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一大早,雪之下就坐在银行董事会议室外,等待里面的传唤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雪之下直树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深蓝色的领带——英梨梨昨天硬塞给他的,“必胜领带”,她踮着脚给他系上时,眼睛亮得像是要去打仗的是她自己。
雪之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就是打仗。
领带系得太紧了,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去松,反而用力攥紧了拳,掌心有东西硌着,是那颗螺丝。疼点好,疼能让人清醒,从父亲去世那天,自己就一直带在身边,一直鞭策着自己,终于到了复仇的这一天了。
“咔嚓——”
门开了。
雪之下肩头微微一颤,随即绷得更直。
“营业二部、雪之下次长!”夏目部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
雪之下站起身,对上夏目的眼睛。
这个一直护着自己的老上司,此刻眼神里有担心,有鼓励,还有一点点……愧疚?大概是在愧疚自己没能帮自己在董事会上取消外调令吧。
没关系,部长,我自己会争取。
夏目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雪之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扇门。
——走进战场。
会议室内众人看到雪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雪之下走进去的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四宫常务坐在长桌左侧最靠前的位置,正好在绫小路行长的右侧,此刻的她正用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支笔。她抬眼看了雪之下一眼,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猛兽笼子的兔子。然后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轻蔑、笃定、胜券在握。
早坂爱坐在她斜后方,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听见脚步声,她飞快地抬了下眼,又飞快地缩回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泛着红。她面前摊着报告书,但手指一直在抠桌角贴着的铭牌边缘,“早坂董事”四个字被她抠得卷了边。
其他董事的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等着看好戏的,雪之下统统无视。
他看向长桌尽头。
绫小路行长端坐在主位上,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此刻依旧看不出情绪。但雪之下注意到,行长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两下,像是在给什么倒计时。
“雪之下次长,”绫小路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你来解释一下你提交的报告书吧。”
雪之下站定,脊背挺得像把刀,“好的。我这就开始解说。”
“第一件事和上个月贷款给高原寺酒店的200亿贷款有关,东京支行的贝濑支行长、安艺科长,接到来自高原寺酒店的内部举报,在早已事先知道他们会损失120亿的情况下,他们隐瞒了此事,假装什么都不知,发放了200亿的贷款,这件事导致我行在金融厅检查中陷入了被动局面。”
“而贝濑支行长说,他说遵从了上司的指示,我的报告书里写明了这位上司的身份,四宫常务,就是你吧!”雪之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说到贝濑支行长“遵从上司指示”时,目光缓缓转向四宫辉夜。
四宫依旧在转笔,笔尖在空中画着优雅的圈,被雪之下点到名的时候,眼神一凝,笔停了。
四宫辉夜抬起头,歪了歪脑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她微微张开了嘴,像是在说“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你怎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呢?”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首先,做出这种事情,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雪之下看着她表演,那张脸上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疑惑、无辜、甚至还有一点点被冤枉的委屈。换个人来,大概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但雪之下见过这张脸的另一面,在银行模拟检查时,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在那场试图夺走高原寺酒店经理人的“谈判”里,这张脸也是这么优雅,这么从容,这么……高高在上。
“您企图通过利用羽根专务造成120亿损失,使我行在金融厅检查出丑——”
雪之下顿了顿,加重了声音:“从而逼迫行长引咎辞职。”
会议室里“嗡”地炸开了。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这可是行长和常务的内斗啊,这是***的节奏啊!
