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关的炮声仍在身后隐隐作响,柳依月已站在南皋第九高墙的起降坪上。
金光散去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是龙门关的方向,是她战斗几日,刚刚离开的地方,也是无数人还在战斗的地方。
【申珠:每次从那里回来,都觉得南皋安静得不真实。】
“嗯。”
【申珠:那些人还在打,这里的人却好像……】
“他们也在打。”柳依月轻声道,“只是战场不同。”
“郡主。”
方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羽扇轻摇,面色如常。但柳依月看见,他的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北方天际隐约的火光,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
“先生。”她微微颔首。
方文子侧身引路:“殿下已在督师府等候。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第九高墙,走进督师府深处的那间密室。妙影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但柳依月看见,她的面前摊着数份急报,每一份上都盖着鲜红的“急”字印章。她的手按在其中一份上,指节微微泛白。
【申珠:二姐今天……气压好低。】
“坐。”妙影抬手示意。
柳依月在案前坐下。方文子立在她身侧,羽扇轻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
妙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郡主,有几件事需告知于你。”
她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册,递给柳依月。
“昭武、羲和、望舒三舰,已将调拨至你麾下一万三千部队全部装载完毕。此刻正停泊于抚州港外,只等你一声令下,便可传送回至任一道标处。”
柳依月接过名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支部队的**、人数、装备情况——破法者、千牛勋卫、高墙铁卫、朔方白毦、南离烛守、洗海潮廷、鎏金浮屠、焚风猎骑、伏波龙骑、龙门螭驾、风云兰、巨龙马骑兵……每一支都是震旦最精锐的力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想起东台关上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
她合上名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妙影没有多说,只是将名册收回,又从案上取过另一份急报。
“西边传来消息。”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陲,孬不拉峡谷的位置。
“羌城斥候回报,峡谷对面有鼠人和纳垢疫军的活动迹象。数量不多,但正在侦察。屠雍已下令全军戒备,步人浮屠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轻摇:
“不过,西边倒也有个好消息。”
他望向妙影,妙影微微颔首。
“食人魔山脉那边的盟约,比预想的稳固。”方文子缓缓道,“那些大肚皮只要粮食管够,便是最可靠的盟友。鼠人试图从地下渗透山区,结果一头撞进食人魔的巢穴里——那些食人魔正愁没有肉吃,送上门的鼠肉正好打牙祭。”
柳依月微微一怔。
方文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昭明殿下听闻此事,特意命人送了三十车粮食去食人魔王国,感谢他们帮忙清理鼠患。那些食人魔大喜过望,国王大金牙回话说,让鼠辈多来点,来多少吃多少。还说下次昭明殿下再去,要请他吃烤全鼠。”
【申珠:八哥这人,真是……跟谁都能处成朋友。】
妙影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如此一来,西面暂时无忧。昭明也能腾出手来,准备率军北上参战。”
柳依月心中一松。
西边稳住了。
妙影又取过第二份急报,手指移向舆图南端。
“南边,天堂山脉对面,恐虐血军有活动迹象。”
柳依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方文子解释道:“印加虎人王国覆灭后,那片土地便成了血军的猎场。如今阿巴斯的残部似有向东移动的迹象,可能会顺着魔鬼海沿岸,入侵大运河沿线。”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伏鸿那边,段尉和秦元毅已率部加强巡防。岳镇渊将军也重新部署了天堂山脉的防线。一时半刻,还出不了大乱子。”
【申珠:段尉和秦元毅那两个活宝,凑一块儿肯定热闹。】
“嗯。”
【申珠:不过他们打仗是真的稳。】
妙影点了点头,继续道:
“东南方向,库里什蛇人王国……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的手指点在镇南关以南那片广袤的雨林中。
“自从上次一战后,迪卡菈的残部便销声匿迹。镇南关的斥候深入百里,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集结的迹象。隐秘望那边也传来消息,海面上连一艘蛇人的船只都没有。”
她顿了顿,白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的光芒: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色孽的信徒,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妙影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离祷决定亲自坐镇岭南,调度诸军,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她望向柳依月,又道:
“不过,他倒是给咱们送了一份礼。”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微微一笑:“美猴王。”
“猴王?”
