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得快。
通道很长，两边石壁往后退。他几乎在跑，脚步声在窄道里回荡，扑通扑通。
脑子里转着刚才的事。
门。黑暗。骷髅。
还有那句话：别让它们等太久。
他跑出通道，跑进那个有柱子的洞穴。
那只长毛的东西还蹲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它站起来。
“出……来……了……”
林夜点头。
“出来。”
长毛的东西盯着他。
“后……面……有……什……么……”
林夜想了想。
“一扇门。一片黑。还有一个等着的骷髅。”
长毛的东西愣住。
“等……着……”
“它坐在那，等了几千年。等有人从门里出来。”
长毛的东西沉默。
很久。
“它……等……到……了……吗……”
林夜摇头。
“没有。我没进去。”
长毛的东西盯着他。
“为……什……么……”
林夜没回答。
他绕过它，往通道走。
走了几步，停住。
回头。
“你姐在外面。”他说，“你不去看看？”
长毛的东西低下头。
“它……不……记……得……我……了……”
“你怎么知道？”
“太……久……了……”它说，“它……连……自……己……生……的……都……不……记……得……”
林夜沉默。
它说得对。
那只巨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那些烂脸的，是它生的，但它一直在吃它们。
它以为自己是在“收回坏了的东西”。
它忘了那是它的孩子。
“你想见它吗？”林夜问。
长毛的东西抬起头。
“想……”它说，“但……怕……”
“怕什么？”
它想了想。
“怕……它……不……认……识……我……怕……它……吃……我……”
林夜盯着它。
那双竖瞳在黑暗中发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现在不吃人了。”林夜说，“它跟那些烂脸的在一起，烤火。”
长毛的东西愣住。
“烤……火……”
“对。暖和的地方。”
长毛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站起来。
“带……我……去……”
——
林夜走在前面。
长毛的东西跟在后面。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路过那只巨兽趴过的洞穴，它停下来，看了很久。
“它……就……趴……这……里……”
林夜点头。
“对。睡了很久。”
长毛的东西伸出爪子，摸了摸地上的痕迹。那里有一个凹坑，巨兽趴出来的。
它摸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
穿过洞穴，走进那条窄道。
窄道很长，往上走。长毛的东西挤在窄道里，两边墙离它只有半尺。它侧着身，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两刻钟，前面出现光。
黄色的，暖的，一跳一跳。
火。
林夜加快脚步。
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群怪物。
十二只烂脸的，围在火堆旁。阿烂坐在最里面，靠着墙，盯着火苗。看火那只蹲在原处，往火里添木头。
巨兽趴在一旁，闭着眼。
听见开门声，它们齐刷刷转过头。
看见林夜，阿烂站起来。
“回……来……了……”
林夜点头。
“回来了。”
阿烂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没……死……”
“没死。”
阿烂咧嘴笑了。
然后它看见林夜身后那只长毛的东西。
愣住。
十二只怪物也愣住。
巨兽睁开眼。
——
长毛的东西站在门口，没进来。
它盯着巨兽。
巨兽也盯着它。
两只巨兽，一大一小，隔着整个屋子，对视。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苗噼啪声。
很久。
巨兽慢慢站起来。
它往前走一步。
长毛的东西往后退一步。
巨兽又走一步。
长毛的东西又退一步，退出门口。
巨兽停住。
它盯着门外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妹……”
长毛的东西愣住。
它站在门外，浑身僵住。
巨兽又往前走一步。
这次它没退。
巨兽走到门口，低下头，凑近它的脸。
“妹……”它又说了一遍，“你……是……我……妹……”
长毛的东西张开嘴。
没发出声音。
它盯着巨兽那双眼睛。嵌在烂肉里的小眼睛，浑浊，疲惫，但亮着。
“你……记……得……我……”
巨兽点头。
“记……得……”它说，“一……直……记……得……”
长毛的东西愣住。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巨兽沉默。
很久。
“不……能……去……”它说，“要……守……门……”
长毛的东西盯着它。
“守……了……这……么……久……”
巨兽点头。
“守……了……很……久……”
长毛的东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着巨兽那张烂脸。
“我……也……守……了……很……久……”
巨兽伸出爪子，碰了碰它的头。
“知……道……”它说，“我……知……道……”
——
阿烂走到林夜旁边。
“它……们……认……识……”
林夜点头。
“姐妹。”
阿烂愣住。
“姐……妹……”
“对。一个守上面，一个守下面。守了几千年。”
阿烂盯着那两只巨兽。
