后辈。
“那么,可以说说情况了么。”
我闭了闭眼压下一口气,随后重新看向这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低声说:“我叫卡文。是纹章师达尔老先生唯一的徒弟。我的师傅……他马上就要和那位主祭先生一起被坏人们抓走了!”
少年急红了眼,他攥着手里仅剩的半面纹章向我们阐述着一个事实。卡尔洛斯人正大肆召集并带走这座城市里的工匠、纹章师只为在这圣城之中完成他们那所谓的降神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