“哎呦——”四宫辉夜的声音轻飘飘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她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一群吵闹的孩子。等声音小下去,她才转向绫小路,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
“让行长辞职?”她笑得更好看了,看向雪之下,眼神里满是“你这孩子真会开玩笑”的无奈,“你这话说的有些太不尊重行长了吧。”
然后又转向绫小路,微微欠身,“行长,您别介意,年轻人嘛,说话不知道轻重——”
“更何况,”她收起笑容,那张脸瞬间冷了下去,像是摘掉了什么面具,露出底下的冰霜,“你一点依据也没有。因为你说的根本就不是事实。”
她盯着雪之下,一字一顿:“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雪之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那么,容我请教您另一件事。”
“就是几年前我行贷款给田宫电器3000万的事,田宫电器在这笔钱到账后,立刻就将其转给了一家名为拉斐特的公司,违规转借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个拉斐特的公司是四宫常务你哥哥的公司!显而易见,是您,命令当时的东京支行行长早坂爱,执行了这笔迂回贷款”
雪之下把迂回贷款的事一桩桩摆出来。拉斐特公司、四宫黄光、五年前的3000万贷款。
他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冷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早坂爱。
早坂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自己背上,像一根根针,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她不敢看四宫辉夜。从雪之下进门到现在,她一眼都没敢看,她怕看见那双眼睛。
怕看见辉夜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信任的崩塌?是对朋友的绝望?
“这样的行为违反了银行行规,以及金融机构董事的诚实信用原则,”雪之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同时对我行的社会公信力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早坂闭上眼,完了,她想,什么都完了。
“四宫常务,说说你的看法吧。”绫小路行长听完汇报后,看向一旁的四宫常务,那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对四宫常务问道。
绫小路的声音把早坂从深渊里拽出来一点点,她偷偷抬起眼,看向四宫。
四宫正轻轻叹着气,脸上带着“这可真是难办啊”的表情。她甚至微微蹙着眉,像是在为雪之下的“误判”感到惋惜。
“你这让我很难办啊,”她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絮絮叨叨地列举了那么多说辞——”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雪之下脸上。
“我不得不说,你这根本就是误判了事实。”
她笑着,笑得从容不迫。
“雪之下次长,瞧你说的掷地有声,想必你一定有田宫社长的证词吧?”
雪之下沉默了,他垂下眼,又抬起。
“很遗憾,”他说,“我没有取得田宫社长的证词。”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嗤笑出声,有人把一直攥着的报告书往桌上一扔,没有证据,说破天也是废纸。
四宫辉夜的笑容更深了。
“是啊,你肯定拿不到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因为你说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书,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各位,”她转向其他董事,声音清朗,“我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份报告书是一份充满恶意的、歪曲事实的文件。”
她又转回来,看向雪之下,歪着头,眼神里带着探究,“雪之下次长,你私底下是不是和我有仇啊?”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四宫辉夜收回目光,开始解释“误会”。
“其实我也在关心这件事,我哥哥四宫黄光,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田宫社长,贷款的事情也是很早以前就在商量的。只是那次我行贷款给田宫电器的时间,恰好和他我哥哥公司向田宫电器借钱的时间撞在了一起而已。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误会,据我哥哥说,从田宫电器那里借的3000万,毕竟已经欠了那么久,正在讨论是否改成债转股,或者正在挤出钱来还回去。”
四宫辉夜辩驳的每一个字都妥帖,每一句话都合理。明明是一个板上钉钉的迂回贷款,被四宫辉夜强行解释成误会,尽管再场的所有董事都明白里面的小九九,但是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最后,她对会议室众位董事深深鞠躬:“虽说那是一场意外,但也毕竟占据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对此深表歉意。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直起身,看向雪之下,那一眼,只有雪之下看见了——眼睛里有笑意,冷冷的,带着胜利者的怜悯。
然后她坐下,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第一回合结束,四宫辉夜胜。
“各位觉得怎么样?”绫小路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充当裁判。
没人说话,沉默像一堵墙,压过来。
绫小路等了三秒,准备开口,“看来都有结论了。接下来就是对金融厅提出的对雪之下次长的整治要求——”
“请再给我一段时间!”雪之下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
绫小路抬眼,看向雪之下,那张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挫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绫小路眯了眯眼,果然如此,还有后手啊。他往后靠了靠,抬起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这是你哥哥自作主张……”雪之下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汇报腔,而是带着某种尖锐的、讥讽的、撕破脸的东西。
“这是你哥哥自作主张,所以你不知道?”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四宫常务,你什么时候变成政客了,开始做这种谁都能看穿的狡辩?”
