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烛火通明。
妙影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诸将,微微颔首。烛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双白眸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柳依月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青黑,那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痕迹。
方文子立在舆图前,羽扇轻摇,不疾不徐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千军万马的调度,不过是棋盘上的落子。
“诸位请看。”
他的羽扇点在蝰门关的位置,那动作轻缓从容,像是在指点一幅山水画卷。
“蝰门关,飙龙殿下以赵以轩镇之。边军两万守其本,玉勇一万固其基,更调龙弩五千列于雉堞之间。此关地险,本非易攻,如此布置,可保无虞。”
赵以轩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必当死守蝰门关!”
妙影微微颔首。
方文子的羽扇移向龙门关。
“龙门关,弈绍主之。边军一万五千,玉勇一万,益以玉石护军五千。弈青将军率安关骑五千、怯薛三千,游弋于关外,为机动之势。”
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比之前更深沉了。柳依月看见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在葬礼上跪过的地方,也许还残留着墓碑的触感。
弈绍站起身,抱拳道:“殿下放心,龙门关必不辱命!”
方文子的羽扇最后落在鳌门关。
“鳌门关,安世忠镇之。边军两万,天庭龙卫一万。新武侯三千骑、李谡两千骑,列于关内,以备不虞。”
安世忠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必当死守鳌门关!”
他的声音很稳,但柳依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一瞬——落在鳌门关的位置,又迅速移开。那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文子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继续道:
“各关玉勇大营,已满编如数。南皋、魄魅、巍京三城,各有玉勇两万至三万不等,随时可以增援。驰道两侧的俑士禁卫,也已全部就位——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石俑,一旦醒来,便是铜墙铁壁。”
他顿了顿,又道:“火器方面,这几年经过持续改造,巨炮与炎霖火箭炮已陆续改装。如今,巨炮或列于城防,或装于浮空战舰,为主炮之选;炎霖火箭炮则多配于威远车与天舟,为机动火力。此番布置,可谓远近兼顾,攻守兼备。”
他望向柳依月,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郡主这些年参与的火器改良,功不可没。如今我震旦炮兵,已尽弃牛车之累。威远车一日可行五百里,天舟更是千里旦夕可至。战场上何处需要火力,半个时辰内必到。”
柳依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申珠:南皋那边的工匠,这两年可没少忙活。】
“嗯。”
【申珠:铁伯他们,也算没白打铁。】
方文子又转向妙影,羽扇轻摇,低声道:
“殿下,接下来是郡主的任务。”
妙影点了点头,望向柳依月。
“郡主,本督有一事相托。”
柳依月站起身。
妙影道:“长垣防务虽已布置妥当,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哪里会出现缺口。本督需要你率领昭武、羲和、望舒三舰,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各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三舰,昭武可载兵三千,羲和、望舒各可载兵五千,总计一万三千人。本督为你配备了以下部队——”
她从案上取出一份名册,递给柳依月。
柳依月接过,展开。
方文子羽扇轻摇,缓缓道来:
“步兵之中,破法者一千五百,此郡主本部精锐,自不必多言。千牛勋卫一千五百,乃秦元毅将军麾下,持锤之士,战之越久,其势越猛。这两部,各有其统领率领,可独立作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
“飙龙殿下调高墙铁卫一千,擅火器,可远可近;镔龙殿下调朔方白毦一千,持盾如山,能自恢复;烛龙殿下调南离烛守一千,双锏赤甲,愈战愈勇;溟龙殿下调洗海潮廷一千,鸳鸯阵法,水战无敌。此四部禁军,各有将校统领,不劳郡主分心。”
“骑兵之中,镔龙殿下调鎏金浮屠一千,骑乘护法石狮,魔免之躯,专克混沌巫师;烛龙殿下调焚风猎骑一千,骑乘战虎,烈火燎原;溟龙殿下调伏波龙骑一百,骑乘蛟龙,海陆两栖;飙龙殿下调龙门螭驾一百,骑乘螭龙,威慑之力。此四部骑兵,亦各有统领率领。”
“空中之师,昭武舰载风云兰五百,乃月后禁军,关梓墨将军统领;羲和、望舒各载巨龙马骑兵八百,共计一千六百骑,亦归关将军麾下。韫岚将军则率本部巨龙马骑兵,驻守关卡,不随舰行。”
方文子合上名册,羽扇轻摇,望向柳依月:
“此一万三千之众,三舰满载。郡主掌其全局,不必亲理细务。赢瑾将军为副,指挥三舰协同作战;关梓墨将军统空军,策应空中。韫岚将军守关卡,不预舰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郡主需保持法力,随时准备传送调兵。昭武舰上有昆仑镜接引道标,一旦战况紧急,郡主可瞬息传送至南皋、上吴、昆兰、抚州、上阳、伏鸿,或辉月城中,调集援军。至于御剑作战……”
他微微一笑,羽扇轻摇:
“那是郡主自己的选择。文子只一言相赠——量力而行,勿忘本责。”
柳依月微微颔首。
“我省得。”
【申珠:一万三千人,三舰。够打一场硬仗了。】
“嗯。”
【申珠:你打算怎么用?】
“看情况。”
军议结束,诸将陆续散去。
议事厅中,只剩下妙影、方文子、傅远山和柳依月四人。
烛火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方文子关上门,转过身,面色凝重。
“玉龙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缓缓道:
