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东京中央银行,行长办公室内
绫小路清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四宫辉夜处分文件,目光落在纸上,脸上是那副永远不变的表情,平淡、温和、人畜无害。
“四宫常务来了。”门外传来通报声。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门开了,四宫辉夜走了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但那双鞋,不再是以前那双定制的、细跟的、走起路来带着某种凌厉气势的鞋,而是普通银行员统一配发的黑色低跟鞋。
她整个人都是。
那件独特的米色西服不见了,那是曾经身为常务董事时,为了显摆地位,四宫特意制作的区别于普通行员的西服。此刻她身上穿着和所有基层员工一模一样的黑色西服,剪裁普通,面料普通,穿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陌生。
但走路的姿态不一样了。
绫小路注意到这一点。
没有颓丧,没有萎靡,没有那天会议室里崩溃后的狼狈。
反而带着一丝轻快,像是什么沉重的枷锁被卸掉了。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椅子前站定等待,而是直接走到绫小路面前,站得很近,近得有些失礼。
“让你特地跑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四宫。”绫小路先开口,声音温吞吞的。
“没事,不必客气。”辉夜开口的瞬间,绫小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语气太不一样了。往常的四宫辉夜,在正式场合永远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样子。每一个用词都精确,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被尺子量过。但此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调皮和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仿佛是演出结束后颓废的演员,一副终于不用再演了的神态。
“我要去哪里?”她歪着头,语气随意的问道,“是去北海道的公司吗?还是佐世保的造船厂?”
她甚至没有等绫小路让她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行长。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忐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发配边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绫小路看着她,那张脸上确实没有了那天会议室的狼狈,妆画得精致,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完美的四宫辉夜。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算计、戒备、随时准备进攻的锐利。像一把始终出鞘的刀。
现在那把刀收起来了,露出来的,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睛?
绫小路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现在,”他说,声音还是慢吞吞的,“我宣读给你的处分。”
四宫辉夜内心微微颤动,她垂下眼,盯着绫小路手里的那份文件,白色的封皮,红色的印章,那是决定她命运的纸。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是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开除也好,流放也好,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内心还是忍不住的紧张。
“四宫常务。”绫小路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故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自即日起,我行撤去你常务董事一职——”
辉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意料之中。
辉夜愣了一下,缓缓的抬起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绫小路行长。
绫小路那张平淡的脸依旧平淡,那双温和的眼睛依旧温和。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辉夜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
“即使您直接把我开除,我现在也——也无话可说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如此轻微的惩罚……您就……放过我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下调为董事?从常务到董事,不过是降了一级。
她做了那些事——隐瞒损失、违规贷款、以权谋私——随便哪一条都够开除十次了。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北海道支行,佐世保造船厂,甚至直接被扫地出门。
结果呢?就这?
四宫辉夜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那是被温柔对待后的不知所措。
辉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明白了吧?”
辉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海中回想起这些年自己为了完成业绩,从而忽视的那些‘人’。
“我所尊重的,是曾经身为银行员的你。”绫小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辉夜抬起眼,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轰——
辉夜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眶突然热了。那股热意来得太快太猛,根本来不及压制。她瞪大了眼,拼命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它不听使唤,直直地往上涌,涌到眼眶里,聚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不能哭。她已经在那天丢尽了脸,不能再——但眼泪不听使唤。
它就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随时会掉下来。她深深的低下头,眼泪在低头的瞬间滑落,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带着哽咽,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然后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绫小路看着她,那个离开的背影在微微发抖,肩膀,脊背,垂下的双手——都在抖。
但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深,比那天会议室里被迫跪下的姿态,更真诚。
绫小路行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夜晚,雪之下三人聚会在东京某处餐厅,餐厅在商业街的角落里,不大,但位置绝佳。
落地窗外就是东京最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蓝的、黄的,一片一片铺开,像流动的星河。人群在星河里穿梭,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说说笑笑,有人站在路口等红灯,低头看手机。
雪之下直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酒,酒没动,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着窗外,那些霓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却照不进底下的黑暗。
“降级?就这点处分?没有外调?”比企谷八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他刚听完上杉的讲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刺身半天没夹起来。
“就这?她做了那些事——隐瞒损失、违规贷款、以权谋私——”他掰着手指数,越数越气,“随便哪一条都够开除十次了吧?结果呢?降一级?就这?”
“是的。”上杉风太郎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失望、不甘,还有一点点……认命?