四宫辉夜的笑容僵了一瞬。
“别以为这种骗小孩的话能糊弄过去,”雪之下往前走了一步,“何况无论是还账还是债转股,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是我说的,”四宫辉夜飞快地接话,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这话是我哥哥说的——”
“田宫电器正在为周转时间发愁,”雪之下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这个时候债转股,相当于拿3000万打水漂。而你哥哥的公司亏损严重,怎么可能拿得出3000万还款?”
他又往前一步。
“请你解释一下,这笔钱从何而来?”
四宫辉夜的嘴角微微抽搐。
“听说有人要投资我哥哥的公司……”她开口,声音有点飘,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那是哪里的什么公司?或者哪位个人投资者?”雪之下紧跟着逼问,一个字一个字砸过去,“麻烦你具体说一下。”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四宫辉夜的声音拔高了。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音量、这个语气,不对。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想把有些升温的情绪压下去。
但雪之下没给她机会。
“您没问过啊?”他歪着头,语气里满满的嘲讽,“那么现在,请你给你哥哥当场打电话确认。”
“你太没礼貌了!”一个四宫派系的董事拍案而起。
雪之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刀,只是一眼。然后他转回来,继续盯着四宫辉夜。
“反正已经没礼貌了,”他说,“我再补充一句。”
他往前,一直走到四宫辉夜面前,低头看着她。
“事先说好,我没有诋毁您哥哥的意思。但是我怀疑,你哥哥没有做经营者的智慧。”
四宫辉夜的眼睛瞪大了。
“我们银行员能做的,就是追踪金钱的流向。”雪之下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我和我的同伴,彻查了你和你哥哥在过去五年的金钱往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四宫辉夜面前的桌上。
“五年前,拉斐特经营困难,背负了大约1000万的债务。但那之后迟迟没有开展业务,债务一点一点地增加。于是你哥哥开始找小贷借款——”
“小贷”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嗡”地又炸了。
四宫辉夜的脸色变了。
“突然聊起往事,”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有点发抖,“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小题大做。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他或许借过小贷,但是这些钱早已全部还清,现在他早已不欠钱了!”
雪之下看着四宫辉夜,看得她心里发毛。
然后,雪之下笑了,那笑容让四宫辉夜后背发凉,雪之下把自己携带的一本报告纸一张一张摊开,摆在四宫辉夜面前。
“白水银行。东京中央信用金库、大同贷款、信任金融……”
他念一个,摆一张,念一个,摆一张。纸越来越多,铺满了四宫辉夜面前那一小块桌面。
“你哥哥从这么多的金融机构与小贷公司借款,以贷养贷了一段时间。”雪之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四宫常务,等你发现这些债务的时候——”
他停下来,盯着四宫辉夜的眼睛。
“他的欠款已经超过了一亿。”
四宫辉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为了贷款的周转,”雪之下说,“你主导了那3000万的迂回贷款。”
“你编够了没有!”四宫辉夜吼出来的,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喘着粗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四宫常务——此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额角。
雪之下看着她,攻击丝毫没有减弱。
“我彻查了您所有的个人账户。”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堂堂东京中央银行常务董事的个人账户,存款余额竟然是负数。”
他顿了顿。
“您的房子,现在还有抵押标记。欠款应该还剩下——至少5000万。”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四宫辉夜身上。
那个高傲的、目空一切的四宫辉夜,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桌沿,像是要抠出血来。
绫小路闭上了眼睛。
“咕哩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四宫辉夜终于爆发了。
“雪之下!”她吼着,声音都劈了,“就是因为你这个态度,金融厅才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这次董事会议,应该受到处分的人是你!就是你!因为你的行为乖张,导致整个银行的道德水平都受到了怀疑!”
“道德?”雪之下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四宫辉夜,一字一顿:“原来这家银行,还有道德这种东西存在啊。”
四宫辉夜愣住了。
绫小路睁开了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点……冒犯?
