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和室前,视线还停在那三张遗像上。
刚才走进这栋房子时,我只觉得它过于整洁,像有人把日子过得很认真。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有人还在继续生活”,而是有人明知生活已经断掉了,仍旧把它一点点接回原来的样子。桌面要擦,窗帘要收,杯子要洗,拖鞋要摆,供台前的花和水要换。做这些事的人,当然知道那三个人不会回来。可他还是做了,而且做了整整两个月。人有时并不是因为相信什么才去维持一种秩序,恰恰相反,正因为已经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才更需要靠这些重复的动作,把那份无可挽回暂时压住。这个家里每一处都像有人按着原来的习惯在做事。只是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些动作不是顺手,而是执念。
“……走吧。”川千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她没有看我,只是把视线从供台上移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跟了上去,和她一起上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她抬手碰了碰门把,像是有片刻迟疑,随后把门推开了一些,“这是你的房间。”
门一开,我先闻到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并不重,也没有久无人住的霉气,可和外面的整洁安静相比,里面像是忽然断了一层。川千濑没有立刻进去,只站在门边。我越过她看向屋内,第一眼便明白,这里的凌乱并不是因为主人顾不上收拾,而是另一种执念留下来的痕迹。外面那份整齐,是他在拼命把已经碎掉的生活维持成原样;而这个房间里的失序,则像是他把所有维持不住的东西,全都堆到了这里。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只是被随手掀开一半,枕边压着几张折过的纸。书桌前的椅子斜着,脚边散着一地裁下来的纸块,像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标题或小块报道,有些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被踩弯了边。书架上的书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靠近床边的地上倒扣着一本神道教相关的书,书页停在中间,像主人只是临时放下,过一会儿还会回来接着看。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不少廉价的小道杂志,封面上印着夸张的标题,什么“特异功能实录”“未解事件档案”“灵能者访谈”“神隐与降灵”,一眼看过去,几乎把所有边缘领域都搜罗了一遍。
我走进去,鞋底轻轻碾过一张裁下来的纸块。上面只剩半截标题,写着“……滑坡事故仍存疑点”。旁边还有几块,能拼出“现场目击”“异常现象”“民俗专家”之类的词。书桌上摊着一本厚一些的资料册,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明津神社。那四个字下面又用细一些的笔迹补了几行小字,像是资料来源和整理日期。资料册旁边倒扣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边缘有几道很浅的磨痕。
我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从那些杂志和纸片上收回来。
三轮莲显然没有接受那场事故的解释。他起初大概也和正常人一样,先看新闻,查报道,翻警方公布的消息,找事故现场和死因说明,然后一点点发现这些答案不足以支撑自己的不甘。人在遇到无法接受的事时,往往不是立刻发疯,而是先认真地、规矩地、像个理智的人一样去寻找解释。只有在那些解释全都无法让自己信服的时候,才会越走越偏,开始向原本不会相信的方向伸手。三轮莲显然就是这样。他从报纸和正式资料开始,慢慢查到民俗、神道、灵异、特异功能,最后把所有线索集中到书桌正中的这本“明津神社”上。与其说他突然怀疑起神社,不如说他已经被逼到只剩这个方向还没放过。
我伸手翻开那本资料册。里面大多是复印件和手写整理,有神社沿革、祭神传说、地方志上的零碎记载,还有一些我看不懂来源的抄录。几张纸上反复出现“宁明津鸟命”“黎明”“镇和”“边界”“现世与幽世”这些词。再往后翻,能看见更凌乱的手写标记,有的地方被圈出来,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几页边角甚至被捏得发皱,像写字的人在长时间盯着某句话看。光是这些零散的痕迹,就已经足够说明,三轮莲并不是一时起意才查到这里。
我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没有再继续。
如果三轮家的死只是普通事故,那么三轮莲未必会查到这一步。就算他因为痛苦而偏执,也不至于把明津神社这样明确地放到调查中心。可现在,这本资料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手机和那些剪下来的报道,说明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持续很久的调查结果。再联系我在神社里看到的那些异象、川千濑对“灵力”的解释、以及她提到三轮芽依时那种试探的态度,我很难再把芽依简单地当成一个普通妹妹。她多半和神社、和超自然的东西,都有比我此前想象中更深的联系。三轮莲会怀疑明津神社,恐怕也并不是迁怒,更像是他确实摸到了某些东西,只是越查越靠近一个常识无法容纳的方向。
可真正让我在意的,还不止这些。
这个房间里有调查的痕迹,有执念留下的失序,却没有任何和枪有关的东西。没有购买、组装、藏放,甚至没有一点像是在为暴力行动做准备的迹象。三轮莲似乎只是一路查到这里,把目标锁定在明津神社,然后就在昨天的黄昏离开了这个房间,试图去做什么。至于那把枪——它简直像是随着他的愿望突然出现的一样。正因为这样异常,其来历才更让人在意。
我把资料册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川千濑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本资料上,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三轮君昨天去神社的理由吗?”她低声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看起来是的。”
她没有接话。
我抬头看向她,“你和芽依……认识很久了吗?”
