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会发生改变,是很正常且普通的事情。但如果这个改变的环境和过程,却被高度体系化的统治、分化、镇压机构高度控制并调配。”
“那么一个人做出的改变,自然会往对他者有益的方向转变。”
少正明花尽可能轻微地言语,但话说道一半却又不知道是否合适,这种语气会被理解成其他色彩吗?
于是他自然按照惯常的策略,从自己的情绪中选出比较有益的一种晕染,使得自己确实变得情绪低落起来。
似乎很是显得他这个人多愁善感,沉不住气。
屈泽川感叹起来,语气中少见地变得厚重起来,只一团气从肺中涌出:“是啊,你这样说话,就我也是一种论人知事了。”
他把话题领域导向自己,结合公务车牌,难道是暗示自己的工作有相应的特征吗?
屈泽川看起来的确是适合做一个监查系统的武术教官,不说别的,只这张很有亲和力却柔和的脸庞放上去,就正适合拿来做宣传。
不过屈泽川只略作指向,也不展开,使得少正明花依旧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想。
“人类应对各种环境产生许多情绪,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人不是天然孤立的,又因为种种原因在受到压迫时,还是会尽力抱团取暖。”
“所以人类社会活动既有相对自然的大环境,又有可以人工设置的小环境。再和自然的季节气候与建筑风水有所结合,自然可以在心理博弈上得出相应的结果。”
“一旦有了可以重复的结果,那么自然会产生价值,并从这种价值中给出中性的方案。”
屈泽川说着说着,却不知为何又从储物格中拿出一个白铁盒,是那种有小圆筒辅助两侧扣子开盒的类型。
铁盒并无杂色,只崭新的金属光泽,他将这铁盒放在手上,差不多也是一掌大小。
若以折纸类比,铁盒盖子先是折一圈略微向四周下伏,然后在稍陡峭地上折,继而在是缓和的截面。并由盖子的倒角处向下延展,再卷起来,免得边缘有尖锐伤手的毛边。
如此设计,既有器物上的美感,又建立在使用目的上。
可只在这种想法中,屈泽川手握着一边、抵在腰腹,然后大指一动,就将扣子打开,再把盖子揭起来。
“用铁盒包装的凤梨酥,挺有趣的。”他这样说着递过来,“帮我撕一块吧,我开车呢,你自己也吃点。”
少正明花如何行使,然后真撕开塑料包装,然后连着包装递一块过去。
屈泽川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动因,亦是侧过头去,就将之衔在嘴边。
他却还是要说话,语气一时间就因此走样:“吃起来有点干,小口吃,记得喝水。不过这盒子真挺有趣的,你就拿着吧。”
继而,少正明花虽然其实也没多少不情愿,但客观来说也是不得不吃他的零食、喝他的水,拿他的纸巾擦嘴。
“分布式心理作战就需要运用希望和恐惧,并有可能将之概括为信仰,以之扭曲人的心理动机。”
屈泽川却是在言语中大口咀嚼咽下,在表述自己是超能者后,却还是按非超能力者的规范开车。
“不过这到底是中性的方案,具体情况还是需要具体分析。只是我们就可以明白,人害怕起来时,事情多半就不好办了。”
“客观来说,毕竟只是使用大脑意识活动和机制来作为介质的策略,恐惧这一情绪到底也是维持社会秩序的润滑剂,还有推动我们行动的助推剂。”
“法正君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大意是他听闻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愿意付出代价,那么法律自然可以等效为菜单。这种诠释也可以,只不过点餐点多了,菜单首先就会调高价格啊。”
“所以那一类人,自己的思想哲学建筑已经有相当的高度,基本实现相应自我阵线下的逻辑自洽和理论循环了,是不好对付的。”
“毕竟一个国家来与一个人作战是取极值,往往事情还是不至于那么极端的。心理作战作为社会机构,集中式不好用在于分散,分布式比较好用在于集中,还是要结合运用环境和目的做一个相应的结合比较好。”
“只是说个人的恐惧,个人的恐惧是这样一种情绪,还是有点危险的。短期的危险,长期的危险,不好控制,但其实又可以控制。”
“不过如果想要试图控制情绪,从冥思中是不好得出的,还是说做一个改变比较好。”
说到这里,屈泽川再扶着方向盘,从伞桶取出一把剑:“比如像我们现在这样。”
屈泽川把剑递给少正明花,就像在一年前,他把那块系着紫色流苏的玉玦递给他——那块玉?
他的思绪似乎被强硬地打断了,仿佛忘却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必须学会怎样战胜它,你明白吗?”屈泽川的肢体语言是坚定的,少正明湖沉重地点头,只双手持着剑身抱在胸前。
看起来只是一个拿剑的,而非用剑的,这是否也是一种投桃报李呢?
少正明花的思绪又纠结扭捏起来,他觉得自己总不能老是表述出不合时宜的情绪。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应该怎么做呢?”
“虽然你听起来感觉奇怪,但我不能说太多,毕竟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所以需要你自己先去寻找答案。”
屈泽川的语气中暗含怪异情绪,比起少正明花的迟疑,他是显得含蓄的另一种迟疑。
“描述是人类战胜恐惧、掌控事物的第一步,但有的东西难以,甚至不能描述。”屈泽川的语气依旧,“就比如说我,你可以描述我是一个对于你而言未知的存在,却好似暗处的虫豸窥探着你。”
“但你不可能将我视作虫豸,因为我有轻而易举杀死你的能力,甚至是动机?”