“据说是被外调的早坂董事扛下了所有罪名。”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名副其实的壁虎尾巴。”
他把“壁虎尾巴”四个字咬得很重,那是那天会议室里,雪之下吼出来的话。
他偷偷看了一眼雪之下,雪之下没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酒杯,看着窗外,那些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张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不过——”上杉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钦佩,“绫小路行长,真有手段呢。实在是让人佩服。”
比企谷皱起眉:“什么意思?”
上杉放下酒杯,靠进椅背里。
“要让四宫常务外调不是难事。”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棋局,“行长一句话的事,随便找个地方塞过去就行。”
“但是然后呢?”
比企谷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还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四宫常务。”上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四宫派系的人还在,他们的势力还在,他们对行长的敌意还在。派系之间的斗争永远不会结束。”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片霓虹灯海里。
“所以行长才会……”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笼络?”
比企谷接话。
“对,笼络。”上杉点点头,“笼络四宫派系的核心人物四宫辉夜,把她变成自己的人。只要她在行长这边,她的党羽就会跟着过来。不是靠打压,是靠收编。”
他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四宫辉夜肯定安心在绫小路行长手下了。毕竟,行长给了她一条活路,不仅没赶尽杀绝,还给了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行长也肯定打算借此机会,推进银行内部的融合。”
他停下来,看向雪之下,雪之下依旧保持着之前那个样子,沉默。
“把黑说成白的人——”上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是绫小路行长。”
沉默。
餐厅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邻桌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的盘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比企谷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酒杯,他不想懂这些高层之间派系的纷争,权力平衡,收编笼络。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他只是个普通的银行员,每天和数据打交道,和报表打交道,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
但他懂一件事,他抬起头,看向雪之下,那个从坐下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人,“你真的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他问,声音很轻
“雪之下。”】
【周一早晨,雪之下家,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料理台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培根的油脂在高温下卷曲、焦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麦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英梨梨系着围裙,哼着不成调的歌,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像是什么愉快的舞蹈。
“今天就要出内部通知了吧!”她转过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两个酒窝深深的,像是盛满了蜜。眼睛弯成月牙形,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期待。
雪之下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咖啡,看着自己的妻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些雀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她笑得那么开心,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成为副部长后,你会越来越忙吧!”英梨梨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还是骄傲,“肯定又要天天加班了……”
“不好说。”雪之下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在结果还没出来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太乐观,中途开香槟打脸的事情太多了。
“升职前先请两天假吧!”英梨梨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一起去千叶玩两天吧!”
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煎蛋、培根、烤面包,摆得整整齐齐。
“偶尔也该去看看你姐姐了。”她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雪之下愣了一下。姐姐?雪乃姐和阳乃姐吗?他想起那个总是唠叨他、总是担心他、总是在电话里说“在外面要好好吃饭”的人。
多久没回去了?
他抬起头,对上英梨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期待,全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好。”雪之下露出了宠溺、温柔的笑。
英梨梨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那就说定了!”她拍了一下手,兴奋得像是已经拿到了旅行券,“一定要请到带薪年假哦——”
她拖长了声音,故意用那种正式的语气:
“雪之下、副、部、长!”最后一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直抖。
雪之下无奈地笑了,“没问题。”
他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副部长也好,部长也好,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她这样笑,就够了。
…………………………
营业二部
雪之下推开门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同事们的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敬意、崇拜、还有一点点……仰望?
原本嘈杂的办公室在他进门的那一刻静了一秒。
然后——
“雪之下次长,早上好!”
“次长早!”
“昨天休息得好吗?次长!”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那些以前见面只是淡淡打个招呼的人,此刻都热情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
雪之下点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响起。
“听说董事会那天,他把四宫常务逼得土下座……”
“何止是逼,据说是当场揭发了所有罪行,一条一条列出来,四宫常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表哥在秘书科,他说那天会议室里,雪之下次长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见……”
“太帅了吧……”
雪之下装作没听见,在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董事会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银行了,在银行这种地方,没有秘密,那天发生的事,会以各种版本、各种细节,在饮水机旁、在午休时间、在下班后的酒桌上,被一遍一遍地传颂。
他一个小小的次长,扳倒了身为常务的四宫辉夜,成为了银行里的传奇。
“雪之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雪之下抬起头。
夏目部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笑,那种“我有好消息但是我要保持严肃”的笑。
“行长叫你过去。”
雪之下站起身,身后的座位区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他转过头,营业二部的成员们全都站了起来,有人用力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直接喊出来:“次长恭喜!”