夏目部长瞪大了眼,看向雪之下,那眼神分明在说:攻击范围没设定好吗?!别误伤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雪之下身上。
雪之下转过身,看向会议室中央,看向那张巨大的圆桌,和围坐在圆桌旁的每一个人。
“我说的话和四宫常务的话,只要稍加思索,任何人都能看出孰对孰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是各位董事,你们一直围着这张桌子,把黑的东西通过诡辩说成白的。”
他顿了顿。
“所以东京中央银行才变成现在这样。”
没人说话。
“四宫常务曾对我说过:巨型银行支撑着这个国家的经济,无论如何都不能倒闭。”雪之下看向四宫辉夜,继续说,“您说得对,银行无论如何都不能倒闭。可我们满脑子只惦记着银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会考虑如何让自己获利的组织。”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情绪涌上来了。
“抛弃弱者,理所当然地把自己逻辑强加到别人身上。出了问题就往后拖,没人愿意负起责任。为了无聊的派系间的斗争,彼此勾心斗角。下属只知道察言观色,不敢对上司直言不讳。”
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银行,倒闭不倒闭,又有什么区别?”
四宫辉夜呆呆地看着他。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和企业真的需要银行帮忙,”雪之下的眼眶有点红,“如果总是背叛他们的期待,我们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董事,请你们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
“——不是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绫小路看着雪之下,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光芒闪烁。
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复杂的、深沉的。
夏目部长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他太想鼓掌了,太想站起来喊一声“说得好”了。但他是部长,他不能,他只是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酸。
四宫辉夜也看着雪之下。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愤怒,有不甘,有挫败……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敬佩。
哪怕是敌人,哪怕是此刻恨不得撕碎的人,她也得承认——这个人,不一般。
“早坂董事!”雪之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早坂爱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在说:到你了。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从昨晚雪之下找到她,从他把那些证据摆在她面前,从他说“身为银行员,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开始,她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刻。
绫小路行长的声音适时响起:“早坂董事,你也是这份报告书的当事人吧。说说你的意见。”
早坂站起来,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心是碎的。
她看向雪之下,那张脸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又看向四宫辉夜。那张脸……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精致的,高傲的,永远从容不迫的。但那眼睛里,此刻有东西在闪烁。
是信任?是依赖?是——“你是我的人,你会站在我这边”?
早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
“关于这份报告书中提及的事情……”
“别客气,早坂董事。”四宫辉夜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点刻意放柔的语气。
“想说什么,就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早坂看向她。四宫辉夜在笑,那笑容早坂太熟悉了——温柔、鼓励、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警告,那是她们之间十几年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微表情——她们从来不需要多说什么。她是她的侍女,她是她的影子,她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早坂低下头,眼眶热了。
“我……”她的声音在抖,“关于这份报告书……”
“早坂董事。”雪之下的声音像冰刀一样插了进来。
早坂抬起眼,对上那双冷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你也不想四宫辉夜知道你的那些秘密吧……以一个间谍的身份藏匿在四宫辉夜身边,在辉夜背后和白银合作想要将辉夜从银行的漩涡中推出去,这些背着辉夜做的事,都会被雪之下给说出去……
“实际情况到底如何?”雪之下问。
早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内心在挣扎。
四宫辉夜看出了不对劲。
“行长!”她急忙开口,“早坂爱董事似乎身体欠佳——”
“现在是早坂董事在说话!”雪之下的吼声震得会议室里的人一哆嗦。
他瞪着四宫辉夜,一字一顿:“闭上嘴,给我听着!”
四宫辉夜愣住了,然后,怒火烧红了她的脸。
“我可是常务啊!”她吼回去,“常务!”
雪之下没有理她,他转回头,看着早坂。
等,所有人都在等。
早坂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胸腔。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辉夜。
那个女孩站在四宫家巨大的宅邸里,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警惕,有冷漠,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害怕。
“你是谁?”她问。
“我是早坂爱,”她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人了。”
那双眼睛里的害怕,一点点融化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那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变成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常务。她陪她笑过,陪她哭过,陪她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知道她的所有秘密,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她藏在骄傲下的脆弱。
她是她的影子,她是她的——唯一信任的人。
早坂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我对报告书中提及的事情——”
“早坂!给我闭嘴!”四宫辉夜的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什么。
“早坂!”
早坂睁开眼,她看向辉夜。
那张脸……那张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辉夜,那个永远从容、永远骄傲、永远高高在上的辉夜,此刻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猎物。
早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吼出来:“——全盘承认!”
