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和镇神乐,”川千濑没有立刻回头,仍旧面朝东方,声音在晨气里显得很轻,“是向明津神社的祭神,宁明津鸟命,祈请黎明到来,以及安宁喜乐的神乐舞。”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明一件从小就知道、知道得太久,以至于不必再赋予它什么神秘意味的事。东方的天已经亮了不少,浅淡的晨光从树梢之间一点一点渗进来,落在她素白的仪式袍服上,也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背上。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御币横放在膝头,像一幅刚从古画里抽离出来、却还没来得及褪尽余韵的画。
然后她才稍稍偏过脸来,视线落到我身上:“三轮君,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听着神乐声过来的。”我看着她的侧脸,说,“从客厅那边就听见了,一路顺着声音找过来。还有,那些带着鸟面具的女人是谁?树上的那只白色大鸟又是什么?”
她转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尖轻轻蹙起,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神乐声……女人……大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困惑并不勉强,反而过于真实,以至于让我一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可刚才那一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眼底:月白色的微光,半透明的白衣女子,古雅空灵的乐声,神木之巅那只体型大得近乎荒谬的白鸟,还有它最后鼓翼的一扇,把一切梦一样的东西都收走,只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于是我把自己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你跳舞的时候,周围一直有人在为你配乐。她们穿着白衣,脸上戴着素白的鸟面具,身上有月白色的淡光,身体有点透明,像幽灵一样。那棵树顶上还站着一只白色的大鸟,很大,大得不像这个世上会有的东西。等到你跳完,天快亮的时候,那只鸟扇了一下翅膀,女人们和鸟就都消失了,只剩下你。”
我说完之后,林间安静了片刻。川千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像在等待我的神情中闪过藏不住的戏谑。晨风从树间穿过去,把她额边几缕被汗水沾住的黑发轻轻吹开,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她的手仍搭在御币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过了两三息,她才低声说:“我没有听见什么神乐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跳舞的时候,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比她的困惑更让我安静下来。刚才那整片被月白微光浸透的场面,在她眼里,原来只是黎明前的树林、神木、空地,以及她自己。她像是也在顺着这个事实继续想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缓慢移开,又很快落回来,随后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三轮君,你今天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我答得很快,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她看着我,像是在等这句话之后的停顿里再掉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可我只是回看着她。于是她抿了抿唇,忽然说出一个名字:“三轮芽依。”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似乎连风都停了一下。她没有解释,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瞳孔最深处挖出一点被我藏起来的动摇。然而我没有。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忆,或下意识想要掩饰的反应,只有纯粹的困惑。“她是谁?”我问,“是我的亲人吗?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川千濑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像肩上绷紧的什么东西终于略略放下去了,可那点放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又重新被新的忧虑覆盖。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压出一道很浅的影子,随后有些无奈似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几乎立刻就散了:“原来还是没记起来啊。”她重新抬眼看我,神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就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才编出来的?”
“我没有必要编这种东西。”我说。
“我知道。”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承认某个新的结论,“所以……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了。”她把御币从膝上拿开,慢慢站了起来,衣摆从地上收回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晨光已经亮到足够把她脸上的每一分细节都勾出来了,跳舞后的细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的痕迹,以及眉心那点怎么都压不平的细微褶皱。她望向神木,又像是望向更远的地方,声音压得低了一些:“普通人看不到那些东西,也听不到你说的那种神乐。能看到、能听到的,要么是碰上了极特殊的时候,要么……就是本身灵感很重。外公以前会说,那种人有灵力。”
“灵力?”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它听起来并不陌生,像许多怪谈和旧故事里都会出现的东西,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又多了一层和现实真正接壤的质感。
“嗯。”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那棵被粗麻绳围起的古树,“能看见那一边的东西,就意味着那一边也更容易看见你,这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好事。”她说完后安静了几秒,才又像补充说明似地加了一句,“至于刚才的舞……对我来说只是神社的规矩而已。就像起床后需要洗漱一样简单平凡的日常。”
我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没法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这个站在晨色里、呼吸还有些急、衣摆下缘沾着一点草叶和潮气的女孩身上。原来对她来说,刚才那一切奇幻都不存在。没有发着微光的侍者、空灵得不近人间的神乐和树顶静静俯视仪式的神鸟。对她来说,这大概只是天还没亮透的林间空地,是一棵古老的神木,是寒意还没退尽的空气,是她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候独自走来、独自起舞、独自完成的神事。她看不见任何“回应”,也得不到任何足够直接的正反馈,不会有人在旁边监督她有没有跳得敷衍,甚至若不是我恰好看见,她自己都不会知道在她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然会有那样盛大而神圣的景象围绕着她展开。
我试着把记忆力的仪式简化,去掉那些非现实的存在,仅留下独自起舞的少女。失去伴衬的景象却越发古雅、神圣、像清泉一样清冷而洁净。因为我开始以她的视角想象这种日常:天还没亮就起身,准备早餐,然后独自走进后山的林间,在寒气和黑暗都还没散去的时候,去做一件古老得近乎和现代生活脱节的事。也许在来到这里之前,还需要做更多我不知道的准备,净手也好,净身也好,整理发髻、更换仪式袍服也好,那些来自古老时代的规矩多是简单易懂的,可恰恰因此,我才能想象自己日复一日做这些事的样子,才明白自己多半做不到。人总是愿意尊敬那些自己做不到的坚持,尤其是那种不靠热情支撑、不靠外界掌声维持,只因为“这件事该被这样完成”就一丝不苟地继续下去的坚持。若她也能看见刚才那只白色大鸟、听见神乐、看见发光的侍者,那么她的认真固然也值得称道,却不会这样动人;真正让我说不出话来的,是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把那支舞跳得像真的有神在看一样认真。
我过去常觉得,所谓“巫女”的神秘感不过是衣装、神社、古礼和传说堆砌出来的外壳,是一种被人反复消费过的和风幻象。可站在这片刚被黎明照亮的林间空地上,我第一次隐约明白,那种神秘并不在于“怪”或“美”,而在于某些活法真的离现代人的时间太远了。你看得懂它的意义,甚至能隐约摸到那里面自我洁净、肃身静心的意味,可你还是会觉得太清苦,太漫长,太像某种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时代残片,因此绝大多数人可以欣赏,却不会真的把它接到自己身上。可她偏偏就是这样活着的。正因为如此,她身上的那股冷与静才不是装出来的,而像是被黎明前的冷水、树影、晨气和那些年复一年的重复一点点浸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她的印象都还太浅。她当然很漂亮,这点毋庸置疑;可此刻让我安静下来的,已经不是漂亮本身了。那是一种更接近敬重的情绪,甚至让我连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像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片树林里刚被晨光照出来的东西惊散。
川千濑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还有刚才那点没散尽的复杂,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在观察一个“失忆的人”。我没再追问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林间越来越清晰的鸟鸣,和自己胸腔里缓慢却稳定的呼吸声。天终于一点一点亮透了,神木仍静默地立着,粗麻绳上的纤维在光里清晰可见,仿佛刚才那场只有我看见的神异从未发生过。可也正因为它只发生在我眼里,我才更明白,比起那些来去无踪的异象,眼前这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把神事认真做到这种地步的女孩,反而更像某种真实存在于人世间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