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阶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当海水没过她的头顶,鼻腔和肺部都被灌满液体,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度假屋里。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窗外有海浪声,母亲正在床边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醒了?今天去海边的话,记得涂防晒哦。”
她坐起身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妈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没什么。”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绝对不是梦,海水灌进肺里的灼烧感,身体往下沉的无力感,还有那道白光。
那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窒息感。
但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但她后来再也没用过,因为活着本身已经是奇迹,希罗觉得,奇迹不该被浪费。
而且,她也不想再体验死亡的感觉。
小学的时候,她遇到了樱羽艾玛。
艾玛是个奇怪的孩子,总是笨手笨脚,却一直笑呵呵的,别人说她笨也不恼。
希罗一开始并不讨厌她,甚至有点想帮她。
因为艾玛看向自己的眼神,像一只迷路的小狗找到了方向。
但渐渐地,希罗开始发现一些东西。
艾玛摔跤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周围有没有人。
艾玛做错题的时候,总会故意发出“哎呀”的声音,让周围的人注意到她。
艾玛忘记带东西的时候,总会第一个看向希罗,然后露出那种“能借我吗”的表情。
希罗开始想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笨手笨脚,还是故意让人来帮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希罗心里,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太不正确了,对朋友怀疑,是不正确的。
小学毕业那年,艾玛拉着她的手说:“希罗,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哦。”
希罗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初中开学那天,希罗和艾玛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希罗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讨厌艾玛,而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一直去想那件不正确的事了。
她很快在新班级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绩第一,运动全能,品德优秀。
老师信赖她,同学仰慕她,她成了“正确”的化身,一切按规矩来,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如之前。
艾玛经常会在走廊里跑过来,拉着她说话,说新班级的事,说新同学的事,说各种有的没的。
希罗总是敷衍着回应,她感觉这是不正确的,但之前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让她无法坦白。
直到有一天,艾玛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希罗!我交到新朋友了!”她拉着希罗的手,“她叫月代雪,超可爱的!你来认识一下!”
希罗被艾玛拽着去了她们班教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很瘦小,银色的长发,浅灰色的眼睛,她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但艾玛拉着她的手时,她会微微抬起眼看过来。
“小雪,这是希罗!我最好的朋友!”
小雪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好。”
小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很干净。
后来希罗才知道,小雪因为生病休学了很长时间,一直不太会和别人相处。
艾玛主动去找她,带她参观学校,陪她说话,硬生生把她从角落里拉了出来。
“她老是孤零零一个人,好可怜,所以我要做她的朋友!”
从那之后,她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
她们放学后偶尔偷偷去天台上看落日,小雪坐在中间,艾玛和希罗坐在她的两边,夕阳落在她们身上。
这是不正确的,但是希罗没有那么在乎了。
小雪不怎么说话,但会安静地听她们说,艾玛总是叽叽喳喳的,说各种有的没的,希罗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那段日子,是希罗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初一那年,家里说要送她出国留学。
“就去一年,锻炼一下英语,回来以后升学有优势。”
母亲是这么说的。
希罗没有拒绝的权利,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是应该做的,是正确的。
走之前,她找到小雪和艾玛。
“一年,”她说,“最多一年我就回来。你们等我。”
小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们会等你的!”艾玛拉着她的手,“你要写信哦!要打电话哦!”
希罗点点头。
她看向小雪,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小雪。
“等我回来,用它给我写信。”
希罗转身走了。
在国外的那一年,她经常给小雪发消息,小雪每次都回“没事”“不用担心”“一切都好”。
希罗相信了。
她以为有艾玛在,小雪不会有事。
初二那年夏天,她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还想着给小雪一个惊喜,行李箱里装满了礼物,想着一件一件拿出来的时候,小雪会是什么表情。
她走进校门。
很多人围在教学楼下面。
她顺着那些人的视线往上看。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风吹着裙摆。
希罗的脚钉在原地。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往下落。
世界很安静。
希罗膝盖跪在地上,擦出了伤口,她顾不上,她往前爬,想爬过去,想看看那张脸。
她被人拉住,按在原地。
什么都做不了。
只看到那片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