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甜点的洗礼之后,爱丽丝终于感觉自己的大脑重新转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夸张的顿悟,也不是灵光一闪般的惊天顿悟,而是一种很单纯、很踏实的放松。奶油的甜香、果酱的微酸、松软蛋糕在舌尖化开时带来的幸福感,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把她这些天一直绷得死紧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揉开了。
她坐在甜点店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银叉,面前还摆着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金色长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软的亮色。窗外人来人往,街道热闹依旧,可她的心,却难得平静了下来。
人果然不能一直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垂下眼,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奶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天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皇家魔导士听上去的确很厉害,地位高、待遇好、资源多,说不定还能接触到不少平民接触不到的东西。若是换作别人,恐怕早就高兴得答应了。
可她不是别人。
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收编进王室体系,接下来的日子多半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自由了。皇家魔导士,说得好听是荣耀,说得直白点,就是要被卷进王室的框架里。谁知道之后会不会被扯进什么奇奇怪怪的政治斗争、贵族纠纷,或者莫名其妙的阴谋算计之中?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她可一点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
她还要研究灵魂,还要找能安养意识、疗养精神的方法,还要救『爱丽丝』。而且,她现在也已经慢慢xi惯了有空就顺手帮人治病的生活。
想到那些被她治好后,眼睛发亮地道谢的老人,想到那些松了一口气、满脸感激的普通人,爱丽丝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会那么纠结。
因为她把"爱自己"和"帮助别人"下意识对立起来了。
可问题是,这两件事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
『爱丽丝』只说了要她学会爱自己,又没说不准她继续爱别人。
既然帮助别人本来就是她性格的一部分,是她看到有人受苦就忍不住想伸手的本能,那她又何必非要逼着自己否定这一点?
想到这里,爱丽丝拿起叉子,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整个人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眼神都跟着亮了几分。
对。
她才不当什么皇家魔导士。
她要研究,她要治病,她也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于是,当那位穿着整齐、举止规矩的传令使者再次来到她面前,恭敬询问她是否已经考虑清楚时,爱丽丝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回答。
"对不起,我拒绝这份聘用。"
使者显然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如此平静地拒绝王室抛出的橄榄枝。
不过他终究是受过训练的人,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一瞬,便很快调整了回来,语气依旧客气。
"这样啊,能告诉我原因吗?这样我才能跟队长交代。"
爱丽丝想了想,倒也没有故意藏着掖着。
她抬起头,神情很认真,语气也很平静。
"如果当了皇家魔导士的话,就没有太多时间去救治平民了吧。那样子的话,对我而言是本末倒置的。"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那名传令使者都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蓝眼、年纪看上去还不算大的少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无奈的敬佩。
"...您还真是慈悲心肠,那我就这么跟上面回报吧。"
说完,他便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那背影看起来居然没有太多震惊,反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大概是菲奥雷王国里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实在太多了,皇室的邀请被用稀奇古怪的理由拒绝,似乎也不是头一回。
更何况,爱丽丝这个理由,偏偏还合情合理得让人没办法反驳。
一旁的蕾比直到使者走远,才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转头看向爱丽丝。
"皇室的邀请就这么拒绝了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嗯,反正还是要继续治病的。"
蕾比听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可是皇家魔导士啊。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在她嘴里居然变成了一句"反正还是要继续治病"。
她盯着爱丽丝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感慨出声。
"...真是慈悲为怀呢。"
爱丽丝闻言却只是皱了皱鼻子,显然不太认同这种说法。
"哪有的事情,我只是见不得别人受苦而已。"
蕾比听到这句话,反而露出了更无奈的表情。她抬起食指,一本正经地对着爱丽丝晃了晃。
"一般来说,这样就叫做慈悲为怀了喔。"
可爱丽丝只觉得她在开自己玩笑,鼓了鼓脸,也懒得再争辩。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她的日子却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拒绝王室招揽这件事,反而替她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还是单纯因为她这阵子治好的人越来越多,总之,跑来找她看病的人明显更多了。
老人、小孩、普通市民、偶尔甚至还有些不愿张扬的小贵族,纷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门来。
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议。
"爱丽丝小姐,不如妳自己开一间医院吧?"
对此,爱丽丝自然是一口回绝。
因为她还要做研究。
若真让她固定下来专门行医,那反而会拖住她原本最重要的事。
图书馆管理员后来也委婉地和她提过几次,说馆内病人越聚越多,多少有些影响正常秩序。爱丽丝想了想,也只能尽量多借几本书带在身边,然后把看诊的地点挪到附近的广场上。
于是事情就这么奇妙地发展了下去。
最后,竟真的演变成了王都一道相当特别的风景线。
如今只要走到王都广场附近,常常就能看到那样一幕——
阳光下,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坐在长椅旁,一边低头翻着厚厚的书,一边随手替排队的人看病。她手边堆著书本和笔记,神情专注而平静,偶尔皱眉思索,偶尔低声询问病情,偶尔抬手以温和的魔力替人缓解痛苦。
那画面奇妙得近乎不真实。
可它偏偏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而这样的消息,最后自然也传到了刚好有空来王都一趟的马卡洛夫耳中。
老头子原本还只是听了传闻,心里隐隐觉得八成和爱丽丝脱不了关系,等他真的顺着人群走到广场,一眼看见那道熟悉的金色身影时,嘴角顿时抽了抽,随后又无可奈何地笑了。
"听到传闻我就在猜了,没想到真的是妳啊。"
爱丽丝抬起头,看见来人是马卡洛夫,也没有太意外,只是手上还在顺手替一位老太太调整药方。
等处理完眼前的人,她才把书合上,看向这位小老头。
马卡洛夫看着她,眼神比平时少了些打趣,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审视与关心。
他知道,这孩子之前其实一直都把自己困在一个死胡同里。
她把家人的生死问题看得太重,重到几乎快把自己也一起压垮了。那种纠结,那种拼命,那种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一切的样子,说到底,早就不是正常的努力,而是走火入魔般地把自己困住了。
所以此刻,他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她看了多少书、救了多少人。
而是——她有没有稍微从那份过头的纠结里走出来一点。
于是马卡洛夫缓缓开口。
"心结解开了吗?"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怔。
她当然知道马卡洛夫指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皇家魔导士,也不是什么治病救人,而是她一直以来死死揪在心口上的那件事——她对家人生死的执着,对『爱丽丝』可能消散的恐惧,对自己无法立刻救回对方的自责与焦躁。
那份心结,她其实还没有完全解开。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就解开。
她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书,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最后才轻声回答。
"...我还是在努力。"
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很稳。
因为她没有逃避,也没有逞强。
她很清楚,自己还没真正走出来。
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只会死死困在痛苦里原地打转了。
于是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我发现,努力的过程中帮别人一把,也不是不行。"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
只是她最近真正明白的一件事。
她不需要非得把自己封闭起来,仿佛只有不断受苦、不断逼迫自己,才算是在认真救人。她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善意当成对"爱自己"的背叛。
她可以一边努力寻找救『爱丽丝』的方法,一边顺手去帮助其他人。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冲突。
马卡洛夫听完后,先是静静看了她几秒,随后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样啊……那挺好的,挺好的。"
他连说了两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温和。
因为他看得出来,爱丽丝虽然还没完全走出那道坎,但至少,她已经不再只是被那份执念拖着往下坠了。
她开始懂得喘气,懂得停下,懂得把目光从那个几乎要把她吞没的痛苦中心,稍微往外挪一挪。
这就够了。
至少,这已经是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