“正是。”方文子羽扇轻摇,“离祷殿下与那猴子是三百年的酒友,交情匪浅。此番请他出山,猴王虽未应允亲赴北疆,却答应来昆兰山。以他的性子,若北境真有大战,定会忍不住出手。”
柳依月想起那个总是独自坐在醉仙居角落里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句“俺梦见那个世界了”。她想起林说过的话——“他心里有事。让他自己待着就好。”
她点了点头。
“有他在,北境多一分胜算。”
妙影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取过下一份急报。
这一次,她的手指点在舆图的最东边——碧海的方向。
“东边,问题最大。”
柳依月心中一紧。
方文子接过话头,声音沉了几分:
“邑韩那边,局势岌岌可危。华亭已被围三月,守军粮草将尽,箭矢见底。国王几次遣使求援,但我们的舰队……腾不出手。”
他的羽扇在碧海上划过一道弧线:
“诺斯卡人的舰船,伙同混沌势力的舰队,一直在试图突破碧海防线。溟龙殿下与诸大舟师日夜绞杀,海上每日都有战事,每日都有舰船沉没。先前已有一批卫东部队抵达北疆,如今能调动的兵力,只剩下数千精锐。”
他望向柳依月:
“溟龙殿下已命人将这批精锐——包括洗海潮廷一部、伏波龙骑一部——送至抚州,补充三舰的兵力。但大规模支援,已无能为力。”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妙影放下手中的急报,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方文子。
方文子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信笺,递给柳依月。
“郡主,这是从辉月城送来的消息。木精灵主动传递过来的。”
柳依月接过,展开。
信笺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是艾瑞尔亲笔。但柳依月注意到,那些笔画有些微微发抖,有几个字甚至写得歪斜——那不是一个从容的书写者留下的痕迹。
“月精灵的莉莉丝郡主如晤:
旧世界局势已不可为。艾查恩的大军攻破基斯里夫后,长驱直入,奥斯特领、奥斯特马克领尽数沦陷。塔拉贝海姆已被围一月,守军伤亡过半,城破只在旦夕。
帝国皇帝卡尔·弗兰兹率军亲征,在阿尔道夫城外与混沌主力遭遇。血战七日,帝国军溃败,皇帝本人下落不明。
奥苏安亦陷入混乱。恶魔从北部海岸地区登陆,查瑞斯、伊瑟斯玛蒙相继失守。泰瑞昂率军出征,伊姆瑞克却带走了半数龙骑士。贵族们仍在议会争吵,至今未能选出统帅。
艾索洛伦边境一直被比拉克骚扰,我们自顾不暇,无法相助。
唯愿震旦能守住自己的家园。
艾瑞尔”
柳依月读完,久久不语。
她想起阿尔道夫城外那些仍在分发粥水的妇人,想起弗里茨断臂仍在守城的身影,想起沃尔夫冈塞给她的那枚白狼勋章。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划过心头。
他们都还在守。
可他们的世界,已经守不住了。
【申珠:艾瑞尔……那老姐们儿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嗯。”
【申珠:能写出“唯愿震旦能守住自己的家园”这种话……她是在告别。】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信笺轻轻折好,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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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见她沉默,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更厚的信笺,递了过来。
“还有一份,是尼朋南方的失落群岛那边加急传来的。那里的高等精灵与奥苏安尚有联系,消息比木精灵更加详尽。”
柳依月接过,展开。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而急促,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有些地方墨水被水渍晕开,有些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那是书写者颤抖的手留下的痕迹。
“玉龙元伯殿下敬启:
震旦天朝虽已与世隔绝,但艾利提斯尚有观测诸界之能。旧世界与奥苏安的局势,已至最后关头。
去年末,艾查恩率永世神选大军攻陷基斯里夫皇城,沙皇之女卡塔琳率残兵突围后不知所踪。帝国北方诸省尽数沦陷,塔拉贝海姆被围半年有余,城墙每日都在燃烧,守军以血肉之躯堵住缺口,据说城内已开始以老鼠充饥。
然而,最可怕的消息来自奥苏安。
数周前,初代大法师卡勒多的后裔们在荷斯白塔开启了‘七风绑定’仪式——那是上古时期制造大漩涡时流传下来的秘术,试图将魔法八风的力量绑定于八位化身之上,以此重塑世界。
但仪式被破坏了。”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信笺继续:
“破坏者有两方。一方是黑暗精灵的欢愉教派,莫拉丝亲自施法干扰,令四股魔法之风失控。另一方——是艾查恩本人。他率混沌主力攻入奥苏安,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降临,试图夺取八风之力为己用。
大漩涡已经崩解。持续了七千年的魔法屏障,彻底消散。
如今,八股魔法之风正在寻找它们的化身:泰瑞昂被认定持有‘光明之风’;伊姆瑞克带走了‘阴影之风’;帝国大法师盖尔特据说得到了‘金属之风’的认可;而‘生命之风’则归于艾索洛伦的艾瑞尔女王……其余几风,或归于亡灵,或陷于混沌,或下落不明。
八风化身的争夺战,已经打响。这场战斗的结局,将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要么新的大漩涡重建,要么混沌彻底吞没一切。
而这场战斗,与我们无关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看着远方那片燃烧的天空。
愿震旦能守住自己的土地,秩序永存!”
