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尽头,白墙在霜降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我勒住缰绳,眯起眼望向那道绵延不绝的灰色石墙。墙后就是坎尔诺,作为教区最繁华的城市,那是神话与传说中的圣地,也是此行的目的地。
“话说我们真的要这样进去吗?”
“我都没说什么,你个大男人在怕什么。”身后传来艾比的声音,她裹着修女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带着飘然的粉色眼睛。
“大大方方的,我们才是实打实的好人。”
我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自己身上从林本大哥那儿借来的灰扑扑的佣兵披风,又看了眼艾比那身过于干净的修女服,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光身上——少年穿着见习修士的袍子,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羊羔。
以艾比的说法那是拿来充当说辞的吉祥物,这一路小羊也的确替我们骗过了至少三波盘查。说着,她又向着身旁紧跟她的那名小小少年发话。
“没想到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样的一条道路啊。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话说起来,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大哥哥吗?看起来你要比他聪明很多嘛。”
忽然艾比策马靠近小光,弯下腰凑到他脸旁。她像是有意在点我这些天来的冒失举动,引得气氛有些尴尬。
“好啦,姐姐别拿我寻开心啦——和大哥哥比,我还差得远啦。”小光学着大人的模样摆手,怀里的羊羔也跟着咩了一声。
“之前?话说这两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禁思索着,身旁一副工人打扮的盖尔依旧沉默不语,也就是这时,后方又传来马蹄声。
“站住,例行检查。”
茫茫里,三个骑手从薄雾中穿出,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士兵,胸甲上錾着神木的标志,从发色上看并非赫林人的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马背上绑着捆扎整齐的货箱。
“修女,修士。”士兵勒住马,目光在艾比和小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的身上。“还有佣兵、你们都往坎尔诺去?”
“那个,我们是想进城采购药材。”艾比抢先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像话。“最近镇子上的瘟疫虽然平息了,但孤儿院的孩子还需要些滋补品。”
士兵点点头,目光却依旧停在我脸上。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像被用刀子刮过伤疤一样,见他们没动,只是垂着眼,手指搭在缰绳上,艾比继续开口。
“看起来,您们应该是外乡来的吧,我还是头一次见教区这边有这样式的纹章呢。”
“你还认得这些?”
“那是当然。”
金发修女摘下兜帽,指了指着士兵胸前的标志。“这纹章可真威风呐,我们可都是世世代代住在石塔镇上的居民,要是镇上多些个您们这样俊郎的护卫,也不至于长年累月都有歹人横行……你看看,如今我们就连简单外出采购都还需要花钱雇人相伴。”
说着,艾比娇弱地侧首将眼神抛了过来。盖尔咳嗽一声,我也跟着昂首挺胸很自然地把事先准备好的“好处”悄悄塞给他们。
“哼哼。”士兵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随后像是彻底放下戒备。领头的队长顿了顿,渐渐压低声音。
“既然都是本地的虔诚子民,那我也不好过多为难你们了。”
“不过话虽如此,我建议你们进城还是小心些,最近外来入驻的领主很多,据说有一家伯爵的人包括他们的少主这几天都在城里挨家挨户找人,那些人的脾气可不太好。”
“找人?”艾比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立马把声调夹了回去。
“对啊,听说是在找谁的妹妹。”士兵身后的随从插嘴:“我记得是叫什么科琳娜·伯特来着,说是那女的跟着商队来坎尔诺就没了消息。当时领头的带了二十个人,把城东翻了三遍,就连教会都去闹过。”
“不过要我说啊!能在圣城里闹失踪的,八成是犯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或者说是染病逃进来然后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反正也是命中注定,贱命一条。”
“科琳娜……”
小光抱着羊的手动了动。或是见气氛有些奇怪,自觉手下说错了话的领头士兵连忙出手制止。“蠢货,你都在瞎嚷嚷这些什么。”士兵回头骂了一句,转过来又对艾比扯出个笑。
“修女莫怪,总之我们只是想提醒你们,进城后还是小心为妙。别像那个失踪的丫头一样,要是在里面遇见有人为难你们躲着些就是了,实在不行还可以报上咱们的名号……”
艾比垂下眼,声音依然温和:“谢谢你们。但是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是贱命,也不存在什么命运。”
“你们这帮搞神职的,说起话来还真都是一个腔调。”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扬了扬手,最终给我们放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盯着那面神木旗,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里。“科琳娜·伯特”,小光把这个亲近之人的名字反复在嘴里嚼了几遍,转头看向白墙的方向。
“走吧。”艾比放话,盖尔也跟着一抖缰绳。少年抱着羊羔缀在后面,只留下我一人,雾气我们身后合拢,直到把驿道吞没……
入城。由于艾比小姐给我安排的身份是护送神职人员至此的外来佣兵,我还是轻车熟路的向检察官报上了牧羊人佣兵团的名号。
在领好了记录身份的腰牌过后,因为艾比和小光都是神职人员身份的缘故,我们也就此短暂分别。“……对了,进来后盖尔会在暗中保护我的,所以你还是不要走远了,等我们把教会的手续办完,稍后就来这里集合哦。”
作为特殊时期,像我这样的佣兵走在街上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在向大家告完别,一头栽进行人稀少的巷子后心里莫名多了一阵绞痛,像是在提醒我要在这里做些什么。
城门口排着长队。卖菜的农人,驮货的骡马,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我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洞两侧的布告栏上。
那里贴着一张纸,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画着一个年轻姑娘的侧影。墨迹被雪洇开,但还是能看清下面歪歪扭扭的字:科琳娜·伯特,年十七,棕发蓝眼,知情者赏银五十。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领主联盟的印记。
记得进城前那些巡卫们曾提到过某位伯爵的人正在寻找科琳娜的踪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歹意,总之我想在此之前先他们一步找到她。
怀着这样的想法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很快我就注意到有人似乎在跟着我。阴暗潮湿的走道里不断隔墙穿透出密集的脚步声,他们或多三五成群,或少就是一两个影子留在身后。
原本我想原路返回到有守卫巡逻的大道上,只见身后的脚步声立马都通通离开了。
“站住。”
“谁?”