“由行长亲自宣读内部通知,兴许是破格调动啊!”
“该不会——直升部长?”
“考虑到次长至今为止的成绩,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是啊,居然拉下四宫常务,破格升两级也没什么奇怪的!”
“雪之下次长是不是已经成为绫小路行长的心腹了?”
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兴奋的蜜蜂。
雪之下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些目光、那些掌声、那些期待包围着。
他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自信,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有力。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春风得意,这个词突然跳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早上英梨梨说的“雪之下副部长”。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笑着调侃的样子。
【行长办公室】
“营业二部,雪之下次长到了。”秘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进来。”里面传来绫小路行长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不急不缓的调子。
雪之下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明亮温暖。
绫小路行长看到雪之下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雪之下愣了一下。
平时他来汇报工作的时候,行长都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抬眼看着来人。那种姿态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经意的威严。
但今天,行长站着,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雪之下!这次你做得真的很好。”
绫小路开口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那种表情,像是看着一个争气的后辈,像是看着一件精心打磨终于成型的作品。
“作为行长,我要向你道谢。”
然后——他鞠了一躬。
雪之下愣住了。
行长,那个永远不动声色、永远高高在上的行长,对着自己,鞠了一躬?
“不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声音都变了调,“行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但是。”绫小路的声音打断了他。
雪之下直起身,抬起头,对上行长的眼睛。
绫小路的那张脸变了,刚才的笑容满面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忍的表情?
“最后你有点过分了,”绫小路说,声音低下来,“需要反省。”
雪之下心里微微一紧,过分,是指逼四宫辉夜土下座的事吗?
“明白。”他垂下眼,语气平淡,显然没放在心上,但还是说了一句“十分抱歉。”
“现在,”绫小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我要宣读你的调令。”
他顿了顿。
“希望你能接受新的职位。”
雪之下抬起头,脸上是自信的表情。
新的职位,副部长?还是真的像同事们猜的那样,破格升两级,直接当部长?
“是。”他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绫小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遗憾?是不忍?还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雪之下次长,我行授予你营策划部部长一职——”
雪之下的笑容更深了,部长!真的是部长!
“命你外调到东京中央证券报到!”
雪之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外调?静,死一般的静。雪之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雪之下慢慢抬起头,看向绫小路,脸上的笑容和自信逐渐凝固,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四宫本家·和室
巨大的屏幕上,画面定格,四宫辉夜跪在地上的那一刻,额头贴着地,肩膀颤抖,妆容花成一片。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四宫家主坐在屏幕前,苍老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身后跪着三个中年男人——四宫家的长子、次子、三子。他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屏幕上的画面。
视频中雪之下说出的那些黑料,让他们心里发毛。正是他们几个拉的后腿,才导致雪之下打败了那个从小到大永远高傲、永远完美、永远压他们一头的四宫辉夜
“父亲……”四宫黄光试探着开口
“闭嘴。”老者的声音很轻。
四宫黄光却像被掐住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四宫家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四宫家绵延的庭院,假山、流水、松柏,每一寸都透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底蕴。
“你们觉得,”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辉夜她为什么输?”
三个儿子对视一眼。
“因为……因为她能力不足?”长子试探着说。
“因为那个早坂背叛了她!”三子赶紧补充,“那个贱人,居然敢在董事会上反水,害得辉夜下不来台——”
没有人提到他们几个扯辉夜后腿的事,导致被雪之下抓住田宫电器这个破绽
“闭嘴。”老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三个儿子同时噤声。
四宫家主转过身,看着这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平庸,一个比一个无能,一个比一个让他失望。
这些年,他把四宫财团交给他们打理,结果呢?
公司亏损严重,债务累积过亿。其他产业也半死不活,全靠银行输血续命。要不是有四宫这个姓氏撑着,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而辉夜——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跪着的背影。
她输了吗?是,她输了。
但她是输在那个会议室里吗?不,她输在她有一群扯后腿的哥哥。
那些债务,那些窟窿,那些不得不去填的烂摊子都是这几个废物留下的。
那个早坂为什么背叛?是因为早坂自己想背叛吗?还是因为几个废物在辉夜身边埋下的雷,这几个混蛋肯定威胁了早坂,让她出卖辉夜
“父亲……”长子还想说什么。
四宫家主抬起手,止住了他。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四宫财团,交给辉夜。”
三个儿子猛地抬头。
“什么?!”
