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进城门。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群烂脸怪物挤在城门口，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先进。
阿烂第一个跟上来。
它站在林夜旁边，仰头看两边的房子。石头砌的，两层高，窗户黑洞洞的。街上铺着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这……是……城……”
林夜点头。
“城。”
阿烂盯着那些房子看了很久。
“没……人……”
“以前有。都死了。”
阿烂沉默。
身后传来巨兽的声音。那只大的挤进城门，身子卡在门洞里，进不来。它往后退一步，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挪。
轰隆一声。
门框上的石头掉下来两块，砸在地上，碎了。
巨兽愣住。
它低头看那堆碎石头，又抬头看林夜。
林夜摆摆手。
“没事。进来。”
巨兽继续往里挤。肚子蹭着门框，蹭下一层皮，血渗出来。它没吭声，挤进来，站在街上。
长毛的那只跟着挤。它小一点，轻松进来。
后面十二只烂脸怪物涌进来，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阿烂走到最近的一间房子前。
门关着。木头的，烂了一半。它伸出爪子推了一下。
门倒了。
里面黑漆漆的。阿烂举着火把往里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什么东西——烂成一条一条，看不清是什么。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结着蛛网。
阿烂走进去。
爪子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地上铺着一层灰，厚厚一层，踩上去陷进去。
它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陶罐。
罐子里空空的。
放下，拿另一个。
也是空的。
第三个。
也是空的。
它转身出来。
“没……东……西……”
林夜站在街上，扫了一眼那些房子。
几十间。整整齐齐排成两排。街道尽头是那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那根柱子。
“以后就有了。”他说。
——
林夜带着它们往广场走。
路过那些房子，那群怪物一边走一边看。有的停下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瞅。有的伸手摸墙，摸一爪子灰。
走到广场，那根柱子立在中央，发着淡淡的光。
柱子下面坐着那具骷髅。
它还坐在那，盘着腿，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
两个眼眶扫过那群怪物，扫过两只巨兽，最后落在林夜身上。
“都……来……了……”
林夜点头。
“都来了。”
骷髅慢慢站起来。
骨头嘎吱响。它站起来，比林夜高一个头。穿着那件烂成一条一条的袍子，露出底下黑黄的骨头。
那群怪物往后退了两步。
阿烂没退。
它盯着骷髅，歪着头看了半天。
“你……是……死……人……”
骷髅点头。
“死……人……”
阿烂想了想。
“死……人……怎……么……还……站……着……”
骷髅没回答。
它抬起手，指了指那根柱子。
“它……让……我……站……”
阿烂盯着那根柱子。
柱子很高，看不见顶。上面刻满字，密密麻麻，发着光。
“它……是……什……么……”
骷髅摇头。
“不……知……道……”
阿烂沉默。
它回头看了一眼林夜。
林夜没说话。
——
巨兽走过来。
它比骷髅高几倍，低头看着它。
骷髅也抬头看它。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对视了很久。
巨兽开口。
“你……等……的……人……回……来……了……吗……”
骷髅摇头。
“没……回……来……”
巨兽沉默。
它低下头，凑近骷髅的脸。
“他……死……了……”
骷髅点头。
“知……道……”
“那……你……还……等……”
骷髅抬起手，指着林夜。
“等……他……”
巨兽愣住。
它扭头看林夜。
林夜站在那，扛着剑，看着它们。
“他……回……来……了……”骷髅说，“我……就……继……续……等……”
巨兽不懂。
但它没再问。
它趴下来，趴在骷髅旁边。
长毛的那只也趴下来。
两只巨兽，一具骷髅，并排坐在柱子下面。
——
阿烂走到林夜旁边。
“我……们……住……哪……”
林夜扫了一眼那些房子。
“随便挑。”
阿烂转身跑回去。
它跑到最近那排房子前，一间一间看。推开门，往里瞅。有的有桌子，有的有床，有的空空的。
跑到第五间，它停住。
这间比别的大。有两层，楼上楼下。楼下有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炉子。炉子里有灰，灰里还有没烧完的木头。
阿烂钻进炉子，扒拉那些灰。
灰是凉的。
它钻出来，跑回林夜旁边。
“那……间……”它指着那间房子，“有……炉……子……”
林夜跟着它过去。
推开门，进去看。
炉子靠墙，石头砌的，比人矮一点。炉膛里堆着灰和炭，上面有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个黑乎乎的锅。
林夜蹲下，摸了摸炉子。
凉的。但能用。
他站起来，看四周。
墙角堆着木头，劈好的，摞得整整齐齐。木头已经干透了，一碰就掉渣。
林夜捡起几根，塞进炉子。
掏出火折子，点上。
火苗腾起来，舔着木头。很快，炉膛里烧起来，热气往外扑。
阿烂蹲在炉子前，盯着火。
“暖……和……”
林夜站起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
阿烂扭头看他。
“我……的……”
“对。你住这。”
阿烂盯着那间房子，盯着炉子，盯着那堆火。
很久。
然后它咧嘴笑了。
——
林夜走出来。
街上，那群烂脸怪物还在晃悠。有的钻进房子，有的蹲在路边，有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柱子前。
抬头看那些字。
还是不认识。
骷髅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想……知……道……写……的……什……么……”
林夜点头。
“想。”
骷髅沉默了三秒。
“我……也……想……”它说，“想……了……很……久……”
它抬起手，指着那些字。
“它……们……在……这……很……久……了……”它说，“比……我……还……久……”
林夜盯着那些字。
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像很多人写的，不是一个人。
“那些人。”林夜指着那两堆骨头，“他们写的？”
骷髅想了想。
“有……些……是……”它说，“有……些……更……早……”
林夜绕着柱子走。
柱子很粗。走一圈，花了一刻钟。
每面都刻着字。有的地方字叠着字，一层一层。最早的那些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柱子背面，那几行大字还在。
眼睛一样的符号也在。
林夜站在那，盯着那个符号。
很久。
阿烂跑过来。
“火……灭……了……”
林夜回头。
“灭了？”
阿烂点头。
“灭……了……怎……么……办……”
林夜跟着它回去。
炉子里的火确实灭了。木头烧完了，只剩一堆红炭。
他蹲下，往炭上添几根细木头。
吹了几口气。
火苗又腾起来。
阿烂蹲在旁边，盯着看。
“为……什……么……灭……”
林夜想了想。
“要添木头。一直添。”
阿烂点头。
“添……木……头……”
它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干木头。它抱起一把，走回来，放在炉子旁边。
然后蹲下，继续盯着火。
林夜站起来。
他看着阿烂。
那张烂脸被火光照着，眼睛亮亮的。
“阿烂。”
阿烂抬头。
“嗯？”
“你以后负责看火。”
阿烂愣住。
“看……火……”
“对。让火一直烧着。”
阿烂低头看炉子里的火。
看了很久。
然后它点头。
“看……火……一……直……烧……”
林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阿烂还蹲在炉子前，盯着火。
一动不动。
像那只看火的怪物一样。
但它比那只大一点。
它是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