“殿下已于半月前完成南美远征。”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讲述。
“殿下率军深入露丝契亚雨林,第一战便直取斯卡文鼠人的地下城。那鼠巢深藏地底,纵横交错,易守难攻。但殿下有榻玉将军的碧庭敕卫,塔盾如山,步步推进;那擎天率先锋冲在最前,火尖枪所过之处,鼠辈灰飞烟灭。”
“激战七日,鼠巢被彻底捣毁。鼠人尸骸堆积成山,次元石炸裂无数。殿下缴获了一批古圣遗物——据蜥蜴人所说,这些遗物正是修复五行罗盘所需的关键材料。”
傅远山眉头微动:“蜥蜴人?那些冷血种肯帮忙?”
方文子点了点头:“蜥蜴人与震旦虽为宿敌,但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斯卡文鼠人,也愿意暂时联手。殿下收复三座古城后,蜥蜴人允许他在城中建造观星台。那些观星台可与天庭的五行罗盘共鸣,增强罗盘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殿下已率主力踏上归途。榻玉将军率碧庭敕卫及大部人马乘船返回,预计还需两个月才能抵达。但殿下本人和那擎天——”
他望向柳依月:
“殿下请郡主今夜传送至上吴,将他们二人秘密接回。此事需隐秘进行,不可声张。”
柳依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傅远山皱眉道:“如今魔风紊乱,传送……”
方文子打断他:“郡主有昆仑镜,无妨。”
妙影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
“还有一事。”
她望向方文子。
方文子会意,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信,呈给妙影。
“巍京城内,有人暗中议论议和之事。”
柳依月眉头微蹙。
方文子继续道:“据侯骞将军密报,有数名官员私下串联,认为长垣大战在即,应当趁早与混沌议和,以免玉石俱焚。他们尚未与玄龙接触,只是私下议论,但言辞已颇为出格。”
妙影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人现在何处?”
方文子道:“侯骞将军已将他们控制,暂时关押在天门诏狱。”
妙影点了点头,将密信递还给方文子。
“传令侯骞,严密看管,战后依律处置。另告知元伯——”
她顿了顿,望向柳依月:
“待郡主接他回来后,让他暗中查一查,看看这些人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网。”
方文子微微欠身:“遵命。”
柳依月望着妙影,心中了然。
大战在即,稳定为重。但暗流之下,该查的还是要查。
【申珠:议和?跟混沌议和?】
“嗯。”
【申珠:那些人脑子坏了?】
“不是坏了。是怕了。”
妙影望向她,淡淡道:
“去吧。小心些。”
柳依月取出昆仑镜,催动法力。
金色的光芒从镜中涌出,笼罩了她的身影。
下一刻,她消失在议事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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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吴,文渊阁。
深夜的文渊阁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孤灯还在燃烧。柳依月从金光中踏出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已在等候。
姜望。
这位玉廷军师一身青灰道袍,手持符咒,面容清癯。他看见柳依月,微微欠身。
“辉月郡主,一路辛苦。”
柳依月还礼:“姜先生。”
姜望没有多言,只是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文渊阁的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简朴的屋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文渊阁的轮廓。
姜望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郡主,请。”
柳依月点了点头,再次催动昆仑镜。
金色的光芒从镜中涌出,这一次,她将镜面朝向院中的空地。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强,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刺夜空。
光柱中,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玉龙元伯。
那擎天。
元伯依旧是那身青灰长袍,面容清癯,鬓角霜白,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那擎天一身赤红战甲,没有三头六臂,此刻只以正常形态示人。他落地后四处张望,眼中满是警惕,手一直按在火尖枪上。
金光消散。
元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上吴。终于回来了。”
那擎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柳依月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姜望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殿下。”
元伯点了点头:“姜先生,辛苦了。”
他转向柳依月,微微一笑:
“郡主,此番相助,本相铭记于心。”
柳依月摇了摇头:“殿下言重。”
元伯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巍京方向,目光深邃:
“本相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二妹了。如今既然回来,有些事,也该查一查了。”
姜望低声道:“殿下,那几人的底细,我已派人去查。”
元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柳依月望着姜望,心中一动。这位玉廷军师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模样,话不多,事却办得妥帖。她想起申珠说过的话——三哥对这人,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元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和疑惑,轻声道:
“郡主,你可知姜先生为何平日里如此低调?”
