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的扣子“咔哒”一声合上,把艾玛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传来棒球部的吆喝,还有女生们结伴回家的笑声。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水。
枫木同学……不一样。
艾玛拎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墙壁上。
枫木同学转学来的第一天,她就察觉到了。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看一部制作精良的galgame。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选项”。他推眼镜的角度,他说话时停顿的时机,他看向她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全都标准得不像真人。
太完美了,反而显得虚假。
她又不是真的笨蛋。她读过那么多推理小说,见过那么多精巧的诡计。一个人如果表现得过于符合“理想型”,那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可是啊……
艾玛走下楼梯,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可是她太寂寞了。
希罗出国之后,她就像被丢进深海里的玻璃瓶,四周都是水,却连一点点声音都传不出去。她试过交朋友,试过对别人笑,试过像以前黏着希罗那样黏着别人。但不行。那些人要么觉得她太黏人,要么觉得她笨手笨脚碍事,要么……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方便使唤的“老好人”。
她知道的。她全都知道。但她还是会笑着点头,还是会说“嗯,好的!”,还是会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因为如果连假装都不会,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所以当枫木同学出现的时候——当这个转学生用那种“标准式”的温柔靠近她的时候——
艾玛的心脏,很不争气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是想往下跳。
她站在鞋柜前,盯着柜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樱粉色的挑染,黑色的小贝雷帽。帽子上那朵白色樱花,是妈妈去年春天缝上去的。
“艾玛就像樱花一样呢。”妈妈总这么说,“又漂亮,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想散掉。
她想有人能接住她。
所以就算枫木同学不正常,就算他背后可能有什么目的,就算这一切都像一场设计好的游戏——
艾玛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橡皮。
她还是在体育课见习时,小声回答了他的搭话。
她还是在午休的天台上,收下了他那盒“买多了”的草莓大福。
她甚至……在他说“下次去看看樱花”的时候,心里偷偷期待了。
——因为比起危险,孤独更可怕。
艾玛拉开鞋柜的门,换上室外鞋。薰衣草色的长发从隔壁柜子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是月代同学的柜子。她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胸口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有些事她不敢想。有些人她不敢看。
所以她只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哪怕那是根带刺的藤蔓。
艾玛背好书包,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暖色调,但她还是觉得冷。她拉了拉衬衫的领口,把下巴埋进去。
明天……枫木同学还会跟她说话吗?
还会问她数学题吗?
还会……用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对她笑吗?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就像小时候明明知道希罗看穿了她的把戏,却还是故意踢飞鞋子。
但那时候,希罗接住了。
那这次呢?
艾玛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沉下去的夕阳。樱粉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拜托了。
她在心里小声说,不知道是对谁。
——请再多骗我一会儿。
——在我真的撑不下去之前。
——请假装成我的朋友。
她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影子在她身后拖得长长的,像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同伴。
而教室的窗户玻璃上,还映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第二组第三排靠窗。
枫木同学的位置。
艾玛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大概还是会继续坐在那个位置的前面,继续回头和他说话,继续对他笑,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所有伪装。
也因为她太笨了——笨到明知是陷阱,还是忍不住想靠近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毕竟,寂寞是会吃人的。
而她,已经快被吃光了。
「攻略任务。」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让你爱上他。」
「供人类政府使用。」
每一个词她都听懂了。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上。
但艾玛没有立刻崩溃。
当月代雪说出那些话时,艾玛的脑子其实在飞速运转——
月代同学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生气?
然后一个念头冒出来:因为月代同学喜欢俊马君。
这个解释很合理。太合理了。
月代同学因为喜欢俊马君,所以调查他,所以在他要告白的时候出现,所以编造这些荒唐的故事来破坏他们的关系。
对。一定是这样。
艾玛甚至能想象出画面——月代同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查找资料,熬夜整理“证据”,就为了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刻,用最残忍的方式,夺走她的幸福。
因为嫉妒。
因为……月代同学也想要俊马君的温柔。
这个认知让艾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心。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只是月代同学在说谎就好了。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情敌的小手段”就好了。
所以她转头看向枫木。樱粉色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用尽全力演绎出“我相信你,所以请你否定她”的期待。
“俊马君……这是……骗人的对吧?月代同学在说谎……对吧?”
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枫木的衣袖。不是怕他消失——是怕他不配合。
求你了。
就像以前希罗配合我系鞋带一样。
就像以前雪配合我送零食一样。
说“不是的”。
说“她在胡说”。
哪怕只是骗我也好。
给我一个继续相信的理由。
给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温柔。
艾玛死死盯着枫木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哪怕一丝犹豫、一丝心虚、一丝“我在说谎”的痕迹。
只要有一点点。只要他愿意配合这个谎言。
她就可以继续骗自己。
可以哭着扑进他怀里说“我就知道月代同学在说谎”。
可以把月代雪拿出的所有“证据”都当成伪造的。
可以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情敌的恶意”。
可以继续活在“俊马君真的喜欢我”的美好幻梦里。
哪怕这个幻梦是假的。
哪怕她心里其实知道,月代雪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些过于精准的偶遇,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那些像剧本一样完美的对话……
但只要枫木否认。
只要他说“不是”。
她就可以选择不相信真相。
因为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生存方式——用谎言包裹真相,用幻想代替现实,用“别人愿意配合”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所以她在等。
等枫木开口。
等他说出那句能救她的话。
然后她看到了。
枫木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那个动作很平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艾玛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一沉。
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心虚,没有“我在说谎”的痕迹。
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
接着,她听到了那句话:
“没错。”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就是这样。”
艾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是谎言。”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攥着枫木衣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我也不会否定。”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艾玛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塌了。
不是因为真相本身。
而是因为——
为什么连骗我都不愿意?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句“不是的”都不肯说?
为什么连一点虚假的温柔都不肯给我?
为什么连让我继续做梦的机会……都要夺走?
艾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裙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枫木,樱粉色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不是在问“为什么骗我”。
不是在问“为什么接近我”。
是在问——
“为什么连这样的一点温暖……都不留给我?”
明明你可以否认的。
明明你可以说“月代同学在胡说”。
明明你可以……给我一个继续爱你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假的。
哪怕那个理由是谎言。
我也愿意相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