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能妥善安排时间,请不要超出指定的时间,亚布拉罕大公那边可没那么好交代。
如果实在没能力处理,就去依赖你家的那些扈从吧。’
这是在下午的集会后那位骑士导师私底下交代给拉恩听的。
早已漠然与杂种与废物标签的拉恩还没学会放弃思考,毕竟这是父亲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
‘我又何尝不知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事定有猫腻,各种方面上。’
‘我更知道,我绝非废物。’
这是拉恩再内心中对刚刚骑士导师的回答
...
这里只是这处骑士修会据点角落里的一个杂物间,在接待下级骑士们时会临时用作给那些不受待见的小骑士们来避开他人目光一寻清静的场所。
不过,这个房间本身也无时无刻不在侮辱这进入其中的年轻人,毕竟修会连灯都没给装上。
透过墙壁上小小的圆木窗,自名为太阳的恒星直射而来的光辉随时间消逝不见,名为月球的卫星把从太阳借来的光泼在拉恩脸庞。
室内灰暗的墙壁,那用粗制熟石灰和麦麸碎糊刷的墙壁,其中那些细碎的矿物残渣被月光照亮映在拉恩眼中。
‘我不是废物...爸爸...妈妈...’
拉恩胸中的苦闷从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无声滑下,跟着月光散去那不知去处的终点。
阴影笼罩青年,婆娑泪眼,他低下了头。恍惚看到小窗投下的月光砸在脚边,便怯生生地把脚收回,他惧怕着这月光。
眼中朦胧的光晕浮散,拉恩的喉头鼓动了几下,好似是要把那些不甘全部咽下,他知道这些都可以是成长的养分。
...
在回到小修道院的一段时间后。
午夜下飞梭客舱中只有拉恩独自一人倚靠在窗边,他没有落座只是静静望着夜空,手里捏着为基路伯购买的《圣城通史》。
本来他应是在完成本次集会的训练后返回小修道院,去回到那早已惯常的窝囊日常,只是突如其来的调令改变了原定安排,经过早前在休息室中内心沉沦,和回到修道院后老卡门的开导与规劝,以及与基路伯简单的亲昵后的拉恩决定连夜出发回到那个他没有归属的家,先去解决那些因血统而强加于自己的问题。
‘现在先回弗莱蒙斯家,等把问题都解决了再回基路伯他们身边。’
拉恩的心中已有安排,这时他想起了老卡门的告诫,对‘荣光会’的。
‘荣光会’的那些事...亚布拉罕大公...能拖一会就先拖着吧。
‘基路伯...我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可要好好地啊...’
‘不过在那之前...’
‘我得先理清现状。’
‘现在这个时间,亚布拉罕...’
‘终于打算动手吃掉我们了吗?’
‘还是别的?’
恰在此时拉恩想起了前不久老卡门要他记住的话语。
‘阿喀琉斯们死得差不多了。’
‘是要我去处理阿喀琉斯事件的残局吗?’
‘罢了,现在还想不了那么多,得先回去再说。’
‘至少得回去搞清家里的情况,得把兵权找来。’
‘菲克 弗莱蒙斯,我的舅父。’
‘你会是我的敌人吗?还是我只是你们...’
...
‘拉恩哥又进城了,下次我一定要找机会跟过去,就下个月跟着那个讨厌的诺伦,反正他是领主的儿子,每个月都要进城去礼拜和面见上层领主。’
在拉恩出发后,会想起今天下午被菈娅发现自己的偷窥行为后落荒而逃的基路伯如是想到。
不过他对早前的经过略有疑惑,按性子来菈娅在发现他的时候就该暴走,今天却只是微微偏头用那一双绿莹莹的眸子望着他,望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
一丝一毫印在基路伯的心头。
那生活中相伴的一点一滴。
...
