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家的门前很安静。
我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栋两层的独栋住宅,心里没有半点“回来了”的感觉。门牌上的姓氏、门口整齐摆着的花盆、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风铃,都只让我觉得自己像是陪别人来到了某个和自己有关、却并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种微妙的错位感,从脚底一直爬到后颈,让我连伸手去碰门把的念头都没有。
“你没带钥匙,对吧。”站在我身旁的高桥川千濑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等我回答,她便侧过身,抬手摸向门铃旁边的缝隙。她的手指在门铃和墙面的夹缝里探了一下,很快夹出一把小小的备用钥匙来。她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发出轻响,她将门拉开一些,回头看着我,声音也比平时轻了点,“进去吧。好久没来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跟着她走进玄关。鞋柜靠墙放着,木质台面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没有花,只插着几枝早就风干的枝条。川千濑俯身脱鞋时,发梢轻轻垂下来,她一边把鞋摆正,一边像是顺口似的说道:“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没有客人用的拖鞋,芽衣就直接的把你的拖鞋给我用了。结果你回来了之后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盯着我的脚看,但又不敢开口找我要回去,给我的给感觉像是喜欢脚的变态一样呢。”说完她轻笑了两声,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补了一句,“芽衣就是你妹妹。你现在……不记得了。”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换鞋,只觉得那笑声落进耳中时,有种钝钝的异物感。我在她看来只是失忆了而已。失忆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过去发生过的事也还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她用熟悉的口气提起,本来再正常不过。
玄关进去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地板没有积灰,连墙角都干净得过分,空气里有很淡的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一侧能看到客厅的一角,窗帘收得整整齐齐,矮桌擦得发亮,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没有一点歪斜。那种整洁并不空,反而像是有人刚刚才离开,等会儿还会回来。川千濑跟在我旁边,视线在室内扫过一圈,轻声说道:“芽衣说过,有一次你嫌客厅太亮,硬要把那边的窗帘拉下来。她就和你拌嘴嘲讽你是‘见光死’的蟑螂。”她说到这里,嘴角勾了起来,“后来她的布丁里就被你偷偷加了康复新液,然后气的3天没和你说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片被光照得发白的地板,没有说话。
“还有那边。”她抬手指了指客厅旁边的柜子,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不自觉的熟稔,“我上次来的时候...”
“高桥。”
我的声音把她的话截断了。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我本来只是想叫住她,可胸口里积着的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在听见她一遍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提起“你以前”“你还记得吧”“芽衣说——”的时候,忽然被顶了出来。
“虽然在你看来,我还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我看着她,话说出口时比我原本想的更重,“但至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和你认识的那个三轮莲不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别把我们混在一起。”
川千濑望着我,手还停在半空,像是那句没说完的话也被一起定住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慢慢收回去,垂到身侧。她短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低声说道:“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些你应该会有印象。”
“我知道。”我说。
可我说完这句,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对。
我为什么会这么不快?
因为她把我当成三轮莲?这当然是一部分原因。对我而言,三轮莲和我是两个彻底分开的存在。这具身体属于他,这栋房子属于他,这里每一个被轻易提起的往事都属于他。她口中的“你以前”,对我来说全都是别人的过去。我只是被迫承接一切本不属于自己的熟悉与温情,那种感觉本来就足够令人难受。
可真正刺到我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很清楚,站在川千濑的立场上,她并没有任何错。她不知道我脑子里那套近乎偏执的界限,不知道我为什么顽固地把“我”和“三轮莲”分开。她眼里的我,只是失忆了。既然只是失忆,那她用旧有的方式对待我,用旧有的称呼、旧有的语气提起旧有的事,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没有义务配合我心里那道只有我自己才确信的断层。
那我刚才为什么会冲动到几乎像是在责备她?
因为我想到的并不只是“身份错位”。
在我的认知里,那个原本的三轮莲,那个在黄昏时分带着枪走进明津神社的人,很可能不是要去死,而是要去伤害她。若不是我莫名其妙地占了这具身体,站在她面前的,原本会是一个危险到足以毁掉她的人。可现在,她却因为我阻止了那场还没真正发生的恶意,而继续用熟悉、信任、甚至带着一点旧日温度的态度,对待“三轮莲”这个身份。
这让我生出一种说不出口的不平。那感觉既别扭,又幼稚,甚至带着一点难堪的自我意识过剩。我对那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三轮莲怀着本能的警惕与排斥,却又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也在意川千濑对这具身体露出的每一点柔软。我把这些混杂在一起的东西,粗暴地朝她丢了过去,仿佛只要把话说出口,我心里的界限就能被别人立刻看见。
可那根本不可能。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一下眉心,低声说道:“……对不起。刚才那句,算我失言。”
川千濑看着我,神情依旧安静,她抿了下唇,轻轻点头:“没关系。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她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我以后会注意一点。”
她这样说,我胸口反倒更堵了些。我原本不想让话题再停在这里,可一时间也想不到还能接什么。两个人之间就这样落下一层薄薄的尴尬,谁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我们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客厅旁边的柜子上摆着纸巾盒和遥控器,厨房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挂好的抹布和擦得干净的料理台。茶杯被倒扣着放在沥水架上,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有条不紊,像这个家直到昨天都还有人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早上会拉开窗帘,中午会烧水做饭,晚上会把杯子洗净、把桌面擦干净,再在临睡前将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川千濑放慢了脚步,像是也被这份过于整齐的安静压住了。她没有再随意说起过去,只是在经过客厅和里面相连的和室时,轻声提醒了一句:“那边有个佛龛……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和室一角靠墙摆着小型神龛,前面的供台擦得极净,花瓶里插着已经换过的新花,线香炉旁边的水杯也是满的。供台上方并排摆着三张遗像。严肃的中年男女和笑着的少女。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没有彻底明白。那三张照片上的黑色缎带、供台前新换的花和水、残留着一家人生活气息的客厅与厨房,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手猛地拧到了一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
川千濑也停在我身边。她看着供台上的照片,睫毛垂下去一点,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有故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安慰谁:“叔叔、阿姨,还有芽衣。两个月前……他们去世了。”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落向中间那张照片,“芽衣,就是你妹妹。”
我看着那三张遗像,没有立刻出声。两个月前。
已经是两个月前。
可这屋子里的一切,并没有顺着那场死亡一起停下来。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平整地挂着,杯子和拖鞋都还摆在它们原来的位置,连供台前的花和水也有人按时更换。刚才走进来时,我之所以完全没有往“这家已经死了人”那种方向去想,不是因为这栋房子还留着过去的余温,而是因为有人在这两个月里,一直用手去维持那份余温,让它看起来从来没有散掉。现在那三张遗像安静地摆在这里,反倒让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这栋房子里,除去我此刻借住着的这具身体之外,另外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供台前那杯刚换过的水,忽然意识到,比起“三个人已经死了两个月”这件事本身,更先压上来的是另一件事——在这两个月里,三轮莲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一天一天把这个家维持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擦干净桌面,摆正靠垫,收好窗帘,把杯子倒扣回原处,给遗像前换水,换花,像是只要把这些事情一件不漏地继续做下去,屋子里那三个已经死去的人就只是暂时出了门,到了傍晚还是会回来,会有人在客厅说话,会有人在厨房烧水,会有人踩着拖鞋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那不是残留,也不是侥幸留下来的旧日痕迹。那是三轮莲亲手维持出来的假象,是他明明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却还是不肯让这个家先一步承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