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修斯城的白金穹顶在身后飞速缩成一个模糊白点,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昂贵以太香水味被瞬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机油、废土与一缕若有若无的虚空辐射交织成的辛辣冷意。
陆景霄踏上了第七区的土地。这里没有学院里精致到虚伪的静谧,只有嘈杂、粗砺、带着血腥味的生机 —— 灵能霓虹灯在白日里疯狂闪烁,老旧义体的齿轮在巷弄间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看啊,那是…… 陆家的那个小子?”路边搬运废弃灵晶的壮汉骤然停手,眼神里翻涌着凉薄与恨意。“什么圣子,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一人狠狠啐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过来,“当年他老子搞什么神降实验,说要净化第七区的虚空污染,结果呢?神使一降,半个区变成死人堆!我叔父和表弟,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
“就是!第七区不感谢陆家!”另一人立刻跟着吼起那句积怨多年的口号,语气里满是发泄式的快意,“上次披个技术长的皮,这次披层圣子的皮,陆家人走到哪,哪里就死人!”
陆景霄低垂着眼帘,湿漉漉的眸子掩去所有情绪。他没有反驳,只是悄悄将背上的雨欣搂得更紧。
他比谁都清楚。老宅书房的夹层里,还锁着父亲当年的实验日志。日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如何用神术与魔法中和虚空病的推演。陆家曾为这片被放逐的土地,几乎耗尽最后一分积蓄,可实验被教廷暗中动手脚失控后,他们就成了全人类的罪人。
“吵什么。都散了。”
一缕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在嘈杂中炸开。顾芊不知何时已站到陆景霄身侧。她没有疾言厉色,嘴角只弯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弧,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细腻得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下一秒 ——那只纤细白皙的指尖,一柄细长的灵能手术刀已如活物般在指间飞转。刀尖偶尔折射出的冷芒,正死死对准刚才叫嚣最凶那名壮汉的颈动脉。
“顾丫头,你别护着这扫把星……”领头壮汉被那刀尖逼得后心发凉,语气虽硬,脚步却已在不自觉后退,“你顾家当年也是受害者!”
“我没忘。”顾芊抬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脊背发寒的平静,“但我也记得,去年你女儿高烧不退、全身虚空晶化时,是谁半夜敲开我的门,又是谁用陆家留下的抑制剂,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壮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第七区不感谢陆家,这句口号喊起来确实威风。”顾芊收起手术刀,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但第七区的人得活下去,对不对?”
人群在羞愧与畏惧中四散而逃。顾芊转头看向陆景霄,眸中的冰冷刹那散尽,只剩如月光般的柔和。“别听他们的,景霄。我们回家。”
一踏入陆家旧宅所在的深巷,气氛骤然不同。这里多是当年陆家的老邻居,或是受过恩惠、深知内情的顾家分支。
“哟,这不是‘黑火大魔王’吗?”路口修补灵能义体的王叔敲了敲烟杆,笑得缺了颗门牙,“去圣玛修斯镀金这么久,总算舍得回咱这破地方了?”
“王叔,您别取笑我了。” 陆景霄无奈苦笑。
“刘奶奶刚才还念叨你呢。” 王叔指了指巷子深处,语气压低,带着几分戏谑的严肃,“她说顾丫头再带不回你,她就亲自拎着擀面杖去圣玛修斯,把那帮教廷的白皮猪全敲晕。”
街景凌乱,却被打理得异常干净。陆家老宅在巷子尽头巍然矗立 —— 那是上官家为彰显圣子地位,拨巨款在原址重建的。
白金灵石砌成的墙面,与周围破旧的平房形成极端荒谬的对比。它像一具镶嵌在废墟里的精致金笼,散发着圣洁而孤独的光。
“到了。”陆景霄在豪宅前停下步子。
邻里间仍有调侃打趣,但陆景霄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座华丽豪宅的后门,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小袋晒干的灵草。那是第七区独有的、用来舒缓虚空病痛的偏方。
在这个人人喊着 “不感谢陆家” 的地方,依然有人在用最微弱、最沉默的方式,守护着陆家曾经试图改变这片土地的尊严。
【景霄,你看。】伊卡莎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幽幽叹息,【这就是人性。他们诅咒你,却又在阴影里偷偷指望你。这个笼子建得这么亮,是为了让你照亮这片灰烬,还是为了把你彻底关死在过去?】
陆景霄看着那扇沉重的白金大门,又转头望向远处那些破败却冒着烟火气的民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伊卡莎,不管它是灰烬还是笼子,不管那些人怎么想。”他轻轻推开大门,“这里始终是我的家。既然回来了,总得做点什么。”
—— 而与此同时,巷子高处的阴影里。
“‘圣子’大人终于回巢了。”一名黑鸦帮帮众压低声音,指尖把玩着一枚刻满黑鸦头骨的硬币,眼神阴鸷,“上官家把这金笼子建得这么显眼,简直是在给我们指路。堂主交代过,只要他踏进第七区,他身上每一克灵性的流向,都要记录在案。”
“哼,教廷的人叫他救世主,这帮穷鬼叫他灾星,可上头却说他是 ——钥匙。”
领头的黑鸦帮成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感应晶石。晶石正随着陆景霄的脚步,微微发烫、震颤、如同嗅到猎物的凶兽。
“继续监视。”他声音冷得像冰,“教廷的圣子也好,陆家的余孽也罢,在这第七区的地界上,哪怕是神掉下来,也得先剥下一层皮来喂饱咱们黑鸦。”
高处阴影中,几道鸦影骤然振翅,没入昏暗天色。陆景霄在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似乎骤然察觉到什么。
眼角的余光,冷冷扫过那座沉默的钟楼。
【景霄。】伊卡莎在识海中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危险,【看来,你的欢迎仪式还没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