四宫辉夜的身子晃了晃。
“五年前,”早坂的声音又抖又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东京支行做行长的时候,批准给了田宫电器3000万贷款。但是,这笔钱其实是用来挽救四宫常务哥哥名下公司的转借资金。”
她不敢看辉夜,她只能看着桌面,看着那些纸,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在四宫常务本人的请求下,田宫社长同意了这件事。”
“早坂!”四宫辉夜的声音在抖,“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我不知道,这些事我根本不知道!跟我无关!”
她站起来,在座位旁边来回走,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根本不知道——跟我无关——我不知道——”
“高原寺酒店的事情呢?”雪之下的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也承认。”早坂说。
她抬起头,看向辉夜,那张脸上全是绝望。
“因为来自高原寺酒店的内部举报,”早坂说,声音反而平静了一点,像是放弃了挣扎,像是认命了,“我和四宫常务都知道会损失120亿。但是我们隐瞒了这件事,促成了那笔200亿的贷款。”
“那不是你自作主张的行为吗!”四宫辉夜吼着,声音都劈了。
“不。”早坂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稳了,“全部都是在四宫常务下达指示后,我才发放的贷款。”
四宫辉夜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早坂的声音终于软下来,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趴在会议桌上,软成一团烂泥,“我真的……不想……”
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四宫辉夜彻底乱了阵脚
“各位!”她冲过去,抓着最近的一个董事的手臂,“早坂她……她只是说了一通胡话而已!我怎么可能会策划迂回贷款呢!我怎么可能会——”
“太丢脸了,四宫常务。”雪之下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四宫辉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雪之下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被利用了那么久的下属背叛——”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是什么感觉?”
四宫辉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头发散乱了,妆容开始花了,额头上全是汗。她瞪着雪之下,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要滴出血来。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到此为止。”绫小路的声音终结了一切。
“四宫常务,”他说,“改天我会给你下达处分命令。”
四宫辉夜低下头,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输了,从来没有输的这么惨。
“有意见的人,提出意见。”绫小路扫视一圈。
沉默。
“那么,本次董事会议——”
“还没结束。”雪之下的声音打断了他。
四宫辉夜猛地抬头,雪之下正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
“四宫常务,”雪之下在她面前站定,“你和我做的约定,您没忘记吧。”
四宫辉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她茫然地问,“约定?”
“您说过,”雪之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您是隐瞒高原寺酒店损失的幕后黑手,您就要向我土下座道歉。”
他歪了歪头。
“我不信您已经忘记了。”
四宫辉夜的眼睛瞪大了。
“来吧,”雪之下说,“请您开始吧。”
怒火“轰”地烧起来,四宫辉夜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她喘着粗气,瞪着雪之下,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的脸上全是汗,妆花了,眼影和粉底糊在一起,睫毛膏晕开,在眼角留下一道道黑印,那个永远精致、永远完美的四宫辉夜,此刻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雪之下,你——!”早坂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
但没有人看她,此时的早坂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雪之下往前凑了一步,凑到四宫辉夜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刚好让所有人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堂堂常务,不至于毁约吧?‘土下座叩头只不过是走过场的表演,要叩几个都无所谓’——你当时是这样说的。”
四宫辉夜浑身发抖。
“来吧。”
在场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二人之间显然有私仇,雪之下的这番表现,简直就像是杀父之仇啊。
夏目部长赶紧站起来:“雪之下,已经够了——”
“部长,”雪之下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四宫辉夜,“这是我和四宫常务之间的了断。请您不要阻拦。”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
“请您土下座。”他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您可是人上人,四宫家的大小姐。还请您表现得爽快一点。”
四宫辉夜的脸在抽搐,嘴唇在抖,眼眶在红,但她站着,站着,一动不动。
“身为常务的自尊不允许你对下属低头吗?”