柳依月读完,将信笺轻轻放下。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片看不见的海洋,仿佛能看见奥苏安上空那道正在崩塌的大漩涡,看见八股魔法之风在天地间肆虐,看见无数精灵、人类、矮人正在那片焦土上作最后的挣扎。
终焉之时。
这个词,她早就听说过。在震旦的典籍里,在光龙的讲述中,在师父偶尔提及的往事里。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那不是一场战争,不是一个国家的覆灭,而是——一个世界,在走向终结。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当初从奎尔萨拉斯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看着家园燃烧,看着族人倒下,看着那些不愿意走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别回想伤心了,起码现在你还有辉月城,还有那些族人。】
柳依月轻轻抚过腕间的玉镯。那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安慰她。
妙影望着她,白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伯与我私下商议过。长垣……可能守不住。”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她。
妙影的目光依旧冷厉,但柳依月看见,那双白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妙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压了千年的重量。
“所以,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指向舆图上的北疆:
“岩镔原的平民,必须全部撤离。魄魅、明珠、雍昌……所有村庄城镇的百姓,能走就走。”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撤离分两条路。其一,能传送的,送往大唐世界。那边有光龙殿下镇守,安全无虞。但传送力量有限,魄魅每日只能送走数千人。”
“其二,向南方疏散。从陆路撤至昆兰山皓月林,以星坡为港口,通过水运送往中央列省。正好北上运兵支援的玉舰队返程时空载,可以运输平民去天湖、农昌、天庭河原三省安置。”
他望向舆图,手指在星坡的位置点了点:
“星坡有钦天监,司天丞亦可开启传送阵,将难民分批持续转运至大唐那边。姜望先生已在那边筹备,粮草、帐篷、药材,都已准备妥当。”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能撤走多少人?”
方文子沉默了一瞬。
“能撤多少是多少。”
议事厅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申珠:能撤多少是多少……这话,我听过。】
良久,妙影开口了。
“郡主,本督还有一事相托。”
柳依月抬起头。
妙影从案上取过一卷舆图,在柳依月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震旦北疆及以东海域的详细地图。一笔红线从抚州出发,向东跨过碧海,便是邑韩半岛。再从邑韩北部绕行,穿过碧海最北部的海峡,便可以绕过所有长垣和龙江防线上的敌军。
而在那片红色标线的尽头,标注着两个地名——
赤垒。
骸骨工坊。
“这里。”妙影的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名字,“混沌矮人和混沌恶魔的后方。攻城器械的生产线,大半在此。”
柳依月望着那两个地名,没有说话。
方文子缓缓道:
“郡主需率三舰从抚州出发,前往邑韩地区。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侦查任务——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多少守军在抵抗。”
他的羽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如果可能,从邑韩北部绕一圈,穿过这道海峡,直插龙江北部地区的赤垒和骸骨工坊。破坏那些生产线,可以极大延缓混沌的攻城进度。”
他顿了顿,望向柳依月,目光郑重:
“但切记,这只是尽力而为的任务。郡主有传送之力,若事有不济,随时可以撤回南皋,将三舰传送回来。人员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如今四周局势不明,三舰还需随时准备支援各处。这个任务,可随时终止,随时失败。”
柳依月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两个遥远的地名,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妙影望着她,白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去吧。保重。”
柳依月站起身,向妙影和方文子分别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先生。”
“嗯?”