巨兽的爪子搭在长毛的东西头上，没动。长毛的东西低着头，也没动。
就这样站着。
很久。
然后长毛的东西抬起头。
“里……面……暖……和……”它说。
巨兽点头。
“进……来……”
长毛的东西迈进屋子。
屋子小，两只巨兽挤进来，占了大半空间。那群烂脸的怪物往后退，贴着墙站。
长毛的东西趴下来。
趴在巨兽旁边。
火光照着它们。
两张脸。一张烂得厉害，一张还长着毛。但眼睛一样，都是竖瞳，都在发光。
巨兽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头。
长毛的东西闭上眼。
——
林夜靠着墙，坐下。
阿烂蹲到他旁边。
“你……进……去……了……”
林夜点头。
“进了。”
“后……面……有……什……么……”
林夜想了想。
“一扇门。还有一个等着的骷髅。”
阿烂愣住。
“等……着……”
“它坐在那，等了几千年。等有人从门里出来。”
阿烂盯着他。
“你……出……来……了……”
“我没进去。”
阿烂眨眨眼。
“为……什……么……”
林夜看着它。
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
“你叫我别进。”他说。
阿烂愣住。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我……叫……你……别……进……你……就……不……进……”
林夜点头。
阿烂沉默。
很久。
然后它开口。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阿烂盯着他。
那双嵌在烂肉里的眼睛，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低下头。
用爪子捂住脸。
肩膀一抖一抖。
没声音。
但林夜知道它在哭。
他没说话。
靠着墙，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夜醒过来。
火还燃着。那群怪物睡了一地。两只巨兽趴在一起，闭着眼，呼吸平稳。
阿烂还蹲在他旁边。
没睡。
盯着火苗。
林夜坐起来。
“没睡？”
阿烂摇头。
“睡……不……着……”
“为什么？”
阿烂想了想。
“高……兴……”
林夜看着它。
那张烂脸上，嘴角咧着。不是平时那种咧嘴，是真的在笑。
“高兴什么？”
阿烂指了指那两只巨兽。
“它……们……在……”
又指了指那群烂脸的。
“它……们……也……在……”
又指了指林夜。
“你……也……在……”
林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对。都在。”
阿烂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那张烂脸笑起来更烂，但眼睛亮。
林夜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破书。
翻开。
第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阿烂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林夜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弄明白。”
他指着那些字。
“你认识吗？”
阿烂盯着看了半天。
“不……认……识……”
林夜合上书。
“那我教你。”
阿烂愣住。
“教……我……”
“对。教你认字。”
阿烂眨眨眼。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阿烂沉默。
然后它点头。
“学……”
——
第二天。
林夜醒来，火快灭了。他捡起几根木头扔进去，火苗慢慢燃起来。
那群怪物还在睡。两只巨兽也趴着。
阿烂蹲在他旁边，醒着。
林夜掏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指着第一个字。
“这个念什么？”
阿烂摇头。
“不……知……道……”
林夜从地上捡起一根烧过的木炭。
在地上画。
画那个字的形状。
“这个字，这样写。”
阿烂盯着地上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它也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
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那个字。
林夜点头。
“对。就这样。”
阿烂盯着自己画的字。
“这……是……什……么……意……思……”
林夜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先学会写，以后慢慢懂。”
阿烂点头。
“学……”
它又画了一遍。
再画一遍。
画了十几遍，那个字越画越像。
林夜看着它画。
火光照着那张烂脸，照着那两只专注的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夜抬头。
那只长毛的东西醒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黑漆漆的。
但它盯着黑暗深处，耳朵动了动。
“有……东……西……来……了……”它说。
林夜站起来。
握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