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完全越过树梢,林间的冷意却还没散干净。川千濑站在神木前,素白的仪式袍服被风轻轻拂动,御币垂在身侧,像一截还没来得及收回日常的古老余韵。我看着她,刚才那些关于神乐、灵力、神鸟与鸟面女子的思绪慢慢沉下去,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比那些月白色的幻影更沉,也更具体。
是枪。
我昨天就是带着那把枪站在神社拜殿前的。
这个事实直到现在才真正长出了刺。刚醒来时我满脑子都在想死亡、轮回、牢笼,后来又被她扑上来夺枪、按倒、送去医院、带回神社这一连串事推着走,许多细节被混乱压了下去。可现在,它们一点一点重新浮出来,像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边缘锋利得让人没法继续装作看不见。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黄昏了,天空还残着最后一点光,地上的影子却已经连成片,树与屋檐之间全是快要合拢的阴影。这种时间,在日本有个很老的说法,叫逢魔之刻。到底是不是会真的遇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越是传统的地方,越会在意这种古老的规矩。神社的参拜客通常不会留到那么晚,尤其不会在那种将暗未暗的时候还逗留在参道上。
也就是说,我“转生”过来的那一刻,神社里大概已经没有外人了。
没有游客,没有普通参拜客,没有误入的人。神社里剩下的,多半只有我——或者说,原本的三轮莲——以及川千濑。
我盯着她被晨光勾出来的背影,心里把这个结论慢慢写完整。若当时神社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么“三轮莲带着一把上膛的枪来到神社”这件事,就很难再被解释成普通的巧合。
如果只是为了自杀,地点很怪。神社不是完全不能用来死的地方,可太刻意了。何况还是在黄昏,在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时候,在只剩巫女留守的时候。若说他只是临时起意,未免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专门挑了个方便做事的时段。
可如果那把枪原本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很多事就顺了。
我安静地站着,脑子里却像有一根线被慢慢抽直了。这个想法一出现,昨天那场面立刻换了形状。原本被我视作“自杀未遂”的开场,忽然多了一层更冷的影子:也许那把枪最初要指向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我看着川千濑,一时间没说话。她似乎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还在等我把刚才那些关于灵力的话消化完。可我已经不在想那些了,我只是在想,若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我昨天醒来的那个瞬间,根本不是单纯的“转生”,而像是某种更粗暴的截断。
原本的三轮莲走到这里,带着枪,怀着某种目的。而我在那一刻接手了这具身体,把枪口顶向了自己的下颚。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昨天做的事就不只是差点开枪打死自己那么简单。我还可能把一场本该发生的袭击,硬生生扭成了另一种模样。
我忽然想起最直接的那个细节:川千濑是在听见声音、冲上来夺枪之后,才真正看清枪口朝向的。在那之前,她看到的只是“三轮莲掏出了一把枪”。
所以,在她看清那枪顶的是我的下颚之前,她以为我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回去。
她认识三轮莲。这一点已经足够明确。她不仅认识,而且显然知道得不少,不然不会用“三轮芽依”试探我,也不会在确认我真的毫无记忆之后露出那种混杂着松气与忧虑的表情。既然如此,她昨天看到“三轮莲在黄昏时分独自出现在神社”,心里真的会毫无戒备吗?