“那些撤离的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让他们别怕。震旦还在。”
说完,她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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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州港外,碧波万顷。
柳依月从金光中踏出时,三艘巨舰正静静停泊在海面上。昭武巡天舰居中,舰身修长,青玉点缀;羲和号与望舒号分列左右,体型更加庞大,八门四联装浮空炮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起降坪上,赢瑾已在等候。
这位天舟统帅已经从龙门关赶来,现在一袭白衣,羽扇轻摇,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但柳依月看见,他的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显然已知道这次任务的分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郡主。”他微微欠身,“三舰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柳依月点了点头,随他登上昭武舰。
甲板上,将士们正在忙碌。有的检查器械,有的搬运物资,有的擦拭兵器。他们看见柳依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柳依月一一还礼,然后随赢瑾向舰首走去。
关梓墨已在舰首等候。这位风云兰统领一袭白衣,骑乘九色鹿,见她上来,微微颔首。九色鹿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打招呼。
“郡主。”
柳依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舰首,望着这三艘巨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将士,望着这片碧波万顷的海面。
赢瑾在她身侧站定,轻声道:
“郡主,可要看看各部的情况?”
柳依月点了点头。
赢瑾抬起手,轻轻一挥。
甲板上,各部将士各挑选一批在陆续列队后接受检阅。
最先出现的,是破法者。
一千五百人,分出一支百人小队列阵于甲板正中。他们身着银白色的战甲,左手持能量盾牌,右手握双刃战刃。盾牌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光海,映得整艘战舰都笼罩在幽幽蓝光之中。
他们的统领站在最前,银甲金发,碧眸如炬——莉亚德琳·晨行者。
这位辉月骑士团大团长亲自登舰,向柳依月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殿下,破法者已至。数十年来,他们从未让您失望。”
柳依月上前扶起她,轻声道:
“莉亚德琳,你怎么亲自来了?”
莉亚德琳站起身,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却足以让人看见下面流动的温暖:
“殿下远征,臣岂能坐守后方?”
她退后一步,望向那些破法者将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破法者,立——”
一百柄能量盾牌齐齐举起,幽蓝色的光芒连成一片。
“誓死追随殿下!”
那声音整齐如一人,震得甲板都在微微发颤。
莉亚德琳转身,向柳依月再次行礼,退入阵中。
破法者退出之后,是千牛勋卫。
一百人的代表,人人手持重锤,身披重甲。那些锤子比寻常武器大上一圈,锤头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他们的目光沉稳如渊,站在那里,便如一百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柳依月注意到,有人的锤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名字,是记号,也许是为了死后能被人认出来。
他们的临时统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默的坚定:
“千牛勋卫,全员登舰。‘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我等愿为殿下,以命相搏。”
柳依月微微颔首。
她知道这支军队的特性——越战越勇,战斗时间越长,战力越强。那首《满江红》,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战歌。
接下来,是高墙铁卫。
一百人代表,人人手持大型连射火铳。他们的甲胄上镌刻着南皋特有的镇魔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火铳的枪管锃亮,显然保养得极好。有人正用一块麂皮轻轻擦拭枪管,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禁军统领行礼,沉声道:
“高墙铁卫,奉飙龙殿下之命,护卫郡主。钢铸神兵,可破一切敌。”
柳依月望向那些火铳,心中了然。
南皋第九高墙的守护者,飙龙妙影的亲卫。他们的火铳一发六弹,弹药有穿透能力,近战时火铳下方的刺刀同样致命。守城攻坚,皆是王者。
朔方白毦紧随其后。
代表的一百人,人人手持巨大塔盾,盾面上镌刻着昭明的徽记。那些盾牌比寻常盾牌大上一圈,立在地上,便是一道亮白色的墙壁。有些盾牌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战斗痕迹——深深的刀痕、焦黑的灼痕,那是岁月的印记。
他们的统领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钟:
“朔方白毦,奉镔龙殿下之命,护卫郡主。苍月兽皮护体,只要不倒下,便能一直战下去。”
柳依月望着那些盾牌上的皮毛纹路,想起那件被月后赐福的镇兽白虎皮毛——能吸收伤害,持续恢复。这支军队,越受伤,越坚韧。
南离烛守。
