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桌上残留着苹果香气，小光打着哈欠懒洋洋趴在姐姐怀里，只因今天是府中少爷的生诞，仆人们侍从们都跟随着狩猎之曲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哈啊——姐姐，要是我们也能跟着主人他们一起到外面去看看就好了。”
“怎么，偶尔能享受大人们的待遇在宅子里逛逛不是挺好的？”
“不要、我好想再多去看看外面，听说海外有绿色的海和多到数不完的羊羔，还有那些教士们口中的圣地什么的，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打扫完卫生的闲暇时光里，男孩依偎到姐姐怀中。在无人问津的壁橱下，有些贪心到想要保留住这美好时光的女仆为小光悄悄取出半块奶酪。
“别胡思乱想了笨蛋，你只要就这样简简单单长大就好了。”
“什么……咕噜咕噜。”
“吃东西时就不要说话啦。”
女仆小心翼翼为男孩梳着头，她盯着身下这个还没来得及长开的脸蛋，将自己从教士们贵族们那儿得到的唯一一点点“赏赐”与自己的心意全都放在这个孩子身上。
奶酪甜腻腻的，让小光好久都没再张开嘴。宅邸外，吟游诗人们的曲子渐行渐远，渐渐的，他又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呐姐姐，你真的愿意永远都待在这座宅子里吗？”雨声沸腾，正如炉子里烧到噼啪作响的苹果木一般，无依无靠的少年内心翻涌着。
……回忆消散，少年相信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明白曾经狼狈的自己正是因为大人们的一点点“善意”才能活下来。“仁慈”，“慈悲”这些在他看来几乎都被贵族与教士们所垄断的东西，在自己与一个骑士哥哥相遇时却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科恩哥哥……我这么做对吗。”风雪弥漫在小光视线里，渐渐在跑动中越发大了起来。
“我想成为像大哥哥一样，能拯救其他人的人……这样的话，有了这份温暖的心情应该就能够连带着姐姐那份一起活下去。所以我不想放弃，也请卡文你不要放弃。”
启明星教堂前，少年抓住与他年纪相仿的卡文的手与他交换了衣物。冥冥之中他想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所接受的恩惠，也许自己也能像姐姐那样，像大哥哥那样做些什么。
前方出现一束光，一束逐渐远去的光。
想着，跑着。
提起干劲向前方迈出步子，路上本该全白的视线周围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灰蒙蒙。追逐着神灵的少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他手里攥着一抹很细碎的雪，不甘地看向高耸城楼。
“要是我能再长大一些，要是我能变成更厉害的人，或许大家就都不会受伤了。那个，鹿灵大人这种事您一定能做得到吧？”
当时，也许是意识中的某一刻和这个想法合拍，风雪**现了那位和蔼可亲的爷爷。“汝要索取何物？汝愿付出何物？”
那是一阵慈祥又有力的声音。
鹿灵？空中飘散的白色絮状集合物中，某一个逐渐构成人形的瘦削形象让人开始感到熟悉。小光认识那个人，于是从自己的意识里很自然地冒出这两个字。
“鹿灵爷爷……那个！请慢一点！我快跟不上你了。”
“汝无需奔跑。有志之人事成自有定数。”
苍白老者自风雪中显现，从头到尾都展现出一股神圣感。他睿智，沉着，说话方式也极其古板正式，但即便如此少年也依然向他表露出决心。
“那个我也想拜托您一件事——”
“汝乃羔羊，迷茫且不自知。失去庇护，等同于自取灭亡……”
“我不是要自取灭亡，我是来保护大家的，鹿灵爷爷！你在大石塔那晚救过我们所有人对吧，我也想，我也想得到你那样的力量，在这里保护所有人！”
“所有……贪得无厌。汝若能献上活祭，方可一试。”
“活祭？可是！”
“以命抵命，此乃平等。有虽死然必践之愿，方堪为活祭之基，汝尚年幼……”
“别说了，我愿意！”
少年喜欢这场因偶然而发生的奇遇旅行。他感激着身边每一个以善心怀抱世界的好心人，所以想在这最糟糕的时刻能帮上些什么忙就好。
据说人类在悠久的历史长河岁月中总是充当着万能神力的来源，就像买东西要花钱一样，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老爷爷也果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小光不知道自己死后能到天堂还是地狱，只知眼前之人的确是能干涉生老病死，能带给一方净土带来安宁的存在。