雨后乡间的小路多是泥泞,此处小教区的石板路却在信众们精心维护下并未有何不堪。
沿着小路漫步,不觉间天色渐沉,趁着雨停继续开工的农人也将那些巨大的农机停下,虽说期间有雨可以休息一会,但在农人们心中这短暂的歇息却是比受了一天的劳累更为难受,毕竟正当农忙时片刻的耽搁都会挑动这些劳苦人的神经。
倚靠着这些性能强大的神赐巨械整个教区的千余亩田地只需仅仅六人便可照料,这六人两户便是教区所属唯二的农户,那与基路伯一同成长的伦萨斯家就是其一。
农人们所苦恼的是不为基路伯所知的圣城的秩序之根本,身为受祝之子、天使种子的基路伯绝不需考虑的名为生活之事。
只要是人聚居的地方就会自然的组成社会,而社会的运行是基于对资源的分配与调控,构成社会的人本身就是社会中最基础的资源,在调配‘个体的人’这一资源时最有效的方法便是层级化,即是所谓‘阶级’。
这种社会的层级是在群体的发展中个体的客观需求、主观思考统一的产物,往往具有浓烈的时代色彩。
这是个把月前基路伯刚满十二岁时玛丽修女特别教给基路伯的一课,她当时告诉基路伯:
‘身为预备天使,你必须明白人的底层逻辑。’
还有一句。
‘不过发展的进程就像锯木头,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但总归是向深处走的。’
想到这里,基路伯远远望到田地边有个瘦小的人影慢慢爬出,不一会他便认了出来。
那身影是他最好的朋友,伦萨斯。
...
从泥泞的田野中爬出,染上一身浆的伦萨斯在与另一家农户,东头的另一个老费曼以及他的长子道过别后并没有随父母归家而是前往修道院。
身为农户的孩子他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力,在这圣城的力量范围内。
明显的营养不良,身长还算高并不显矮,只是瘦削面黄,看起来跟一支木柴般。
他只比基路伯年长一岁,却已经参加了七年农事,这是他们家身为农户的职责更是自出生以来的枷锁。
他此前未跟基路伯详细聊过,是玛丽修女的交代,她说基路伯还不该知道,他们这些农户按律每年要交三成半的税给内城,还有三成是要给教区的俗事领主那个小诺伦家的,剩下的还有三成要交给修道院,毕竟整个教区都指望着这两家人吃饭,
还剩半成?
不不,这地本来就不是你的,而是领主的。
能拿多少是要看领主的脸色的。
拿到了手里就稳了?还有领主摊派的徭役要服。
徭役会影响耕种?不想服那就多交粮来补役。
毕竟地不是你们的,农机也不是你们的,还有粮种那也不是你们的。你们两家只是因为是农户而被领主佣佃来种地的。
甚至给这两家六口人配的农机都是三台,就是不让你们能均分。
也幸好两家的男人都好说话也都胆小还刚好加起来一共有三个壮劳力这才没起多少矛盾。
只是现在...
随着伦萨斯的成长,这两家农户中的第四个壮劳力正在逐渐成熟。
两个可怜人家间的平衡正走向破碎,将要出现变局。
伦萨斯并不胆小,至少不像自己的父亲与那个老费曼一样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农人特质,他虽然自卑但他渴望改变。
他知道只有他努力将来他的孩子才有可能从哪唯一被允许的道路中走向更上一层的阶级。
若是他足够努力、足够幸运便有可能会在十六岁时被领主选入凡人仆从军,之后他的孩子便算是脱离了农籍,所作军户。
别看不起军户,在圣城成为军户可是平民走上贵族之路的第一步,无数当今显赫的大族追根溯源,若干年前可能都只是仆从军中的小兵。
当然,伦萨斯也知道哪怕过了第一关当上了小兵,也极有可能会作为炮灰,以一串数字的形式默默消失在某一次针对异端或是恶魔的行动中。
所以他除了武艺还认真研学知识,他想要在考上军校,成为士官或是更进一步成为尉官,他知道这是眼前改变他命运的唯一机会,就像拉恩的父亲那样。
这也是他日复一日不辞辛苦,哪怕是农忙时也压榨自己前来修道院窃学的动力。
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社会,他唯一能得到教育的地方便是小修道院,这里有嬷嬷们有玛丽修女还有老卡门。
教区的众人都知道,卡门不是这个老头的真名,他是一位具名圣人。
像他们这般的都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圣武士,这些从经典古籍中翻出的古老而又神圣的名字是对他们最高的赞誉与荣耀。
舍弃了过去的名字,也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受下这份责任。
但圣城的辉煌是建立在荣光下的阴影之上,这是不为平民所知的,或者他们知道只是漠视,光是眼前的昨天、身处的今天,现实的问题足够把他们压到没法去思考明天或是些更为伟大的事。
骑士、圣武士和仆从军们的征战被隐藏在‘圣战’之名下。
作为功勋亲历者却隐居于这小小的教区,曾舍弃了自己曾经真名拉翁的圣徒卡门,将这份挣来的荣耀也一并舍弃了。
伦萨斯猜了个大概,但他怎么也猜不到老卡门的真名和一路的颠簸。
少年行路匆匆,衣裤腿脚沾满泥点,远远看到老卡门坐在修道院外的砖堆上。
少年知道自己资质平平远不如小菈娅,没资格被老圣徒收为正式的弟子,但在事实上与卡门之间早已有师徒之实。
少年瞥了眼自己的一身衣服,擦去泥污拂去尘土利索地打理了一番,整好衣冠才上前。
...