一百人,人人身着赤甲,手持双锏。他们的甲胄上镌刻着朱砂印,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芒。他们沉默不语,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有人正用一块红布擦拭双锏,那动作专注而虔诚。
禁军统领行礼,声音沙哑却坚定:
“南离烛守,奉烛龙殿下之命,护卫郡主。指染朱砂,专破重甲。双锏所至,寸草不生。”
柳依月望向那些赤甲上的凤纹,想起伏鸿城的凤凰神庙,想起那传说中凤渊酒的加持。这支军队,是反步兵的杀戮机器。
洗海潮廷。
一百人,人人手持狼铣,腰悬龙弩。他们的阵法鸳鸯阵,曾让黑暗精灵闻风丧胆。此刻虽在舰上,他们的站位依旧错落有致,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有人正在检查弩弦,轻轻拉动,听那绷紧的声音。
统领上前,抱拳行礼:
“洗海潮廷,奉溟龙殿下之命,护卫郡主。鸳鸯三阵,应对万变。”
柳依月望着他们的站位,心中暗暗赞叹。
这是溟龙水师中最精锐的部队,鸳鸯阵可攻可守,可远程可近战。三阵轮转,无懈可击。
骑兵部队甚至无法组成编制,连人带坐骑全部登上甲板,只能看到部分骑手代表。
鎏金浮屠的统领骑乘护法石狮,在甲板上缓缓走过。那石狮通体墨玉,眼中闪着幽光,每一步落下,甲板都在微微震颤。石狮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鎏金浮屠,辟邪镇兽,魔免之躯。”副统领的声音冷厉如冰,“混沌巫师,交给我们就好。”
柳依月点了点头。
这支军队,是混沌巫师的天敌。他们的附魔怒吼能动摇恶魔的实体,无效化魔法武器,甚至移除恶魔属性。有他们在,混沌的法术威胁大减。
焚风猎骑的代表骑乘战虎,战虎毛色赤红如火,利爪在甲板上留下浅浅的爪痕。那战虎低吼一声,周围的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骑军统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焚风猎骑,战虎为伴,烈火燎原。仰天长啸,敌胆俱寒。”
柳依月望向那头战虎,想起它在岭南雨林中撕碎恐虐恶魔的场景。这支军队,是反大型部队的利器,更是惊骇敌军的王牌。
伏波龙骑的代表没有登上甲板,而是骑着蛟龙,在舰侧的海面上游弋。那蛟龙通体碧蓝,鳞片泛光,与骑手心意相通,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龙吟声在海面上回荡,激起一圈圈涟漪。
统领站在船舷边,向柳依月抱拳:
“伏波龙骑,蛟龙为骑,海陆两栖。沧海龙吟,万敌止步。”
柳依月望着那头蛟龙,想起它在碧海波涛中翻腾的身影。沧海龙吟之下,敌军无法移动——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场能力。
龙门螭驾的代表最为引人注目。那是一头巨大的螭龙,身长三丈,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雾气。它的背上骑着一名骑士,手持长槊,威风凛凛。螭龙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打盹,但谁都知道,一旦战鼓擂响,它会第一个冲入敌阵。
骑兵统领高声道:
“龙门螭驾,黑云压城,甲光向日。三军闻鼓,所向披靡!”
柳依月望着那头螭龙,想起那面巨鼓——黑云压城时敌军丧胆,甲光向日时友军振奋。这支军队,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天空中,风云兰和巨龙马骑兵正在盘旋。
风云兰五百骑,人人骑乘玉龙马,手持龙枪。那些玉龙马四蹄踏空,龙翼舒展,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她们在空中列成雁行阵,龙枪斜指,如同一片流动的银云。
关梓墨策九色鹿升空,向柳依月挥了挥手:
“郡主,风云兰随时可以升空作战!”
巨龙马骑兵一千六百骑,分列羲和、望舒两舰上空。他们的战马同样有翼,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有骑手正轻轻拍着战马的脖颈,低声说着什么,那战马便安静下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统领韫岚不在——她留在长垣统帅长垣飞骑和巨龙马骑兵作战。但每一名巨龙马骑兵的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柳依月望着这些部队,久久不语。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名震旦最为精锐的部队,除了巍京的龙帝禁军,这些就是震旦天朝最强的武装力量。
他们来自震旦的四面八方,来自五位龙子的麾下。他们有着不同的甲胄,不同的兵器,不同的战法。
破法者的魔免坚盾,千牛勋卫的越战越勇,高墙铁卫的穿透火铳,朔方白毦的愈战愈坚,南离烛守的双锏赤甲,洗海潮廷的鸳鸯三阵,鎏金浮屠的辟邪镇兽,焚风猎骑的战虎烈火,伏波龙骑的沧海龙吟,龙门螭驾的双重战鼓,风云兰的月华龙枪,巨龙马骑兵的迅疾如风……
每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传说。每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骄傲。
而他们此刻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面前,等待她的命令。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甲板上。
柳幽月。
她依旧是那副圆圆脸蛋、弯弯眉眼的模样,双髻系着银铃,叮当作响。但此刻,她脚踏虚空,凌空而立,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芒——那是《月影天行诀》修炼到第四层的标志。
【申珠:这丫头……真偷摸飞上来了?】
“嗯。”
【申珠:胆子是真的大。】
“月儿姐姐!”她蹦跳着跑过来,一把抱住柳依月的腰,“我可算追上你了!”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眉头微蹙:
“幽月?你怎么上来的?我不是让你留在辉月城吗?”
