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只要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片血泊。
她反复看着手机里最后那条消息。
“没事，不用担心。”
发消息的时间是那天中午，离她回国不到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告诉她，小雪被霸凌了很久。
樱羽艾玛每次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最后那天，小雪被叫上天台的时候，艾玛也在。
她就站在天台门口，什么都没做。
小雪死了。
艾玛住院了，目击了自杀现场，受了刺激晕倒了。
希罗等了两天，等到艾玛出院的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个人走出来。
艾玛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但她看到希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希罗！”她跑过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希罗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双粉红色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心虚，没有任何关于小雪的东西。
“艾玛。”希罗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小雪死了。”
艾玛愣住了。
希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月代雪，我们的朋友。”
艾玛看着她，表情很困惑。
“希罗，你在说什么啊？”她拉着希罗的手，“我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希罗把手抽回来。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无辜。
那一瞬间，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忘了。
她真的忘了。
她把小雪忘得干干净净。
“我走了。”
“希罗？”
希罗转身就走。
“希罗！”艾玛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盯着天花板，想起艾玛那双无辜的眼睛。
她凭什么忘记？
那之后的日子，希罗变了。
看到那个粉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希罗就会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喊“希罗”，她就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有时候走得急，膝盖撞在楼梯扶手上，疼得发麻，她也顾不上。
只要那个人试图靠近，她就会提前避开，有几次，艾玛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堵她，希罗直接转身往反方向走，午饭都不吃了。
有一次，艾玛在楼梯口堵住了她。
“希罗！”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这几天怎么都不理我？”
希罗看着她。
那张脸上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那种“我做错什么了吗”的表情。
希罗想起雪的脸，想起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样子，想起她跳下去之前，有没有也露出过这种表情？
“没有不理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希罗说，声音很冷。
“什……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到你。”希罗一字一句，“从今以后，别来找我了。”
艾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希罗打断她。
艾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希罗绕过她，下楼。
从那以后，艾玛不再来找她了。
小雪的死，像一道墙，把她们隔开了。
希罗变得更“正确”了，成绩要最好，运动要最强，说话要最得体，做事要最完美。
因为只有做到最好，才不会再有那种无力感。
只有变成最完美的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尽力不去想小雪，不去想艾玛，不去想那天的事。
只是偶尔，会拿出那枝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钢笔。
那是小雪的遗物。
小雪还没来得及用它写过信，一次没有。
高中开学那天，希罗在公告栏上看分班名单。
樱羽艾玛，一年F班。
希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希罗没有直接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栋楼走，为什么要在二楼停下脚步，为什么站在F班教室门口往里看。
教室里没几个人了，新生们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
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人。
粉色的头发，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希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
那股恶心感又翻涌上来。
两年了。
她还活着。
她坐在这里，坐在阳光里.
而小雪却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身就走。
在那之后，她开始注意到另外一个人。应该也是F班的一个男生，死鱼眼，没什么精神，顶着杂乱的头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理我”的气息。
午休的时候，艾玛会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到中庭去。
希罗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们从她面前经过。
艾玛走在后面，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迅速低下。
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那种生怕被发现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和那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希罗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在前面走，那个人就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等她回头，等她开口，等她施舍一点关注。
现在她又找了新的人。
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假装需要人保护的姿态。
希罗站在拐角处，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恶心。
周五放学后，她路过F班。
她往里看了一眼，只有那个男生一个人在扫地，值日表上贴着两个名字，另一个人不在。
希罗站在门口看了一秒，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那个男生
然后她推门进去。
她知道了他叫比企谷，是樱羽艾玛的同桌。
她发现她只能说一句“最好离她远点”，没头没尾的，无法令人信服。
她需要证据，揭穿艾玛真实本性的证据。
过了周末，不用她费心，关于艾玛的流言不知怎么传出来了。
“那个粉头发的，天天跟着比企谷。”
“第三者吧？”
“脸皮真厚……”
希罗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话飘进耳朵。
她开始思考那些流言的细节，太详细了，几点去的，坐哪个位置，盯了多久。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午休，她去图书馆查论坛。
同一个ID，发了十几个帖子，账号注册时间是周六晚上，而她的第一个帖子是：
《周末东京必去的十大小众咖啡馆之一——卢布朗咖啡》
希罗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她想艾玛起小时候那些事，摔跤，做错题，忘带东西，每一次都在等人来帮她。
现在还是一样。
小雪的事，她忘了，这些“本领”，她倒是记得很清楚。
希罗关掉浏览器，站起来。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晚上回到家，她拿出那支钢笔，小雪没用过，她也没用过。
希罗把它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男生会怎么选择，不知道艾玛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会再跪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一次，她要看着，看着真相浮出水面，看着那个人露出她本来的样子。
看着这一切，有个了结。
她把钢笔放回衣服口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终于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