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连有些茫然,他对这个庄园并不熟悉,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伊连轻轻推开门,走出了顶楼寝室,楼下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扶着楼梯扶手,俯视下方,看到那些住在塔楼的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走下楼梯,他们的笑声和打闹声在塔楼内回荡。他们并不担心迟到,还在慢悠悠地走着。
这些孩子们的着装与伊连昨天所见时仍然一致,他们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脚上蹬着擦的发亮的小皮鞋,裤腿下隐约露出的白色袜边同样没有一点污渍。
跟随着他们的步伐,伊连再次来到了主楼,迟到的塔楼孩子们已经跑远了,整个迎客大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伊连踩在灰黑色的石砖地板上,这里只有他和他的脚步声。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伊连发现了一处通往二楼的阶梯,它位于一个空旷的房间内,阶梯的两侧栏杆是深色的抛光木材,一直延伸至二楼的走廊。
伊连走到二楼,一抬头便看到一扇巨大的木门,仿佛是为巨人定制的。门旁挂着一块磨损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刻着“办公室”三个字,字迹因岁月的摩擦而变得难以辨认。
伊连记得阿斯坎说过露娜塔的办公室在三楼,那么这里是谁的房间呢?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他蹲下身,试图透过锁孔窥视。
远处传来了呜咽声,像是小狗被踩到尾巴时的哀鸣。伊连急忙站起身,退后几步,装作对这房间毫无兴趣。哭声渐近,一个小女孩出现在走廊上,她梳着两个硬邦邦的短双马尾,眼睛红肿,让伊连想起了邻居家的艾拉菲尼。
“你……你没事吧?”伊连在小女孩注意到他之前先开了口。
她立刻停止了哭泣,用红肿的眼睛打量着伊连,然后抽泣着说:“我知道你,我的朋友们昨天告诉我你来了。”
伊连感到自己仿佛成了庄园里的名人,尽管他还不认识任何人。他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还不认识你呢。”
小女孩突然变得生气了起来,眼睛瞪得更大了:“谁会不知道你是谁。先是顶层的那些孩子知道了消息,然后是整个塔楼,最后才轮到我们…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永远都排在最后。你为什么要到这里,你这样的大人物应该一直在塔楼待着才对!”
伊连从裤子的口袋里翻出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糖,它已经在自己的口袋里待了好几天了。
伊连递给了她:“你吃糖吗?这个糖很好吃。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是伊连。”
“艾米丽。”艾米丽立马露出了笑脸,她接过了糖,小心翼翼的撕开了糖纸,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将它放进嘴里。“修女很少会让我们吃糖,我一直以为只有进了塔楼才能吃到。看起来你和塔楼的那些坏人并不一样,你真好。”
塔楼的那些坏人。伊连脑海中浮现出阿斯坎和诺瓦的脸,“塔楼也会有好人呀,你知道诺瓦吗?”
听到这个名字,艾米丽又变得沮丧起来,“诺瓦姐姐人也很好,她昨天还将艾瑞斯王子送给她的葡萄分给了我们。可像她那样对我们这些无能者一样好的人并不多。”
从艾米丽的嘴里出现“无能者”这个词,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当阿斯坎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带来的震撼感无法比的上这个年幼的孩子亲口这样称呼自己。
“那…那你为什么没有去祷告?我看到所有人都去了。”伊连试着转移开话题,他不想看到这个瘦小的孩子这么伤心。
“我本来是要去的,可是我刚才被塔楼的几个坏人给缠住了。他们骗我说我姐姐肯定是死了才不会给我回信,他们骗人!我姐姐明明是去城堡里当侍女了,她只是太忙了…”说到这里,艾米丽又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伊连并不擅长安慰任何哭泣的女性,哪怕是一个个头只到他腰部的小女孩。“那现在呢?你还想去吗?你可以和我待一会儿,我也不想去祷告。”
“可是刚刚我迟到了,修女告诉我迟到了就要回房间罚站,所以我现在得赶紧回去罚站了。”艾米丽哭的更加伤心,她抽抽嗒嗒地再次朝前走去。
“你不必真的罚站,到时候我就帮你说你已经按要求做过了,没有人会知道的。”
“真的吗?那我们现在站在艾希莉娅大人的办公室门口,是要做什么游戏吗?”艾米丽擦了擦眼泪,乖乖回到了伊连的身边。
“艾希莉娅大人?”伊连又抬头看了看写着“办公室”那三个字的小木牌:“她是谁?”
艾米丽一下就睁大了眼睛,“你居然不知道艾希莉娅大人?你真的不知道吗?!她是天使!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她是这个庄园的创建者,是余晖教上一任的圣女,也是这个国家上一任的神使!”
这么多头衔叠加在一起,让伊连感到头晕目眩,“这听起来好像就是露娜塔。”
“才不是呢!”艾米丽急切地反驳道:“根本不是!艾希莉娅大人要比露娜塔大人要好多了,好几百倍。艾希莉娅大人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设立什么塔楼,也不会让我们受委屈,她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好!”艾米丽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这让伊连慌忙环顾四周,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好吧,那看来她确实是个大好人。但这种话你不要再和别人说,知道吗?”伊连回想起昨夜被露娜塔在黑色面纱后紧紧盯住的场面,又忍不住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伊连陪着艾米丽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听她讲自己和姐姐的故事。
很快楼下传来了其他孩子的交谈声与脚步声,看来祷告时间已经结束了。
艾米丽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小声的说道:“谢谢你听我抱怨,新朋友,但是我得赶快回去了。等到今天下课你可以来找我玩,我等你。”说完,还来不及等伊连做出回应,她就一边张望着一边小跑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直到目送艾米丽离开,伊连这才重新返回楼下。此时的大厅里再次恢复昨夜的热闹,孩子们从大门处蜂拥而入,伊连甚至看到了那几个祷告迟到的塔楼孩子,但不知道为何他们要比艾米丽幸运,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受惩罚。
伊连逆着人流尝试在人群中寻找安德鲁的身影,没多久他就看到一个背着棕色背包的中年男人,正昂首挺胸的走过来。看起来安德鲁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好,他精神焕发,热情回应着每一个对他打了招呼的孩子。
“爸爸!我在这里!”伊连生怕安德鲁没有看到自己,一边叫着一边用力挥舞手臂。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安德鲁看到是伊连,赶忙走了过来,他惊讶的四下看了看,“你怎么没和塔楼的孩子待在一起?”
“我是来找你的,”伊连急得都伸长了脖子,“我今天不是应该回家吗?阿斯坎说你没有计划让我今天回去,妈妈知道这件事吗?她是不是很生气?”他连珠炮似的发问,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安德鲁环顾四周,注意到周围吵闹的孩子们,便拉着伊连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低声说:“嗨,早回去晚回去不都一样吗?我已经给你妈妈写信说明了情况,她肯定会生气,但我们不如在这里多待几天,等她气消了再回去。”
一群男孩跑跳着经过他们,安德鲁立刻停止了谈话,直到他们走远才继续说:“而且,我好不容易才让圣女同意你住在塔楼顶层,你应该多和那些优秀的孩子们在一起。这些人才能帮到你。”
伊连看着安德鲁,他突然感觉自己完全能理解艾米丽的眼泪了。他沉默片刻,也只能机械地回答:“好的。”除此之外,伊连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应眼前这个再次变得陌生起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