雪之下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至今为止,在雨中被你收回去的雨伞;作为壁虎尾巴,被你抛弃的所有人和公司。”
四宫辉夜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那些董事们,刚才还在看她的好戏,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但还是没有一个人帮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够了”,她孤立无援。
“请您土下座——”雪之下的声音又响起来,“四宫辉夜。”
“雪之下,够了!”绫小路终于开口,他也看出二人之间不正常的关系了。而且四宫辉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真让她跪下,那不仅是她的尊严被彻底碾碎,雪之下也会被四宫派系的人恨之入骨。那样的话,雪之下就没有在东京中央银行立足的地方了。
“不。”雪之下轻声说,“事情还不能就此收场。”
他转过身,看向四宫辉夜,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些脸贴着地、抱着你的腿、被你贬低、被你鄙视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抖。
“那些拼尽全力,为了家庭,为了公司,为了保护珍视的一切的人——”
泪水滑下来。
“一直以来向你土下座叩头的那些人——”
他吼出来:“有多痛苦!有多愤怒!有多不甘!”
眼泪流满了脸。
“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给我跪下——四宫辉夜!”
四宫辉夜浑身颤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想撑住,想站直,想维持那最后一点尊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混着汗,混着花掉的妆,顺着脸往下淌。
她弯下腰,双腿像铁块一样,不肯弯曲。
她用手去捶。捶大腿,捶膝盖,拼命地捶,用力地捶——
“咚。”
她跪下了,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她的脊梁、她的尊严。那是她活到现在,二十多年,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
她趴跪在雪之下的面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她闭上眼,不让眼泪流出来。但眼泪从缝隙里挤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没有人看见。
第二回合,雪之下直胜,直接杀死比赛
雪之下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四宫辉夜,大脑一点点冷静下来,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右手传来一阵刺痛,他张开手,掌心是那颗螺丝,螺丝的尖端刺破了皮肉,血沿着掌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这就是复仇吗?
他看着那颗螺丝,看着那道血痕,这就是母亲说到,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会反伤到自己。
他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出会议室,身后一片死寂。
绫小路行长看着雪之下那个背影,皱起眉,那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持刀的人,也容易被割伤。】
秀知院学园,学生会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墙上那个巨大的显示屏上。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四宫辉夜跪在雪之下直树面前,低着头,狼狈不堪。汗水混着花掉的妆容从她脸上滑落,那个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四宫家大小姐,此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白银御行站在屏幕前,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他的指节泛白,手臂微微颤抖。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藤原千花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抬头,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石上优缩在角落的沙发里,这一次他没有假装看漫画。他只是盯着屏幕,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
四宫辉夜坐在会长位置上,她一动不动。从视频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开过一秒。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冰雕,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视频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那是她。那是四宫辉夜。那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常务董事,四宫家的大小姐,秀知院学园曾经的学生会会长。
她看着自己跪下去。看着自己拼命捶打不肯弯曲的腿。看着自己强行折弯的脊梁。看着自己紧闭的眼睛和从缝隙里倒流而下的眼泪,她的眼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辉夜……”白银御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白银的手僵在半空中,“辉夜,我——”
“我说了,别碰我。”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白银看着她,心像被人狠狠攥紧了一样。他慢慢收回手,在她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辉夜,”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你想哭就哭吧。”
四宫辉夜没有动,“你不需要在我们面前强撑,我们是你的朋友。”
然后——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滑落下来,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桌面上,砸碎在这片沉默里。
白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藤原千花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辉夜,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石上优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辉夜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四宫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石上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因为看到了四宫辉夜最狼狈的样子?为无法帮助她?
石上不知道,但他就是想道歉。
四宫辉夜看着面前这鞠躬的后辈,看着身边握着自己手的白银和藤原,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我……”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没事?说她不在乎?说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她?
都是假的,她在乎,她很在乎。那个跪在地上的,就是真正的她,那个被背叛的、被击败的、被撕下所有伪装的、赤果果的她。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冷酷,就永远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但她错了,早坂背叛了她,雪之下击败了她,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跪下,她输得彻彻底底。
“辉夜。”白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向他,白银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会为你报仇的”他说,“别忘了,我可是金融厅检察官啊!”
四宫辉夜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所以,”白银握紧她的手,“你不用一个人扛。”
藤原千花用力点头:“对!我们都在!”