“那个、鹿灵爷爷，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万物俱寂之地，善良虔诚之灵魂则安息于天堂。”
“呜哇你说话好难懂喔，能正常说话一点嘛。”
“……老朽从来……没有死过所以也不甚了解，死后之地……真正要去的话……恐怕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欸那这样的话，我在死后世界不就成爷爷的前辈了么。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那些坏人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我想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要再像我这样奔波着。”
这样说着，少年跟老者来到一处院落，但老人口中所说要去的“神祀场”却不是让人安心的神之地，而是一片聒噪的猩红。这一刻小光想起之前在石塔镇中见到的和屠夫家里的场景，胆怯中他又将身子瞬间抱作一团。
“啊啊啊——啊啊！”
羊死了。先前那只被作为小吉祥物带到此地的羊羔现在就这么被拆解成肉块，曝尸此处。若非现场还有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以及脖颈处还连着的碎肉与脊髓挂在朽木架上，实在难以想象眼前的人群到底在啃食着什么东西。
圣钟敲响，太多太多人都还隐藏在圣城的背面，大快朵颐的享受着这一愿景。流民、旅者、佣兵甚至还有僧人全都聚集于此。
这一刻，小光看见老爷爷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爷爷，就是这里了吗？”
“各位各位，这只羊崽子可是从遥远的普顿休斯运来的，没错它来自阳光普照的好地方，这肉质也自然是相当肥美啊！来，小伙计你也想尝尝看不？”
烟熏火燎中，人们谈笑风生的吃着羊羔。十字架旁，其中有一名身披黑衣的男人哆哆嗦嗦地递来一块羊肉，令老者与小光后退。
“来快吃吧，人这一生只要享乐就好。这到嘴的肥肉可是神所赐予的来之不易的食粮，阿门，你也要来一口吧。”
“那个、你们……为什么……”
视线一阵模糊，强行压抑着那股几乎令人晕厥的恶心与恐惧，少年真切的感受到人和动物在此刻本质上没有区别，或者在这一刻里要是自己能代替那个短命的小家伙结束这糟糕的一生就好了。
“请你们不要这样——”
“要什么不要什么这可轮不到你。小子难不成你和那帮迂腐的教士是一路货色？等等，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是，我其实……”
“给老子吃！”
少年掸开那半生不熟的肉块。见状陌生男人脸色一黑大叫着“你胆敢拒绝这份恩赐”，下一秒就有人倒在了地上。
“这是不正确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小光抬起头，看见个姑娘站在两三步外。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抬手就用手杖打倒刚才还想不怀好意的两三人，风呼啸，使得她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浅色的头发，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快走，被这些坏人纠缠上可就麻烦了。”
地面颤抖着，接着凭空多出几块染血石子重重砸向对面刚刚还没缓过神来的几人。见有人被打倒，分食羔羊的队伍便开始落荒而逃，但其中一名提剑的佣兵则是嘻嘻一笑。
“法师吗？真是少见，居然用出丢石子这种伎俩完全是野蛮至极，不过也正好抓了拿你俩换酒钱。”
“我不在乎，但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灰袍女解下衣物将其缠在自己手中那根精致的黑杖上，这次不仅是男人，就连小光都看见了其附着在杖上的岩石。
“以衣为鞘，以杖为剑”眼见那完全就是贵族才有的华而不实的做派，佣兵笑得更大声了。
“就这种程度的话完全就是奇淫巧技而已。”
眼见姑娘还想挥杖引起地面异变，佣兵反手抛出腰间短剑打断其动作后又甩出飞索拉住姑娘手臂。若法师行动不能自如，又被剑士贴身靠近那败局自然已定。