也许不会,也许她当时本来就觉得不对劲,也许她冲过来时,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有人要自杀了”,而是“他要开枪了”,而她以为那枪会指向谁,答案几乎不需要再猜。
想到这里,某种迟到的冷意终于顺着脊背爬上来了。我没法知道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也没法替她决定那一瞬间她感到的是惊恐、戒备还是别的什么。我甚至不能确定她有没有真的预感到危险。可正因为不能确定,我才更容易去想。
当她扑上来、真正看清枪口顶住的是下颚,不是她的胸口,也不是她的头时,她又是什么感觉?她如此轻易的相信我‘失忆了’、如此殷勤的带我去医院、收留我过夜,这些细节似乎又有了更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也是此刻,另一个想法难以抑制的压了上来,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她阻止了我的死亡,而我也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阻止了她的死亡。
这个结论来得太快,也太重,落下来时甚至有点不真实。我昨天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判处了永恒轮回,今天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是被扔进了某个空白的新人生,而是正正好好落进了某个危险将要发生的节点里。我没有被安置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而是落在一张已经写满前文、只等下一笔落下的纸上。只是那一笔原本的去向,被我歪歪斜斜地改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有点太武断了。也许事情根本没这么戏剧性。也许原本的三轮莲真的只是想死在这里,而我不过是因为对川千濑有了好感,才开始把所有线索都往她身上凑。这样一想,连“我也救了她”这种结论都显得有点像初中男生会有的那种妄想:凭空把自己塞进别人的命运里,夸大一个偶然,把它当成命运共同体的证明。
这种念头让我自己都想笑,甚至有点想皱眉。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太像一厢情愿。太像那种因为喜欢某个女孩,就忍不住想象自己在她生命里有某种特殊位置的人。
可笑归可笑,我还是没法把它完全丢开。
因为我确实在意她。先是脸,再是气味,再是她按住我时那种不够标准却很拼命的力量,然后是她以为自己把我撞失忆后那种藏不住的愧疚,再然后,是今晨那支明明看不见任何回应、却仍跳得一丝不苟的神乐。好感不是从某一个瞬间突然砸下来的,而是一层层叠上去,最后变得没法假装不存在。
我对她有好感,所以我会过度在意她,这很正常。
我对她有敬重,所以我不愿让她受伤,这也很正常。
而所谓“想保护她”,本来就只是这两者顺着同一条线往前走出来的结果。它未必多高尚,也未必多客观,里头肯定掺着我自己的想象,掺着我对她的好感,掺着一点说出来会显得很傻的中二感。可那又怎样。
我一直是个对自己很诚实的人。
矫情就是矫情,幼稚就是幼稚,自我意识过剩就是自我意识过剩。我能看出来,不代表我要摒弃它。我很清楚自己有时会被情绪推着走,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有种很讨厌的傲气——一旦我承认了某个念头是真的,我就不会因为它看起来不够体面而装作它不存在。所以我可以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现在就是不想让川千濑受伤。
这念头和昨夜让我停下自杀的那个念头,本来就是同一回事。那时候我想的是,不该把自己的死亡强塞给一个刚刚拉住我的人,不该让她背这份痛苦;现在我想的是,既然我已经察觉到她身边也许缠着危险,我就没法装作没看见。说到底,我不是今天才突然想保护她。我只是在此刻才把这个念头叫出名字。
我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把思路收拢起来。继续站在这里空想没有意义,不管是关于枪、关于三轮莲、关于妹妹三轮芽依,还是关于川千濑昨天到底知道多少,这些都不可能只靠我在脑子里绕圈子绕出答案。要查清原本的三轮莲究竟想做什么,最直接的办法只有一个——去找他留下来的现实痕迹--家。
不管一个人想杀人还是想自杀,不管他背后缠着什么秘密,他住过的地方都不会完全没有痕迹。三轮莲既然有妹妹,既然有过去,既然和神社、和川千濑之间存在某种我现在还理不清的联系,那么他的家里大概率会留下些什么。相册也好,纸张也好,电脑也好,药盒也好,甚至房间角落的废纸篓中的纸团,都比我一个人站在神木前胡乱揣测要有用得多。
而川千濑既然认识他,就很可能知道那地方在哪。
想到这里,我总算从那一大团杂乱的猜测里抓住了一根真正能往前走的线。我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川千濑。她似乎一直在等我回神,见我终于有了动作,目光也重新落到我脸上。晨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楚,神秘感淡了些,疲惫和安静却更真了。
我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稳一些。
“川千濑。”
“嗯?”
“我想回我家看看,你知道我住在哪里的对吧?”我停了一下,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直,“也许到了熟悉的地方,我能想起些什么。就算想不起来,至少也该先知道自己原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她望着我,没有立刻说话。风从树间吹过,她手里的御币轻轻晃了一下,白纸擦着衣袖,发出一点极细的声音。那几秒里,她像是在很快地权衡什么,我不禁猜测她是否也对我有某种保护欲,因为那把枪最终顶在了我自己的下颚,也因为她导致我失忆了。
但不等我把这种想法理顺,她给出了回复“……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