“父亲,这怎么可以——”
“她是个女人!而且在视频里还输了——”
“你们觉得她输了?”四宫家主的声音突然拔高。
三个儿子愣住了。
老者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你们看那段录像,看到了什么?”
没人敢回答。
“我看到了一个把你们三个留下的烂摊子,一个一个摆出来的人。”他说,“我看到了一个被你们拖累到众叛亲离,却依然敢在绝境里反击的人。”
他顿了顿。
“我看到了一个,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废物拖后腿,本来可以赢的人。”
三个儿子的脸色变了。
“从今天起,”四宫家主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你们手里的所有产业,全部移交辉夜。你们三个,去北海道,去佐世保,去那些辉夜不需要你们的地方。”
“父亲!”
“这是惩罚吗?”
“惩罚?”老者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
“这是保护你们。”他说,“辉夜接手的四宫财团,不需要废物。但我终究是你们的父亲,不想看到你们死在她手里。”
他挥了挥手。
“出去。”
三个儿子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辉夜啊……”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我把整个四宫家都给你,你会像那个高原寺一样,延续四宫家吧……”
……………………
【四宫家·别院】
早坂爱跪在走廊上,面对着紧闭的移门,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发麻,腰背酸痛,但她一动不敢动。
从她被带回四宫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是把她交给警察?还是直接处理掉?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她背叛了辉夜,在视频的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辉夜推下了悬崖,这是她应得的。
移门“哗”地拉开。
早坂的心猛地揪紧,她没有抬头。只看见一双木屐停在面前。
然后——沉默。
早坂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一把刀悬着,随时会落下来。
突然,她被抱住了。
早坂愣住了,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紧得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早坂。”声音在耳边响起,冷的,像冰,像刀,更像那天会议室里,雪之下逼问她的语气。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独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了。”
早坂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要再想着背叛。”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耳朵,一字一顿:“我会真的杀了你。”
早坂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听出来了,那冰冷的语气下面,藏着什么。是如果连你都背叛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笑,又想哭。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辉夜,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像被关在金笼子里的小女孩。她想起那些年,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辉夜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早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手,也抱住了辉夜,抱得很紧。
“嗯。”她说,声音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辉夜大小姐,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背叛你。”
阳光下,两个女孩跪坐在走廊上,紧紧抱着对方。阳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早坂的眼泪流了满脸,但嘴角在笑,辉夜的眼眶也红着,但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只是抱着早坂的手,又紧了一点。
“哭什么。”她说,声音还是冷的,但早坂听见了那冷下面的一点点颤抖。
“没什么。”早坂笑出了声,她说,把脸埋进辉夜的肩窝里,“只是觉得,辉夜大小姐你的怀中真温暖。”
辉夜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松开手。
……………………
总武高,侍奉部
她瞪大眼睛,看看屏幕,又看看其他人。
“他刚刚立了那么大的功!他把那个四宫常务拉下马了!难道就因为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土下座了,所以……行长就把他外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丝愤愤不平。
“这不公平!”
户冢彩加难得没有附和,她皱着眉,盯着屏幕,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个绫小路行长……”他慢慢说,“他刚才鞠躬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夸奖雪之下前辈呢。结果……”
她顿了顿。
“结果那张脸变得好快。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就……”
“就变脸了。”比企谷八幡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典型的职场变脸艺术。”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之前还挺佩服那个行长的。从头到尾不动声色,看着手下斗来斗去,最后出来收场。结果呢?”
他冷笑了一声。
“结果就是个卸磨杀驴的。”
“卸磨杀驴……”户冢彩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所以雪之下前辈是……是那头驴?”
“磨拉完了,驴就没用了。”比企谷八幡补充道,“而且这头驴还太倔强,容易伤到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
他做了个往外推的手势。
“送走。”
由比滨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雪之下前辈那么努力……他为了这一天,忍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东西,最后把坏人绳之以法……结果他自己却被……”
她说不下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雪之下雪乃,作为视频主角的姐姐,她是什么想法呢?