也就是这时，小光飞扑过去抱住了佣兵的腿，头顶传来捶打的猛烈触感，但他依旧不放手，只是觉得眼前一黑。“不要！”噗嗤。
伴随着头上一阵刺痛，少年卯足的劲又重新睁开眼。
那男人刚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刚刚甩出飞索的那只手已经被冻结成冰，随后灰袍女便挥舞着石之剑将他砸倒在地。
“喔喔好险……谢谢，谢谢你。想不到你这孩子也挺能干的嘛。”
“欸？那个——不是，欸？？”
小光看着自己抱着的佣兵久久没有从刚才那一幕回过神来。原本他以为是身旁的鹿灵爷爷出手相助了，可四处打量却发现周围不再有老爷爷的身影。
圣钟依旧响得急促，只是周围只剩下了的一片狼藉，仿佛刚才聚集于此的人都像是幻象一样不复存在。
“喂喂，刚才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算了，话说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
“喂、小朋友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姑娘见说一遍没反应，又说了第二遍。小光将脑袋埋在风尘仆仆的学徒帽里，不敢去直视她。很快，他又察觉到身后的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把。
“诶呦。”
“拿着这个吧。”
“欸，这是？”
“给你的。”
心怀感激的姑娘递来一块糖。那是一块用蜡纸包着，纸上印着金色小花的糖。怯生生中小光没敢用手去接，于是就这么被对方直接丢在脑袋上。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什么呢？是被吓坏了么，把这个吃了会暖和些然后就赶快离开这里吧，别紧张就当是一份谢礼。”
“谢礼……”
迷茫中小光愣住了。少年见过太多次来自上层人的施舍——无论是富贵太太们随手将铜币丢在地上，还是光秃秃脑袋的教士们摸着他的头说“可怜的孩子”的时候。那种里外夹带着的“高高在上”的感觉总没有消失。但眼前这个姑娘只是把糖往他头上一丢，然后转头看向远处的大广场祭祀台。
“老爷爷呢——？”
“对了，小朋友。你有见过这附近曾出现过一个年轻的加尔特骑士吗？就是棕色头发大眼睛，很正常的一个骑士哥哥。”
“骑士哥哥？？”
灰黑色的絮片落在姑娘兜帽上，睫毛上，直到听见这句话心事重重的少年才正式看清了对方那张脸。
“姐姐？科琳娜姐姐？是我，我是小光啊！”
此话一出少年攥着那块糖，蜡纸被掌心的温度焐软了。他摘下自己一直系紧的学徒帽，激动中扑在了对方怀里。
“小光？！欸欸居然真的，真的是你？你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呃欸？”
科琳娜拉着少年的手轻轻按抚着他的额头，顺着稍长的发梢往下摸去，少年那如冬日冰湖一样湛蓝的右眼如今正往外散发着冰冰凉凉的气息。
“咦呃，姐姐、好痒。我那里怎么了嘛？”
“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
科琳娜收起那一副忧心忡忡的脸。她捡起地上由佣兵掉落的那把剑充当镜子照给少年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有什么问题我跟你一起去。”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对了姐姐，我已经找到大哥哥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先不要管我，先去启明星教堂找他吗。”
“小光？”
“姐姐，我不是和姐姐一样的贵族，没法真正做到像你们一样漂亮地揭露坏人帮助大家，我能做的只是固执又笨拙地紧追着这一点点愿望不放而已。所以能让我自己一个去完成这件事吗？”
“不行！”
灰衣千金拍向少年的头，将他抱进怀里。“你这孩子难道也跟着科恩亲学坏了？”
少年提起了干劲。“虽然很想那么说……不过我是不会输给大哥哥的，在这个方面也是，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努力一点。”
科琳娜看着小光，说出了和少年意识中那个曾经的姐姐口中一样的话。“笨蛋，像你这样的孩子，只要简简单单地长大就好了。”
时间流转，白雪皑皑下科琳娜主动抓起名字唤作“光”的异国少年的手。“我说过了，有什么问题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