柳幽月抬起头,眨巴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
“我自己飞上来的呀!《月影天行诀》第四层,踏空飞行,轻轻松松!”
她说着,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三丈外——那是月影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然后又晃回来,得意洋洋地昂着头。
柳依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幽月又晃了回来,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
“月儿姐姐,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想帮你。你看,我现在能飞了,跑得又快,还有……”
她从腰间拔出那对精致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刀身上隐隐有符文流转,那是明教“焚影圣诀”留下的痕迹。
“师父教我的‘焚影圣诀’经陆叔彻底改良后,我也已经练到第四层了!隐遁、暗杀、快攻、汲血——我都会!”
她说着,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她出现在三丈外的另一个位置,双刀齐出,在空中斩出一道十字形的光芒。那光芒炽烈而灼热,正是两道烈日斩的威力。
柳依月望着那对弯刀,心中微微一动。
她见过陆烟儿施展这门心法。那是明教最隐秘的刺杀之术,以日灵月魂为引,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切换,可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现在经师父贴合幽月体质改良成修行功法,她还默默练到第四层,意味着她的攻击力,已经不亚于普通状态下的自己。
“幽月,”她轻声道,“这不是儿戏。这次任务很危险。”
柳幽月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来。”
她抬起头,望着柳依月,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让人动容的坚定。那坚定里,有担忧,有决心,还有一种“我不要再看着你一个人去”的倔强。
“月儿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虽然我长不大,但我已经……已经二十多岁了。陆叔教我的武功,我也从来没有偷懒。我只是……只是想在月儿姐姐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
她握紧弯刀,一字一句道:
“我不要只做那个被保护的人。我要和月儿姐姐一起,保护我们的家。”
柳依月望着她,望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望着那双此刻无比坚定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幽月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柳幽月的脑袋。
“好。”
柳幽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柳依月转身,望向赢瑾。
赢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赞许:
“郡主,小殿下已经在我这儿磨了三天了,会凌空飞行,赶又赶不下去。她的轻功,确实帮得上忙。”
柳依月点了点头,又望向关梓墨。
关梓墨策九色鹿落下,打量了柳幽月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月影步,踏空飞行。这丫头,比我风云兰的不少新兵都强。”
柳幽月得意地昂起头,又赶紧缩回柳依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冲关梓墨吐了吐舌头。
柳依月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邑韩的方向。
那里,有她未完成的侦查任务。
那里,有赤垒,有骸骨工坊,有那些正在制造攻城器械的混沌矮人。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启航。”
赢瑾抬起手,令旗挥动。
三艘巨舰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东驶去。
身后,抚州的港口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前方,碧海万顷,一望无际。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那片渐渐开阔的海面,心中却想着那些还在北方的人。
想着三桂,想着叶江舟,想着那些还在写信的人。
想着妙影,想着方文子,想着那些还在调兵遣将的人。
想着元伯,想着那擎天,想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等待决战的禁军。
想着弈青,想着宇文远,想着那些还在长垣三关上血战的人。
【申珠:这一去,又要打仗了。】
“嗯。”
【申珠:你累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累。”
【申珠:那还去?】
“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她握紧腰间的煌玥剑,没有说话。
柳幽月站在她身旁,双刀已出鞘,小脸上满是认真。
赢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郡主,在想什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在想……这次任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赢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许久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郡主,自那天不计代价对决恐震臼炮失利之后,末将有一个问题。”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赢瑾望着远方,缓缓道:
“您说,咱们能赢吗?”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赢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道:
“不知道。”
赢瑾怔了怔。
柳依月继续道:“但不管能不能赢,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岸线:
“叶江舟在写信,三桂在战斗,弈青在拼命。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赢瑾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敬佩。
“郡主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向舰桥。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郡主,末将会把您送到邑韩。送到赤垒。送到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远处,海天一色,碧波万顷。
三艘巨舰破云而行,向着那片未知的海域,向着那座遥远的半岛,向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身后,震旦的方向,越来越远。
但柳依月知道,她终会回去。
因为那里,有她守护的人。
因为那里,有她的家。
柳幽月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道:
“月儿姐姐,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柳依月低下头,望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