川千濑沉默了一会,才轻轻点头:“嗯。以前关系不错。”
“你常来这里?”
“来过不少次。”她说,“有时候是芽衣叫我过来,有时候是放学后顺路。吃饭,写作业,偶尔也会待到比较晚。”
这个回答很克制,听不出明显破绽。可也正因为太克制,我反而更确定她省掉了不少东西。一个会熟练从门口缝隙里拿出备用钥匙、能随口说出这屋里的故事的人,不会只是普通同学来做过几次客那么简单。但她把分寸卡得很准,只把能说的部分摆出来,多一寸都不越。
我看着她,顿了顿,还是把话问了出来:“那场事故……和明津神社有关系吗?”
川千濑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把目光落到那本资料册上,随后又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手机。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说什么,却在出口前硬生生停住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她最终说道,“应该不记得手机怎么解锁了吧。”
我皱了下眉,“我在问——”
“银行卡密码,多半也不记得。”她打断得并不生硬,声音还是平稳的,只是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家里的现金和证件我可以陪你一起找,但短时间内,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太现实。吃饭、买东西、学校那边、还有之后的生活安排,都得先处理。”
川千濑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在书桌边停下,没有碰那部手机,只是低头看着桌面,像在整理思路。“神社现在本来就缺人手。”她说,“你如果暂时没有地方去,可以先在神社住下。平时做些类似神官的工作,帮忙处理神社里的事,至少吃住和日常不会有问题。先住到你把记忆恢复为止,之后再考虑别的。”
她说完这段话后才抬头看我。神情很稳,语气也很正常,像是在安排一个眼下最合适的现实方案,而不是在刻意把什么东西挡开。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她不想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我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看着她。
她在隐瞒什么。
人回避一件事的方式有很多。有人会否认,会生气,会沉默,会把话题硬生生截断。川千濑选的是最不容易被指责的那种:她把危险的问题往旁边轻轻一拨,转而谈眼下更实际、更合理、更无法反驳的事。手机解锁、银行卡密码、独自生活的困难、寄住和打工的安排,她提的方案像一个负责任的人会说的话。可真实和合理,并不妨碍它同时也是回避。她不想让我继续查,至少不想让我现在就沿着这条线继续追。
她为什么要隐瞒?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却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也许是因为三轮家的事确实和神社有关,所以不愿意让我再靠近那条线。也许是因为她怕我一旦知道的太多,就又会变回昨天那个带着枪走进神社的人。又或者,她只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把一个刚刚知道家人死讯的人再往更糟的真相里推。
我一时分不清这些可能里,哪一种更接近她真正的想法。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又意识到她刚才话里另一个地方。
——先住到你把记忆恢复为止。
这句话对她来说,大概只是很自然的一种说法。在她眼里,我只是失忆了。既然是失忆,那总有恢复的可能,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会重新变回她认识的那个三轮莲。可对我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暂时忘了什么”那么简单。我几乎不可能得到三轮莲过去的记忆。那不是被锁住的东西,而是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提醒她、试探她真实态度的冲动。
我开口道:“如果我的记忆……一直都恢复不了呢?”
川千濑怔了一下。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那双眼睛安静地停在我脸上。“那也没关系。”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又把话往回收了一点,才接着说道:“等到那时候,再按那时候的情况想办法就好了。”
我没法继续追问下去了。
她的语气分明还是克制的,甚至像是在说一件再现实不过的事,可我却还是从里面感觉到了一点难以说清的东西。那感觉让我混乱。像是欣喜,又像是别扭;像是从三轮莲那里偷来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却又忍不住为此心动。再往下,还有些更乱的东西,一时连我自己也理不清。
我忽然不敢再开口了。怕自己说出连自己都会觉得羞耻的话,也怕又像之前那样,生硬地拿“我不是你认识的三轮莲”去纠正她。
所以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