回头望去。
有个人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握着剑,用剑尖点地,肩头的积雪厚厚一层,却纹丝不动——仿佛从昨夜就开始等,等到现在。
我停下脚步,手不自觉放在剑柄。
“你好?”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把剑的主人。”
他抬起头,第一眼我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和我记忆中的某人一样的,如同深邃湖泊般灰蓝色的眼睛。
“我们认识吗?”
“你知道的。早在几个月前有位伯特小姐曾托我们的关系乘船去往海外,自那以后她包括她身边的人全都杳无音信。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该不会就是——”
我毛骨悚然,在距离和他二十步的位置,风雪横亘在我们之间。
没来得及组织思绪,“你有什么头绪吗?”这句话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仅仅一瞬那年轻人脚下的积雪就在这一踏之间震碎成飞沫,轰然炸开。
雪雾遮蔽了视线,而剑光也已经从那片白茫茫一片中穿出。
快。
快得像是雪本身忽然就有了杀意。我连忙侧身躲避只能任由其划开胸前的贴身衣物。但他却没有拔剑而是顺势一挑,将剑身横过来再用力一推想借此打出足以让人失衡的一击。
这个人想活捉我。我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可下一秒厚实的拳头就已经重重砸在脸上。砰——积雪飞溅,踉跄着,缠斗着,那男人用尽解数想将我压在身下。
“束手就擒吧。”
剑柄猛击着我的肋骨,紧接着又是拳脚相加。
“我妹妹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还是说这一切全都和你有关。”
随着男人加重力道,骨头渐渐有了碎裂的声音。我咬紧牙关,在用手死命抵挡他发力的同时也大声喊道。
“请等一下!”
“休再多言!”
“科琳娜!”“还活着。”“就在这座城里。”
“那你就把她交出来!”
恐怕没人比现在的我更明白什么叫做“不由分说”。在尽量护住身体要害部位的同时,我不断向他解释着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
最后,他揪住我的领口,在整个人都快被倾倒过来的时候,有一块白玉腰牌掉落在地。他呼吸一滞,尔后只听见长剑掉落在地的当啷声。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是科琳娜小姐亲手交给我的。”
“不可能。”
男人怔怔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积雪在他发力的瞬间震碎成飞沫,仅是刚刚的一招一式他就能把现场变成了这般狼狈。
“你不要骗我……”
“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况且,我自己的妹妹也还在科琳娜小姐身边,我知道这是我的失职,所以我会找到她们!”
“是吗。”
逐渐冷静下来的贵族渐渐放下杀心,很快他注意到了自己身后。
“不打了?”
披着修女服低调路过的艾比拉着小光悄悄从街道深处绕出。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根针精准扎得我们动弹不得。
随后伪装成工人模样的护卫盖尔冲到近前,巨大的身躯往我和克林姆中间一横,一手一个,像抓小动物一样把我们分开了。
“一个是因为一点消息就满世界追着别人不放的笨蛋,还有一个是自始至终都不肯还手,差点就死在自己人剑下的笨蛋。”
她顿了顿,随后挑起一边眉毛。
“你们觉得哪个更靠谱?”
有了艾比的眼神示意,盖尔松开了放在我们身上的力道。在落地前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动,而男人则是顺势后退了两步,站稳,理了理刚刚打斗中被弄脏的袖口。
“大哥哥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的……”
小光快步来到跟前引得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是好。也就是这时,那名贵族郑重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科琳娜这世上唯一的哥哥,克林姆·伯特。我早就从妹妹那儿听说过你的事情了,科恩·格里纳。”
“够了。你凶什么凶。”突然,艾比一点也不惯着地将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本小姐刚带过来的同伴的吗?别想着糊弄我,我才不相信你对我们入城根本不知情的鬼话!”
“可是我妹妹——”
“我知道。我也承诺过我们会找到那位伯特小姐的。但是现在,你给我好好理智一点。”艾比打断他,语气也突然软下来像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伯特少爷。但这位格里纳爵士是来阻止战争的,不是来杀人的。你刚刚这一剑下去,打的是我们自己人。”
“……抱歉,是我冲动了。”
说完解释克林姆这才抬起头,看向艾比。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身修女服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年轻的骑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不还手?”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
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克林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有我脸上血迹的手,以及我那双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出过剑的手。
“……因为他知道。”艾比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你不是敌人。我们是来阻止战争的人,不是来伤害其他人的人。”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
小光站在艾比身后,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艾比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一个浑身紧绷像随时会崩断的弦,一个沉默得像一堵伤痕累累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