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城里走了一圈。
街道不长，从头到尾两百步。两边的房子排得整齐，一共三十七间。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只剩个门框。
他挨间看。
第一间：空的。地上有滩黑印子，不知道是什么。
第二间：有张床。石头砌的，上面铺着烂草。草里爬着几只白色的虫子，见光就缩。
第三间：有口井。井口封着石板，掀开一条缝往下看——黑的，看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没听见响。
第四间：墙上挂着东西。
林夜走进去。
那东西挂在墙上，用绳子穿着。一串，十几片。方的，巴掌大，发黄发黑。
他摘下来一片。
骨头。
薄薄的，磨平了，上面刻着字。
林夜举起来对着光看。
字很小，歪歪扭扭，和柱子上那些一样。
他把那串骨头摘下来，卷起来，夹在胳膊下。
继续走。
第五间：有堆骨头。人的，散在地上。头骨滚在墙角，两个眼眶对着门。
林夜蹲下翻看。
骨头旁边扔着东西。一把短刀，锈成铁疙瘩。一块铁牌，上面也刻着字。几个铜钱，绿锈斑斑。
他把铁牌和铜钱捡起来，塞进背包。
第六间：空的。
第七间：空的。
第八间：墙根坐着具骷髅。
穿着盔甲，靠着墙，头歪着。手边放着一把剑，和外面那把一样，银白色的，但已经锈透了。
林夜走过去，蹲下。
骷髅的头盔上刻着一个符号。
眼睛。太阳。
他伸手摸了摸。
头盔动了。
骷髅的头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墙角。
林夜愣住。
他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又看看那个滚远的头。
“对不起。”他说。
站起来，走出去。
——
走到街尾，前面是广场。
那根柱子立在那，发着淡淡的光。两只巨兽趴在下边，闭着眼。骷髅坐在它们旁边，低着头。
阿烂蹲在它自己那间房子门口，盯着炉子里的火。
十二只烂脸怪物散在各处。有的钻进房子，有的趴在路边，有的蹲在广场上盯着柱子看。
林夜走到广场中央。
他把那串骨头放在地上，摊开。
一共十三片。每片上都刻着字。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密密麻麻一整片。
他拿起第一片。
对着光看。
字不认识。但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一行，像在记什么东西。
第二片。
也是。
第三片。
也是。
林夜放下骨头，盯着它们。
骷髅走过来，蹲下。
它也盯着那些骨头。
“这……是……什……么……”
林夜摇头。
“不知道。可能有人记的东西。”
骷髅伸出骨头手指，碰了碰第一片。
手指碰到骨头的一瞬间，它停住。
很久没动。
林夜盯着它。
“怎么了？”
骷髅没回答。
它的手指还按在那片骨头上，整个身体僵住。
然后它开口。
“我……认……识……”
林夜愣住。
“认识？”
骷髅点头。
“这……个……字……”它指着第一片最上面那个，“是……我……的……”
林夜凑近看。
那个字比别的都大，刻得也深。是一个符号——不是眼睛，是另一种。像一个站着的人，伸着手。
“你的？”
骷髅盯着那个字。
“我……的……名……字……”它说，“以……前……的……名……字……”
林夜沉默。
他看着那串骨头。
十三片。每片上都刻满字。
那个人——这具骷髅——在活着的时候，记了很多东西。
记在哪？
记在这骨头上。
骨头从哪来的？
他低头看那些骨头。
薄薄的，磨平的，发黄发黑。
不是人的骨头。
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这上面写的什么？”林夜问。
骷髅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太……久……了……”它说，“忘……了……”
它把手指移开。
站起来。
走回柱子下，坐下。
林夜看着它。
它低着头，两个眼眶对着地面。
很久没动。
——
林夜收起那串骨头，放进背包。
他走到骷髅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骷髅抬起头。
“忘……了……”
“刚才那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骷髅点头。
“那……个……字……”
林夜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木炭。
在地上画。
画那个站着的人，伸着手的符号。
“这个字，以后就叫你。”
骷髅盯着地上的符号。
看了很久。
“叫……什……么……”
林夜想了想。
“叫‘立’。”
骷髅愣住。
“立……”
“对。站着的人。”
骷髅低头看自己。
它确实站着。站了几千年。
“立……”它又说了一遍，“我……叫……立……”
林夜站起来。
“以后就叫你立。”
骷髅抬起头。
两个眼眶对着他。
“谢……谢……”
——
阿烂跑过来。
“火……快……灭……了……”
林夜跟着它回去。
炉子里的火确实小了。木头快烧完，只剩几根红炭。
阿烂蹲在炉子前，抱着几根木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添。”林夜说。
阿烂把木头扔进去。
木头压在炭上，冒烟，没着火。
林夜蹲下，用根棍子拨了拨炭。把炭拨到木头下面，对着吹了几口气。
火苗腾起来。
阿烂盯着看。
“为……什……么……我……弄……不……着……”
林夜想了想。
“要透气。木头不能压太实。”
阿烂点头。
“透……气……”
它盯着炉子里的火，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拿起一根木头，轻轻放在炭上。
留出空隙。
火苗舔着木头，慢慢燃起来。
阿烂咧嘴笑了。
——
林夜走出屋子。
天还是黑的。这地方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这个光。白色的，淡淡的，从那些石头里透出来。
他走到广场上。
两只巨兽还在睡。立坐在柱子下，一动不动。
那十二只烂脸怪物聚在广场另一边，围成一圈。
林夜走过去。
它们蹲在地上，盯着中间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
是一具骷髅。
人的。躺在地上，穿着烂盔甲，握着锈剑。
怪物们盯着它，没人动。
林夜蹲下。
这具骷髅和外面那些一样。死了很久，骨头都发黑了。
他翻过来看。
胸口有个洞。剑捅的，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
肋骨断了几根。
他站起来。
那群怪物还盯着。
阿烂跑过来。
“看……什……么……”
林夜指指那具骷髅。
“死人。”
阿烂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它蹲下，伸出爪子，把骷髅的眼睛合上。
那两个眼眶本来就是空的。
但它还是合了一下。
站起来。
“埋……吗……”
林夜想了想。
“埋。”
——
它们挖了两个时辰。
没有铲子，只有爪子和木头。那群怪物刨开石板，刨开下面的土，挖出一个坑。
林夜跳下去，继续挖。
挖到一人深，他爬上来。
把那具骷髅抬下去，放平。
然后爬上来。
阿烂站在坑边，低头看。
“说……点……什……么……吗……”
林夜想了想。
“说什么？”
阿烂摇头。
“不……知……道……”
林夜沉默了三秒。
他看着坑里那具骷髅。
穿着盔甲，握着剑，躺在那。
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死多久。
只知道它也想要永远活。
然后死在这。
“走好。”林夜说。
阿烂跟着说。
“走……好……”
那群怪物也跟着说。
“走……好……”
土填下去。
一捧一捧，落在骷髅身上。
填平了。
林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
回头。
那片新土上，插着一把剑。
那把锈剑。从骷髅手里拿下来的。
插在土里，剑柄对着天。
阿烂站在旁边，盯着那把剑。
林夜没说话。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