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盯着那具骷髅。
它坐在柱子下面，穿着袍子，袍子已经烂成一条一条。露出来的骨头泛黄发黑，有几根断了，用什么东西绑着。
“你认识我？”林夜问。
骷髅摇头。
“不……认……识……”它说，“但……知……道……你……会……来……”
林夜握紧剑。
“你怎么知道？”
骷髅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上……面……那……个……告……诉……我……的……”
“上面那个？”
骷髅点头。
“守……第……一……道……门……的……”它说，“它……说……有……个……人……拿……着……石……头……进……来……了……”
林夜沉默。
那只长毛的东西。它告诉它的。
“你是最后一个？”林夜问。
骷髅低头看自己。
“最……后……一……个……”它说，“都……死……了……”
它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尸体。
“他……们……都……死……了……”
林夜扫了一眼。
广场上躺着几十具尸体。穿着盔甲的，握着剑的，姿势各异。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一起。
“怎么死的？”
骷髅想了想。
“打……架……”它说，“和……别……人……打……”
“和谁？”
骷髅抬起手，指了指广场另一头。
林夜顺着看过去。
广场另一头也躺着尸体。
穿着不一样的盔甲，握着不一样的剑。也很多，几十具。
两拨人。
和上面一样。
“你们为什么打架？”
骷髅沉默了很久。
“为……了……那……个……”它说。
它指着身后的柱子。
林夜看着那根柱子。
和上面那根一样。刻满字，密密麻麻，发着淡淡的光。
“柱子？”
骷髅点头。
“它……说……”它开口，声音更慢了，“门……后……面……有……东……西……谁……进……去……谁……就……能……活……”
林夜愣住。
和上面那根柱子说的一样。
“你们信了？”
骷髅看着他。
“你……不……信……”
林夜摇头。
“不信。”
骷髅沉默。
很久。
然后它笑了。
没有声音，但身体在抖。骨头嘎吱嘎吱响，袍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也……不……信……”它说，“但……他……们……信……”
它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想……活……想……永……远……活……”
林夜看着那些尸体。
穿着盔甲，握着剑，躺了一地。
都想永远活。
都死了。
“你呢？”林夜问，“你不想活？”
骷髅低头看自己。
“想……”它说，“但……知……道……活……不……了……”
“为什么？”
骷髅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肋骨断了几根，里面空空的。
“心……没……了……”它说，“活……人……才……有……心……”
林夜盯着它。
“那你怎么还能说话？”
骷髅想了想。
“柱……子……”它说，“它……让……我……留……下……”
“留下干什么？”
骷髅看着他。
“等……你……”
——
林夜走到柱子前。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和上面那根一样。
柱子上那些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也不认识。
“写的什么？”他回头问。
骷髅摇头。
“不……知……道……”它说，“没……人……知……道……”
林夜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柱子很粗。走完一圈，花了半刻钟。
柱子背面也刻满字。但不一样。这边的字更大，更少，只有几行。
最下面那行，有一个符号。
眼睛。太阳。
和戒指上、门上的一模一样。
林夜蹲下，盯着那个符号。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门呢？”他问。
骷髅抬起手，指了指柱子后面。
林夜走过去。
柱子后面是一扇门。
和上面那两扇一样。发光的，刻满花纹，中间一个眼睛一样的符号。
但这扇门是关着的。
“怎么开？”
骷髅看着他。
“石……头……”
林夜从背包里掏出那五块黑石头。
五块，冰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走到门前，找凹槽。
门中间，那个眼睛符号下面，有一个五边形的凹陷。
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按进去。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门亮了。
——
门慢慢打开。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那种黑漆漆的看不见的黑，是另一种——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它在流动，在翻滚，在发出声音。
声音很轻，像风声，又像呼吸声。
林夜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
骷髅走到他旁边。
“进……吗……”
林夜没回答。
他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很大，很多，很远。
风从里面吹出来。
凉的，但不冷。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腐烂，不是焦糊，是另一种——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味，又像很久没闻过的花香。
林夜深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
骷髅摇头。
“不……知……道……”它说，“没……人……进……过……”
林夜沉默。
他想起上面那些人。
两拨人，从不同地方来，打了那么久，都想进这扇门。
都死了。
一个也没进去。
现在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只要迈一步，就能进去。
就能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就能知道那些人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他抬起脚。
又放下。
回头看了一眼。
骷髅站在他身后，两个眼眶对着他。
广场上那些尸体，躺了一地。
再远处，是那座小城。空荡荡的，没人住。
更远处，是来时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头。
“你在等什么？”林夜问。
骷髅想了想。
“等……你……出……来……”
林夜愣住。
“你知道我会出来？”
骷髅摇头。
“不……知……道……”它说，“但……等……着……”
林夜盯着它。
“等了多久？”
骷髅沉默。
很久。
“不……记……得……了……”它说，“很……久……”
林夜转过身。
他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还在翻滚，还在流动，还在发出那种轻飘飘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
门慢慢关上。
——
骷髅盯着他。
“不……进……”
林夜摇头。
“不进。”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说，“但外面有人在等。”
骷髅愣住。
“等……谁……”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一只烂脸的怪物。”他说，“它叫我别进。”
骷髅沉默。
很久。
然后它笑了。
没有声音，但身体在抖。
“它……叫……你……别……进……你……就……不……进……”
林夜点头。
“它是我朋友。”
骷髅盯着他。
“朋……友……”
“对。”
骷髅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骨头手。
“我……以……前……也……有……朋……友……”
它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尸体。
“都……死……了……”
林夜沉默。
他看着那些尸体。
穿着盔甲的，握着剑的，躺了一地。
都死了。
朋友，兄弟，手下。
都死了。
只剩它一个。
坐在这，等着。
等一个不认识的人从门里出来。
等了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林夜问。
骷髅抬头。
“叫……什……么……”
“名字。”
骷髅想了想。
“忘……了……”它说，“太……久……了……”
林夜从手上摘下那枚铜戒指。
戒指上刻着那个眼睛一样的符号。
他递给骷髅。
骷髅接过去。
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它说。
林夜愣住。
“你的？”
骷髅点头。
“我……戴……过……”它把戒指套在骨头手指上，“后……来……给……了……他……”
“谁？”
骷髅指着上面。
“守……门……的……那……个……”它说，“我……的……孩……子……”
林夜沉默。
那个孩子。上面那只巨兽。
它也有这枚戒指？
“戒指在哪？”他问。
骷髅想了想。
“它……戴……着……”它说，“后……来……掉……了……”
林夜想起那枚戒指。
他在下水道坑里捡到的。从一只烂脸怪物身上。
那只怪物死了。
戒指到了他手里。
现在又回到这里。
“还给你。”林夜说。
骷髅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谢……谢……”
——
林夜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住。
回头。
骷髅还坐在柱子下面，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门关着。
那五块石头还嵌在门上，发着淡淡的光。
“我还会回来。”林夜说。
骷髅抬起头。
“回……来……”
“对。等我弄清楚外面的事，就回来。”
骷髅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点头。
“等……你……”
林夜转身，走进通道。
身后传来骷髅的声音。
“别……让……它……们……等……太……久……”
林夜没回头。
他加快脚步，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