反倒是屈泽川率先讲了一个笑话,然后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人在本能中第一次会感知到恐惧,但在试图通过描述来构建恐惧后,就会第二次认识到恐惧。”等到屈泽川收敛笑容时,似乎在漠然底色上的温和表演外,不知何处的构造始终还是冷酷的。
“手持利刃,杀心自起。”屈泽川依旧使用惯常的俗语套话进行概括,只仿佛古往今来无数次回响的再次曲折。
当然,在这个过程后,他依旧是要做再次阐述的:“不过我看许多人都非要自毁,但活下来大多还是照常过,大概也不是非要自毁不可;许多人似乎很想要破坏与跟随旗帜前进,但往日大多也还是照常过,所以也不是非要毁坏不可。”
“故而起的是杀心,意念转变为行动,总还是需要一个或长或短的过程,更不用说其中的复杂变化了。”
“故而我之前讨论的可能,我握着剑时,难道就想要杀你,只因为我有这种能力吗?当你握着剑时,难道就想要先发制人,只因为你手中握着剑吗?我看也不是这样,况且我所讨论的可能,只是我对你想法的一个侧写。可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屈泽川言语阐述下去,声音却略微低落下去,似乎也会产生少许的疲惫和倦意,就差打一个哈欠了。
少正明花是这样想的,但他拿不准谈话的尺度,尤其按照屈泽川使用的话语要素来讲。
他这般天人似的人物,怎会先想着用好像毒蛇猛兽般的词汇呢?
总之感觉不是好谈论的话题由头,故而他只得实话实说道:“在我的想象中,觉得你可能是那种高价卖保健品的?”
“哦。”屈泽川的声音稍微上扬说,“就像那种做街头表演,好卖大力丸的江湖术士?”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因为古人做事总需要气力,在疲惫中又要赶热闹。在街头做些表现体魄的艺术表演,的确有益于贩卖来源不明的丸剂。”
少正明花也自然按照这种氛围感拉长自己的阐述:“可能只淀粉丸子用糖来调味,高级的可能用蜂蜜。不过真按无论前后,但确实有之的大力丸草药方剂,不免穿凿符合精进滋养的功效。只此一点来说,数千年来的心理成因总是相似的。”
“这样一个,我之前提及的一种可能就不存在了。”
屈泽川却一时没有放弃他先前提及的那个假设,只说:“惑于当下之人,却或是惑于过去、或是惑于未来,还是时间的问题。不过却有一类事情,是使人惑于迷梦幻魇。”
“就有一事是说有一妇人孤子夭折,难以接受,四处抱着其子的尸骸求救。继而觉者说可以设法使之复活,却需要一家未死过人家庭的芥菜种子。这妇人果真四处求取,自然一无所得,哪里有那种家庭呢?”
“故而故事的导向自然只有破除执着开悟修行,来使得自己的内心宁静下来。可面临如此多的难题。或是可以轻松解决,例如拿塑料袋裹着刷子通马桶;或是需要设法解决,例如寻求一个比较好的生活生产环境和家庭社群组织;或是实在难以解决,所以就不得不去到更为艰难的环境、选择其他的道路、谋求其他的资源,去寻找另外的解决办法,家国之事或是如此。”
“可再有一类,犹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在一切可以预期的未来中,似乎都无从解决,故而或是视之不见、或是逃离摒弃、或是屈从降伏、或是玉石俱焚,又都不是什么好路子。”
“于是江河之水潜变,决堤之时再讨论为之奈何,却是为时已晚。例如在孤子死去的既定命运中,唯一的可能就是设法在其活着时就避免死去的命运。”
“又因为人类大致延续下来,这种命运似乎是有可能的,只在个人的觉悟、权衡和选择。在尘世诸多也是客观存在的困难中,觉者一心洞见生死明昧,却又不知社会是非,自然也是在执着中背道而驰了。”
屈泽川的话语一时又在低落和疲倦中,略有诗意地感伤起来:“故而我又见一老妇人,是家人带来看病,红着眼睛,仍能走动,但身体却很是虚弱。在言语上,却无论建设,只道一口,杀,有如稚子。”
“那般诅咒起来却是没什么结果的。”
“然后这尘世中竟然却还有诅咒,所以亦是遗传种的一端。既有生命本能的恐惧,或是数十亿年漫长的微生物时代为宏观化所做的准备。又有在生物大爆发大灭绝的进一步演化中,在社群中产生的第二次恐惧。”
“如此只如鳞翅振翼,巨虫于古林之间。”
屈泽川真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语气在疲惫和上扬中有一个起伏,还是没那么沉闷着说:“所以我们现在是有一个比较友善的交流作为再会的开始了,不是吗?”
“是的。”少正明花说道,“那为了我们的友善,我其实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用那样一组词描述我可能的想法?”
“哪组词?”
“就是躲在暗中窥探的虫豸,却具备轻易杀死房屋主人的感觉。”
屈泽川笑起来,似乎真在更进一步地给友善的范围画圈:“同样的话,你说起来怎么跟厉鬼似的。”
“不过我觉得这种形容,和卖高价保健品的推销人员差不多哦。”
“是吗?”少正明花尽量在语气和情绪中附和。
“因为那种贩卖幻想的梦想家,是屡遭打击才是做街头表演的江湖术士。但换一个环境,没人设法占据生态位之后,就会变得很吓人啊。”
“说不定比毒虫和厉鬼还要恐怖。”
“确实。”少正明花拉长尾音,很是拿捏腔调的样子。
“不过你设想一下,我们当初见面的时候,不明显是我认识你,你不怎么认识我吗?这不挺吓人的。”
“我们不是失忆了?”
屈泽川看起来很是无语的样子:“别那么快地进入设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