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修斯城的余晖被厚重云层彻底吞噬,第七区的黄昏,永远笼罩着一层铁锈般的沉重。
陆家那座由白金灵石砌成的拱门,在四周灰暗残破的建筑群中,像一块强行缝上去的华丽尸布,刺眼又讽刺。
陆景霄推开沉重的黑檀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圣光水晶灯的刺眼光芒,以及一股浓郁到令人反胃的昂贵香粉气息。
“哎哟,我的好儿子!可算把你给盼回来啦!”
继母柳曼提着繁复如云缎的长裙,踩着细高跟快步扑来。那张涂满灵能粉底的脸上,每一道褶皱都堆着谄媚到虚伪的笑意。
她一把攥住陆景霄的手,冰凉尖锐的钻戒,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哎呀!瞧瞧这气派,这通身的灵性…… 我就说嘛,当初若不是我没日没夜逼着你背圣典,不惜当恶人管教你,你能有今天的圣子造化?”
柳曼猛地转头,对着搬运上官家赏赐的仆人厉声呵斥:
“都给我盯紧了!这是上官小姐特意赏给圣子家属的顶级灵绸,弄坏一根丝,你们十条贱命都赔不起!还愣着干什么!”
陆景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十年前那个大雪天。
这个女人为了省下几块灵能碎晶,把他死死关在门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吃白饭的丧门星!”“克死亲妈的扫把星!”
【景霄,这女人的灵魂,臭得像腐烂三天的死鱼。】
伊卡莎在识海里嫌弃地干呕,【怪不得上官家那小丫头总想着当你妈,原来你这位 “妈”,演戏都比别人逼真。】
“景霄,回来了。”
书房门口,陆父陆远山缓步走出。
他穿着笔挺的绸缎长衫,却掩不住那副早已被现实压弯的佝偻背脊。
曾经作为第七区首席技术长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的磋磨与对权贵的卑躬屈膝,磨得一干二净。
看到跟在陆景霄身后的顾芊,陆远山眉头猛地一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责备:
“景霄,你怎么把顾家丫头带回来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这种时候…… 你该多去跟上官家小姐走动,她才是咱们陆家的命脉!”
“王叔、刘奶奶他们都挺想景霄的,我顺路陪他回来看看。”
顾芊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缕礼貌却疏离的浅笑,语气温和如微风,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陆远山看着顾芊,眼神复杂闪烁,语气终于软了几分:
“顾丫头,叔知道你对景霄好。你打小就聪明稳重,要不是…… 唉。曼儿,去给顾小姐沏壶好茶,别在这儿咋咋呼呼。”
柳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身悻悻走开。
陆远山一把将陆景霄拉进书房,反手死死锁上门。
他瘫坐在红木椅上,颤抖着手点燃一支劣质的灵能烟草,猛吸一口,烟雾彻底遮住了他的脸。
“景霄,爸爸知道你心里苦。”
他声音沙哑低沉,“接受那份婚约,去上官家当那个…… 所谓的圣子,爸爸知道委屈你了。
可在这第七区,没有上官家撑腰,我们活不下去啊!
雨欣的虚空病,每个月要烧掉几万金币的维持液,除了上官家,谁供得起?”
“我知道。”
陆景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其实…… 上官小姐她对你,是真的很喜欢,甚至到了…… 唉,我也形容不来。”
陆远山局促地搓着手,语气卑微又无奈,
“顾家这几年早就没落了,顾丫头再好,她也给不了你圣玛修斯城的通行证。有些话,爸知道难听,但这就是人情世故。”
他看着陆景霄那张清冷、易碎却深邃的脸,抬起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僵硬地停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也是苦了你了…… 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去给上官家回个信。”
深夜。
陆景霄安顿好因药剂副作用而面色惨白的陆雨欣。
他独自坐在露台的阴影里,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原本幻化隐藏的视界单片眼镜,无声地浮现在他左眼之上。
镜片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显得凄厉又脆弱,能量指标早已跌入危险的红色区域。
【…… 等等。】
伊卡莎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变得极其凝重。
【景霄,这屋子里的味道…… 不对劲。】
陆景霄驱动单片眼镜,强行压榨最后残留的灵能。
残缺视界中 ——
豪宅那华丽的墙缝、昂贵地砖的缝隙深处,竟然纠缠着两股完全对立的能量轨迹。
一股是神圣刺目的金色,带着新神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圣洁。
另一股,则是深邃如深渊的紫黑,混乱、沉重、古老、绝望……
那是属于伊卡莎的力量波动。
两股力量,如同彼此撕咬的毒蛇,在地基最深处疯狂缠绕、厮杀、侵蚀。
“伊卡莎,你不是古神吗?”
陆景霄在心底淡淡吐槽,语气平静无波,
“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全知全能。”
【闭嘴!没礼貌的小虫子!】
伊卡莎恼羞成怒地呵斥,声音都在颤抖,
【我被肢解了多少年?新神之后又是多少年,直到人类出现到现在又是多少年?人类在我尸块上还要做过多少肮脏实验,我怎么可能全部知道?
但这气息…… 是我的“骨”,在这座房子底下,哀鸣!】
陆景霄眼神骤然一凝。
陆家这栋豪宅之下埋藏的秘密,显然早已超过他父亲那个所谓 “技术长” 所能触及的层级。
他缓缓收起单片眼镜,目光如冰冷刀锋,扫过花园深处的暗影。
几个黑鸦帮的暗哨,正在悄无声息地布设灵能捕捉网。
想要救雨欣,想要修复这副残破的 “眼镜”,靠这座华丽的囚笼,绝无可能。
陆景霄缓缓抬起指尖,一簇微弱却妖异的黑色火苗,在指尖无声跳跃。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冰冷、却带着极致危险的弧度。
“既然所有人都把我当成…… 软弱可欺的圣子。”
“那今晚,就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这第七区,真正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