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好名声这件事,对爱丽丝而言,原本其实只是个莫名其妙的意外。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在图书馆里一边查资料、一边顺手帮几个老人调理身体,最后居然会在王都里混出一个什么"小神医"的名号。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份名声,居然还真的带来了某些她从未设想过的好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
当人们听说她在寻求治疗灵魂与意识的方法时,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往黑魔法那种危险、禁忌、让人本能警惕的方向去联想。
这件事本身其实很不可思议。
毕竟无论放在哪里,灵魂与意识都不是什么寻常人会轻易接触的领域。这种话题若换个人来提,怕不是立刻就要惹来一堆怀疑的目光,搞不好还会被暗中通报给什么巡逻卫兵或者魔导审查的人员。
可偏偏,提出这件事的人是爱丽丝。
是那个在王都中央图书馆里帮人把脉、替老人缓解旧疾、顺手替巡逻卫兵处理扭伤与暗伤的金发少女。
于是当人们听见她在询问有没有什么能保存灵魂、修补意识、安养精神的方法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警惕,也不是惊恐。
而是——
"哎呀,小神医真是慈悲心肠,居然连灵魂与意识这种难题都想帮人解决。"
想到这里,爱丽丝自己都觉得有点微妙。
有那么几次,当她听见别人用满是敬佩与感动的语气夸她"心地善良""医者仁心""连这种偏门病症都想研究",她甚至会下意识陷入短暂的沉默。
因为严格来说……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伟大。
至少最初,真的没有。
她学这些、查这些、研究这些,最根本的理由,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救『爱丽丝』。
只是一个极其私人、极其自我、也极其执拗的理由。
至于顺手帮别人调理身体、治病疗伤、解答疑惑,那更多只是她在这条路上自然而然做出的延伸。
可现在,事到如今,若要她突然站出来对着王都那些一脸崇敬看着她的民众们说:
其实她最开始只是拿大家当作实践与学习的对象之一。
……这种话,爱丽丝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觉得自己根本说不出口,各种层面上都太尴尬了。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她也从来没有拿谁乱试过什么危险的东西。能动手帮忙的,都是她有把握处理的小病小痛;稍微复杂些的,也是在反覆确认之后才会出手。
所以那点隐隐约约的心虚,最终也只能被她自己悄悄压回去。
反正……至少结果是好的。
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而除了名声上的便利之外,这份好评最实际的回报,便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对她伸出援手。
有些民众在得知她正在到处寻找与保存灵魂、精神疗养、意识安养相关的知识时,会特地跑来跟她分享自己家里代代相传的偏方。
当然,这些偏方十有**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魔法秘术。
大多数时候,都是些偏向食补、静养、调息、安神的土法子。
例如睡前该喝什么药草熬成的热汤,哪种果实晒干磨粉后配上蜂蜜,能让人睡得安稳些;又或者某个山村流传下来的古怪做法,说是可以稳定惊悸、安抚魂不守舍的人。
换作以前的爱丽丝,恐怕只会看一眼就把这些东西归类进"民俗传说"或者"安慰剂"的范畴。
可现在的她,却不再会轻易忽视这些东西了。
因为她越是接触灵魂与意识的领域,就越明白,有些看似粗糙、甚至不成体系的方法,未必全然没有道理。也许它们本身不够准确,不够完整,不够高明,可其中或许就藏着某种被时代与理论遗落的零碎真相。
于是她开始认真记录。
记录那些药材的配比、那些作息的要求、那些地方习俗里对"惊魂""离神""失魄"的种种应对方式。
有些方法听起来荒谬得很,甚至让蕾比在一旁听着时都忍不住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可爱丽丝却依旧会安静地把它们整理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分门别类,注明来源,再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判断与推测。
除此之外,还有些民众会热心地给她介绍人。
那种"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感觉知道不少东西"的研究者、魔导学徒、偏门记录者、甚至是一些半隐退状态的古怪老人,都被他们陆陆续续地介绍到了爱丽丝面前。
这些人里,大多数确实没什么太大用处。
有的只是会背几句半真半假的古语,就敢说自己研究过灵魂学;有的则是一肚子不成体系的猜测,说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根本无法验证;还有些人,干脆只是单纯喜欢故弄玄虚,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说得神神叨叨,仿佛越听不懂就越高深。
若是最开始那个急躁又绷得死紧的爱丽丝,面对这些人大概早就烦得想走了。
可现在的她,却学会了耐下性子去听。
因为她知道,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很多时候就藏在一堆看似没用的废话里。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细心、足够有能力辨识,哪怕只是些边角料,也可能拼凑出新的方向。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是这样零零散散的、看似毫无章法的帮助,居然真的让她的知识面又一次扩增了不少。
她开始慢慢接触到一个过去自己忽略的领域——
比起"修复",有时候更重要的,可能是"安养"。
灵魂并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粗暴地干预、修补、缝合。
有些创伤太深,反而不能急着碰。
意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该用魔法强行刺激、唤醒、重整。
有些东西,必须先让它稳下来。
像养伤一样,先止痛,先安定,先维持,先让那摇摇欲坠的状态不再继续恶化,之后才有可能谈后续的修复与疗愈。
至少现在,爱丽丝已经学会了,该怎么去安养灵魂与意识。
虽然这距离真正的救治,还有相当遥远的一段距离。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次相当重要的进展了。
因为她终于不再只是站在门外干着急,而是至少已经找到了一条能让『爱丽丝』暂时稳定下来、不至于继续滑向更深处深渊的方法。
想到这里,爱丽丝在某个午后阖上笔记本时,甚至轻轻吐出了一口长气。
她的肩膀也跟着稍稍放松了些。
原来如此。
菲奥雷王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人才辈出。
只是这些宝藏,从来都不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它们藏在角落里,藏在不起眼的老人话语中,藏在山野偏方里,藏在无名研究者破旧的笔记本里,也藏在那些大人物看不上眼的小小经验与土法之中。
当然,爱丽丝心里也很清楚。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之所以能在她手中变得有意义,恐怕也与她自己如今的知识层面有关。
若不是她先前已经啃下了那么多魔法书与卷轴,建立起足够广阔的基础,她大概也无法从这些看似零散的边角料里,敏锐地抓出真正值得研究的那一部分。
换句话说,不只是菲奥雷的人才藏得深。
也是因为她自己,终于有能力去挖出那些藏在泥土里的东西。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
不是轻松,也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终于能稍微确认,自己并没有一直在原地踏步的安定感。
正因如此,她现在也不再排斥有空的时候,顺手帮人治疗。
反正这件事本来就是互利互惠的。
她救助别人,别人也会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给她。
有时候是一道方子,有时候是一段传闻,有时候只是一句无心提起的家族旧事。
但这些东西,都可能在她手里成为新的拼图。
所以现在的爱丽丝,若是有空,便会自然地停下手边的事,替人看看病。
若是遇到稍微紧急些的病情,她更是会直接把手中的书一合,当场站起来。
若事情真的急到不能拖,她甚至会干脆把正在看的书借阅出去,抱着一堆资料边走边看。
反正,被她帮助过的图书管理员,还有馆内负责巡逻的卫兵们,如今都对她相当有好感。
偶尔看见她抱着一本到一半、又一脸认真地赶去替人处理突发状况时,也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她这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而爱丽丝自己,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
在书本与人群之间来回穿梭。
一边寻找答案,一边顺手救人。
明明她最初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救一个人。
可走着走着,她却已经开始在这条路上,救下越来越多的人。
这让她吐槽自己莫非是哪来的圣女不成,但又觉得有点玷污这个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