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乎爱丽丝与蕾比想像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而且来得很突然,突然到连爱丽丝自己,在听见那位穿着整齐制服、语气恭敬得过分的传令使者说出来意时,都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她,被召见了。
不是哪个普通贵族,也不是什么地方行政官员,而是更上面的存在——王室。
那一瞬间,爱丽丝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平日里那身方便行动的衣服,金色长发随意地垂在肩后,发间别着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手里甚至还抱着一本到一半的医疗与精神调养杂记,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替人调理魔力时留下的一点微弱温热感。
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和"王室召见"这四个字扯上关系的人。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而更让爱丽丝意外的是,召见她的理由,居然不是她最近正在偷偷研究的那些和灵魂、意识有关的东西。
不是那些稍有不慎就会让人联想到禁忌领域的方向,也不是她那越来越庞杂、越来越偏门的知识架构。
王室注意到她,单纯只是因为——她的医疗能力,已经在王都里挂上了号。
说白了,就是她这位莫名其妙在中央图书馆里闯出"小神医"名头的金发少女,终于被王室那边的人听见了。
于是,在查明她并非任何公会所属,也不是哪个贵族麾下的私人医者,而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无所属魔导士之后,王室自然而然地起了招揽之心。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们想把她收编为皇家魔导士。
当那位使者面带笑容、不疾不徐地将这层意思点明时,站在一旁的蕾比差点没把眼睛瞪圆。
就连爱丽丝自己,眼底都不由得掠过一丝明显的怔愣。
皇家魔导士。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头衔。
无论是在地位、资源、可接触到的知识层面,还是整体待遇上,都远不是一般魔导士能比的。更别说,若真成了王室体系里的人,很多平时碰不到的古籍、内部情报、王国直属资源,都可能向她打开一道门。
这对现在的爱丽丝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所以,说实话——
她其实挺心动的。
不是一点点,而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心口都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因为她很清楚,若是有了王室这层身分,她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可能会比现在更多。那些散落在民间、要靠她自己慢慢拼凑的零碎资料,说不定能被更快地整合起来。她也许能借此找到更直接的线索,更快靠近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
光是想到这里,她就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可也正因如此,随之而来的问题才显得格外清晰。
成为皇家魔导士之后,她真的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待在图书馆里、到处跑、到处看、到处听,顺手替人治病,顺手从一堆边角料里挖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吗?
恐怕很难。
皇家魔导士可不是挂个名就完事的清闲职位。
一旦真的应下这个身分,她势必要被纳入王室的调度体系之中。到那时,她的时间、精力、去向、甚至能接触哪些对象,恐怕都不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
她可能会被留在王都。
可能会被指定治疗某些重要人物。
可能会被要求参与王室内部的研究、护卫、诊疗、甚至某些不方便对外公开的工作。
而那样一来,她就不再是现在这个能抱着一本到处走、看到谁不舒服就顺手帮上一把、想到哪里去查就能直接动身的爱丽丝了。
想到这里,爱丽丝原本微微发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本能地衡量。
开始计算。
开始在心里迅速判断,这份招揽对她真正的意义究竟是利多,还是弊多。
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让她自己都微微发怔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不是王室资源有多少,不是能否接触更多高阶知识,不是这个身分对她寻找答案有多大帮助。
她下意识想到的,反而是——
如果成为皇家魔导士,她可能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到处行医救人了。
或者说,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自由地搜集资料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爱丽丝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思绪甚至因此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把"替人治疗""帮助别人""在人群中穿梭"这件事,放到了如此自然、如此靠前的位置上。
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明明……她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
她来到这里,啃书、查资料、学治疗魔法、研究灵魂与意识,所有一切的起点,明明都只是为了救『爱丽丝』而已。
只是因为她不想失去她。
只是因为她想把那个人从注定牺牲的命运里拉回来。
只是因为那份执念太重,重到她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试。
可为什么,走着走着,事情竟然变成了这样?
她明明只是想好好研究,如何保存灵魂、安养意识、疗养精神而已。
怎么最后,却像是真的快成了一个到处救人的医者?
这真的是她的本性如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她心里,激起的涟漪却久久都没有停下。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心情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有点抗拒。
不是抗拒救人这件事,而是抗拒那种——明明才刚刚答应了『爱丽丝』,要学会爱自己,结果一转头,自己却又自然而然地把重心放回了别人身上的感觉。
她明明才刚开始试着理解,什么叫做把那份爱也落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看来,她似乎还是走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只要看到别人需要帮助,她就会伸手;只要想到可能无法再这样自由地帮人,她心里反而会先觉得可惜。
这到底算不算好事?
爱丽丝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了。
她不是觉得这样不好。
恰恰相反,她知道自己能帮到别人,知道自己确实在做有价值的事,也知道这些经历反过来也帮助了她自己。
可问题是——
若她永远都这样下去,那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爱自己呢?
这不是一个靠道理就能立刻想通的问题。
也不是靠谁说两句漂亮话,就能马上得出答案的事。
所以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一旁的蕾比都察觉到她神情有些不对,下意识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却又在看见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后,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半晌之后,爱丽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不太适合立刻去做什么重大决定。
既然脑子里一团乱,那就先不要逼自己。
既然还没想明白,那就先停一停。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作出了一个对她而言堪称久违的决定。
——在找到新的研究方向之前,先去吃一顿甜点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甜点。
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到甜点。
可下一秒,那种熟悉又久违的感觉,居然真的慢慢浮了上来。
仔细想想,她已经有好久没有好好吃过甜点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以前在邦古爷爷那边的时候,明明恨不得天天都缠着要吃点心,看到好吃的甜食眼睛都会发亮,甚至能为了新口味的蛋糕开心上一整天。
可现在呢?
她居然连自己上一次心情轻松地坐下来吃甜点,是什么时候的事,都有些记不清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爱丽丝在心里轻声问了自己一句,却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她太忙了。
也许是因为她太怕了。
也许是因为在那份沉重的执念面前,她下意识把所有与"轻松""享受""任性"有关的东西,全都暂时放到了后面。
可这样,真的对吗?
她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还不知道。
而就在她低着头,慢慢整理自己这些有些混乱的思绪时,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之中,赛罗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声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这阵子确实在忙着完成初代奥特曼交代下来的某些功课,没空像平时那样时不时跳出来插科打诨。另一方面,却是更重要的原因——
他觉得,现在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
至少,不该由他来替爱丽丝下结论。
因为有些问题,不是旁人帮忙分析得越透彻越好。
有些路,也不是别人替她指出方向,她就真的能走明白。
她得自己想。
得自己去迷茫。
得自己在一次次犹豫、迟疑与选择之中,慢慢摸清自己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真正想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对待这份力量,如何对待身边的人。
这本来就是成长的一部分。
任何生命,某种意义上都是这样长大的。
迷茫,然后跨越迷茫。
困惑,然后在困惑里慢慢找到答案。
不是一夜之间豁然开朗,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卡住、停下、回望与前进之中,终于变成更完整的自己。
所以赛罗只是安静地看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
而爱丽丝则在片刻的沉默后,轻轻抬起头,眼神仍旧带着些许未散的迷惘,却也终究多了一点柔软。
她想,至少今天,就先去吃甜点吧。
先去重新找回一点,那个曾经会因为甜食而露出笑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