石上优直起身,用力“嗯”了一声。
四宫辉夜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继续流。
………………
另一边,早坂爱坐在天台台阶上,看着视频的这一段,手机中的未接来电已经十几条,手机中那个熟悉的头像一次次在通知栏里出现,又一次次被新的未接来电提醒覆盖。
每条留言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条是克制的,带着大小姐惯有的矜持。第三条开始有了焦急。第七条之后,声音里已经藏不住那一丝颤抖。最后一条只有沉默。
十几秒的沉默,然后电话挂断。
早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太了解辉夜了。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永远不会在留言里暴露自己的脆弱。但当她说不出话的时候,当她在电话那头只能握着手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早坂把手机扣在地面上,屏幕朝下,不让那些未接来电的数字再刺痛自己的眼睛。
可另一个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屏幕上,那个叫“早坂爱”的女人趴在会议桌上,嚎啕大哭。
“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那句话像是从自己胸腔里掏出来的一样。明明不是自己经历的,明明只是屏幕上的一段影像,可那句哭喊,那个崩溃的瞬间,却精准地刺中了早坂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因为那就是她,那个影像里的“早坂爱”,和现实中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都是四宫家派出的间谍。都是从小被安排在辉夜身边,表面上是最亲近的侍从、最好的朋友,实际上却是监视者、汇报者,都是背叛者。
“叮。”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早坂没有去看。她知道肯定是第十八条留言。她知道肯定是辉夜,可她不敢听,她怕听到辉夜的声音里再有那种颤抖。她更怕听到的,是辉夜冷静下来后,那种疏离的、客气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早坂,我们结束吧。”
就像视频里的四宫辉夜最后看向那个“早坂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愤怒?失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最可怕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辉夜只是愤怒,那说明她还在乎。如果她只是失望,那说明她还抱有期待。可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转身离开……
早坂的手微微发抖。
她站起身,走到护栏旁,大口的呼吸着风儿带来的空气。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想让风吹散胸口的郁结,可那团东西像是生了根,死死堵在那里,怎么都散不开。
视频里的那个“早坂爱”,最后选择了背叛,选择保护自己和辉夜之间那被复杂的阴谋所掩盖的友谊
然后呢?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因为她最终还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早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比窗外的夜色还要苦涩。
“朋友……”她轻声自语,“我有什么资格谈朋友?”
她从出生起就是四宫家的棋子,被训练成间谍,被安排在辉夜身边,被要求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汇报她的一切——喜怒哀乐、秘密软肋、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十几年来,她做得很好,好到辉夜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好到辉夜会在深夜跑到她房间,钻进她被窝,小声说着那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少女心事。好到辉夜大小姐会用那双眼睛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信任的、依赖的、把她当成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眼神。
“早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辉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
早坂闭上眼睛,是笑着的。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单纯而温暖的笑容。
而她呢?她笑着回应,“当然了,大小姐。”心里却在想:今天这句也要汇报吗?
“大小姐……”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如果我告诉你,过去十几年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拥抱,每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背后都藏着汇报任务的心思,你会怎么看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会把你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发给本家——你会怎么对我?”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像是带刺的荆棘,每说出一个字都会划伤自己。
可她知道,这些话迟早要说。因为视频已经播了。因为真相已经藏不住了。因为那个“早坂爱”替她把一切都摊在了阳光下
不想变成这样,可已经变成这样了。
早坂握着手机,站在栅栏前,一动不动。
晚风继续吹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因为她也分不清了。那些深夜的拥抱,是真的吗?那些无意识的笑容,是真的吗?那些脱口而出的“笨蛋辉夜”,是真的吗?还是说,扮演得太久,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任务,哪个是自己?
……………………
屏幕上,雪之下直树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最后一幕——他张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痕——定格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由比滨结衣是第一个动的,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角落的那个身影,雪之下雪乃。
从视频开始到现在,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中途没有人敢看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侧脸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现在,视频结束了。
由比滨看到她眨了眨眼,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但由比滨发现了雪之下雪乃的异常,因为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雪乃那双眼睛里闪了一下。
“雪、雪之下同学……”由比滨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还好吗?”