“继续努力坚持下去,你还是很有希望成为仆从军中的佼佼者。”
伦萨斯没有他们那样的天赋,身为凡人的他只坚持了一个小时的训练,和老卡门一起坐在刚刚的砖堆上。
“嗯...哈呼...多谢您的指导...像我这样没天赋的家伙能跟随您修学已是福分...”
对于凡人而言正规圣武士的训练还是太过高压,伦萨斯一走到砖堆上便瘫倒下来。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应该遵循自己的节奏,稍微努努力就行不必强求太多,过分绷紧自己反而会适得其反。”
卡门眼见闭目瘫倒正在喘息的伦萨斯,立于一旁开导道。
‘谢谢。’
伦萨斯无言粗重喘息,只在心中应答。
‘事情差不多了,希望届时你能活下去吧。’
老卡门亦是无言,只是不愿眼前着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折损在迫近的风暴。
...
另一边同一时刻,在看到伦萨斯从田地里爬出,走向修道院前去找寻老卡门后,基路伯知趣的没去打扰。
得益于教区百姓们精心维护,哪怕只是林中人迹罕至的小径土路也依靠充分混杂着的砂石炉渣有着不错的疏水性,所以行走其中的基路伯不觉泥泞。
点点星光伴着清辉泼洒在夹道树林上,从错落的叶片间漏下,基路伯正好捡着这些光点的指引。
其实多数孩子是完全没有走这种夜路的胆子,基路伯却全然不惧,虽被称为完美之子他自己却毫无实感,要说知识与武艺且不提准骑士拉恩,光是领主家的那个儿子就不是现在的基路伯能碰瓷的。
他所知的只有自己所知的,现在的自己所需要知道的。
这就足够了,这也是他能战胜昼行动物的本能而不对黑暗退缩的根本。
不觉间基路伯走回了下午自己视奸小青梅的偏院,他记得这个时间这里该是没人在的。
菈娅这个红毛丫头要回家了,嬷嬷们都去祷告了,老卡门在教导伦萨斯,而玛丽姐姐...
上次上完她的课后就去忙什么事了,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基路伯望着先前自己依靠的位置发愣,突然一缕红发从后方甩打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在看清头发的颜色前他就从发梢闻到了最熟悉的那个少女喜欢的柑橘香,只是怎么还混杂着玛丽姐姐喜欢用的橄榄油皂?
“怎么还没回去?”
“前面下了雨把我打湿了,我不得等雨停了再走?”
“洗了澡?”
“玛丽姐姐刚好回来了,她看我也被淋湿了就叫我和她一起洗。”
“难怪我还闻到...”
“转过头来,基路。”
“...”
迟疑了几秒基路伯把头扭了过来,只见咫尺之距,红发女孩菈娅的脸好像比头发还红。
“基路...天黑了,送我回去...好吗?”
虽是问句但并非试探也绝非挑拨,只是一名少女在面对黑夜时向自己最熟悉的少年求助。
“好。”
送着菈娅回家,两人一同走出修道院大门时,基路伯恰好回头看了一眼塔楼下的浴室门口。
玛丽修女正坐在那的一张小板凳上,拿了条白毛巾擦着头发,看着他们。
一如既往温柔的笑颜,修女轻轻颔首。
得到示意的基路伯心中最后悬着的那块石头也落地了,看了眼天觉得多半不会再下雨了,他便朝向菈娅说道。
“我们走慢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