雪之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由比滨看到了——看到她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小雪……”由比滨小心翼翼地开口。
雪之下雪乃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绫小路行长。”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城府极深,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但雪之下那双眼睛依旧是往常的清冷,一旁的由比滨看到了——看到那清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暗,很隐忍,但确实是燃烧着的。
“他利用了直树。”雪之下雪乃说,声音依旧平静,“他用直树这把刀,砍掉了四宫常务。然后,他把刀收起来,扔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
“因为刀太锋利了。因为刀会伤到握刀的人。因为用完的刀,不需要留在身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户冢彩加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由比滨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走到雪之下雪乃面前,然后她蹲下来,握住雪之下雪乃的手。
“小雪……”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
“你弟弟……”由比滨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弟弟他……他好可怜……”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雪之下雪乃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我不会让直树白白受委屈。”雪之下雪乃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那个绫小路……他会为这一决定付出代价的。”
就在这时——
“我倒觉得,不一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平冢静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罐咖啡,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师!”由比滨喊了一声,“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平冢静走进来,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正好看到你们在这儿讨论。”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她看向雪之下雪乃,“雪之下,你说那个绫小路行长是坏人?”
雪之下雪乃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是。”
平冢静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那段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雪之下雪乃没有说话。
平冢静继续说:“我在想——这个行长,真是个高手。”
“高手?”由比滨结衣忍不住开口,“把完美通过金融厅检查、还把四宫辉夜给拉了下来,将这样的功臣外调了,还是高手?”
“正因为外调了,才是高手。”平冢静说。
雪乃也一脸不解。
平冢静看向一旁趴在桌子上的比企谷八幡:“比企谷,你怎么看?”
比企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老师在说……保护?”
平冢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聪明。”她点点头,“继续说。”
比企谷皱着眉,像是在组织语言,“雪之下直树得罪了四宫派系。虽然四宫常务倒了,但那个派系还在。那些人会恨他入骨,会想方设法报复他。如果他还留在总行……会很危险。”
“对。”平冢静说,“继续。”
“外调……”比企谷八幡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外调是让他离开那个危险的环境。去东京中央证券,虽然听起来像是贬职,但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让他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平冢静接过话,“等风头过去了,等那些人慢慢淡忘了,再把他调回来。”
她看向雪之下雪乃。
“你明白了吗?”
雪之下雪乃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个鞠躬,”平冢静继续说,“你们只看到他鞠躬后变脸。但你们注意到他鞠躬前说了什么吗?”
她顿了顿。
“他说,‘作为行长,我要向你道谢’。”
她看着众人。
“一个行长,对着下属鞠躬道谢,这种事,在银行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有多罕见?”
没有人回答。
“罕见得让人害怕。”平冢静自己回答,“因为那意味着,这个下属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范畴。意味着这个下属,已经没办法用常规的方式奖励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式——道谢,然后外调。道谢是给足面子,外调是保住里子。”
石上皱着眉头:“可是……可是雪之下前辈不知道啊!他现在肯定觉得被背叛了!”
“他当然会觉得被背叛了。”平冢静说,“但那不重要。”
“不重要?”石上的声音高了。
“不重要。”平冢静重复了一遍,“因为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等过几年,等四宫派系彻底失势了,等大家都不记得这件事了,雪之下直树会突然被调回来,然后一路高升。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当年的外调,不是惩罚,是保护。”
她看向雪之下雪乃,“那个行长其实才是是保护你弟弟最深的人。”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
“您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刚才……被情绪影响了。”
平冢静笑了。
“不怪你。”她说,“那是你弟弟。看到他受委屈,心疼是正常的。生气也是正常的。想保护他,更是正常的。”
她站起身,走到雪之下雪乃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是,雪之下——”
她顿了顿。
“你弟弟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不是绫小路。”
雪之下雪乃抬起头,“是谁?”
平冢静微微一笑,“是他自己。”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自己?”由比滨不解。
平冢静点点头。
“你们想想——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把一个常务拉下马,让所有人在他面前土下座。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世界的顶端。”
她顿了顿。
她看着众人。
“这种落差,会让人产生什么?”
没有人回答。
“怀疑。”平冢静自己说,“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怀疑所谓的正义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叹了口气。
“他接下来要打的仗,不是跟别人。是跟自己。是跟自己心里的愤怒、委屈、不甘、怀疑。”
她看向雪之下雪乃。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明白。”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刚才的愤怒、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叫做理解。
“那个绫小路——我挺佩服他的。”平冢静感慨道
“佩服?”由比滨忍不住问,“为什么?”
平冢静笑了,“因为真正的领导者,不是会奖励功臣的人。是会保护功臣的人。哪怕那个功臣当时恨他,哪怕那个功臣一辈子都不理解他——他还是要做正确的事。”
她推开门。
“那种孤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