雪之下雪乃没有回答,她依旧看着屏幕,看着那片黑暗。
然后,她垂下眼帘。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由比滨看到了——她看到雪之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那是拼命压抑什么的姿态。
“那个……”户冢彩加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那个雪之下前辈……是雪之下同学的弟弟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
“太厉害了……”户冢彩加继续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一个次长,居然把常务拉下马……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下跪……”
他的语气里满是佩服,但说到最后,却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恐惧,“但是也太可怕了……”
比企谷八幡难得安静。他坐在由比滨旁边,背靠在课桌上,眼睛还盯着屏幕,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那个土下座……”他喃喃地说,“四宫常务……真的跪了……”
比企谷顿了顿,忽然打了个寒颤,“没想到雪之下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我、我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平冢静老师问道。
比企谷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就是……那种感觉……”他努力组织语言,“雪之下直树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害怕……他一步一步,把四宫常务逼到绝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跪下……那种感觉……”
“没想到我居然会交到这样的朋友,我还以为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呢,只是比我多一点年轻气盛,没想到……”
比企谷说不下去了。
平冢静替比企谷说完:“像是看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彻底摧毁?”
比企谷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虽然四宫常务是坏人,应该受到惩罚……但是看到那个画面,我还是觉得……”
“觉得不舒服?”平冢静再次问道。
比企谷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他想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太真实了,真实的复仇,就是那种感觉。”
一旁的雪之下雪乃也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无意识的。但由比滨看到了——她看到雪之下的指尖上,有一点点湿润的光。
“小雪……”由比滨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雪之下雪乃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依旧是往常的清冷,但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情绪染过。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由比滨不信,因为她看到了——看到雪之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是上扬的。
“你……”由比滨犹豫了一下,“你在笑吗?”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她放下手,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吧。”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看到直树他完成对四宫常务的复仇我很开心,但……”
“直树的复仇却又让我很心疼。”雪之下雪乃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看着他一步一步把对方逼到绝路,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疯狂,看着他最后张开手,看到自己流血……”
她停顿了一下,“那一刻,我想冲进去,抱住他。”
雪乃的声音里,罕见的出现了某种热烈的情绪。
“我也很为直树感到自豪,那个人……”雪之下雪乃说,声音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悲伤,“那个四宫常务……她欺负过多少人,践踏过多少人,从来没有人敢反抗她。因为她姓四宫。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不可能被撼动的。”
“但直树把她拉下来了。”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他做到了。他让那个女人跪在他面前。他让她体会到那些被她践踏过的人的感觉,作为姐姐我很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
“雪之下……”平冢静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话安慰,但话到了嘴边却无法开口。
“很复杂吧?”雪之下雪乃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确实复杂得难以言说,“心疼他,又为他骄傲;为他高兴,又替他担心。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由比滨拼命点头,“我懂!我懂那种感觉!虽然我没有弟弟,但是……但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拼尽全力做到一件事,就是那种感觉!”
比企谷八幡小声说:“我只有一个妹妹……但如果是她被人欺负了然后反击回来,我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你们注意到最后绫小路行长的表情了吗?”平冢静开口,打断了众人温馨的对话,“太锋利的刀,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伤到握刀的人。绫小路行长虽然很欣赏直树,但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继续用他了,反而会将雪之下调出东京中央银行!”
“为什么?”由比滨不解,“直树明明立了大功啊!”
“正因为立了功,所以才危险。”平冢静开口解释,“他让四宫常务下跪,等于把四宫派系彻底得罪死了。那些派系的人,会恨他入骨。而其他派系的人,也会忌惮他——因为他证明了,一个次长,可以拉下一个常务。”
她看向众人,“你们刚才说,觉得雪之下值树很可怕。对吧?”
几个人同时点头,雪之下雪乃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害怕,不是针对直树这个人,而是针对‘有能力颠覆秩序的人’。”她说,“在职场上,这种人是工具,也是威胁。需要的时候,用他;不需要的时候,防着他。”
她顿了顿。
“直树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接下来,就是他被‘妥善处理’的时候了。”
由比滨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他明明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和聪明的事,是两回事。”平冢静说,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