柳依月微微一怔。
元伯望向姜望,眼中带着一丝敬意:
“他肩负监国重任,但从不张扬。因为他知道,太过显眼,反而容易成为靶子。真正做事的人,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在做事。”
姜望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元伯继续道:“姜先生出山辅佐本相之前,曾在昆兰老仙赤松子门下修行多年。老仙外传证道归天后,他才奉师命下山。本相与他共事数十年,从未见他出过任何差错。这人,看着总像在打瞌睡,可天底下没有他看不透的事。”
柳依月心中了然。她想起姜望处理农昌求援时的果断,想起他镇守上吴时的从容,想起他此刻站在这里,明明刚刚接回远在万里之外的元伯,却依旧面色如常。
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那擎天在一旁瓮声道:“姜先生厉害,末将也佩服。上次出征前,末将偷偷想溜出去喝酒,刚出营门就被他堵住了。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老夫掐指一算’。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安排人盯着我了。”
姜望淡淡一笑:“三太子,喝酒误事。打完仗,老夫亲自请你。”
那擎天咧嘴一笑,没有说话。
柳依月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再次催动昆仑镜,金光笼罩了她的身影。
临走前,她听见那擎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郡主,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柳依月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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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龙门关,外瓮城。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柳依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库尔干人的营地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更远处,混沌矮人的战争机械正在缓缓推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钢铁恶魔。
数十台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拖拽着各式各样的火炮缓缓前行。它们的身躯由黑铁铸成,表面镌刻着扭曲的符文,轮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台机车之后,都拖着一门巨炮——有的炮管粗短,形如巨兽之口;有的炮管细长,直指苍穹。
恐震臼炮。
那些才是真正的威胁。
每一门臼炮都由一台钢铁恶魔拖拽,炮身比城墙还高,炮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它们缓缓进入射程,在关前三里处停下,炮手们开始忙碌地装填。
城墙上,玉勇们正在加固工事。滚木礌石堆得满满当当,热油锅一字排开,弩机弦张,箭矢上弦。
浮空炮台上,炮手们调整着角度,瞄准那些正在进入射程的敌军。
柳依月望着那些庞然大物,心中估算着距离。
三里。
浮空炮台的射程,刚好能够到。
但那些臼炮的射程,更远。
【申珠:那些东西……比我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巨兽都大。】
“嗯。”
【申珠:能打掉吗?】
“不知道。”
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轰——轰——轰——
震旦的城防炮率先开火。十六座四联装浮空炮台同时轰鸣,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混沌矮人的阵地。那些炮弹落在钢铁恶魔周围,炸开一团团火光,却只在那些厚重的铁甲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混沌矮人的火炮开始反击。
最先开火的,是那些死啸者火箭发射器。数十枚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然后如暴雨般落向城墙。那些火箭的威力不大,但数量极多,覆盖极广。城墙上,玉勇们纷纷躲避,有人被火箭击中,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是熔岩炮。
那些火炮发射的不是炮弹,而是灼热的熔岩球。它们在空中翻滚,落在地上后炸开,化作无数灼热的碎片,四处飞溅。一段城墙上,三名玉勇被熔岩球击中,瞬间化为焦炭。柳依月看见,其中一个在被击中的前一瞬,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同袍。
然后是地狱炮。
那些由恶魔驱动的火炮,每一次发射都伴随着凄厉的尖啸。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的不是火焰,而是扭曲的紫色光芒。被那光芒击中的玉勇,浑身抽搐着倒下,七窍流血而死。
城墙上,伤亡开始出现。
但震旦的炮火并未停歇。
浮空炮台继续轰鸣,一发接一发,瞄准那些正在装填的混沌火炮。一门死啸者火箭发射器被击中,炸成碎片;两门熔岩炮被摧毁,炮手被炸飞;还有一门地狱炮被直接命中,那被束缚的恶魔挣脱了锁链,疯狂地扑向周围的混沌矮人,撕碎了十几人后才被制服。
天空中,天舟舰队开始行动。
赢瑾站在鹧鸪天的舰首,一袭白衣,羽扇轻摇。他的身后,八队天舟阵列一字排开,火箭炮全部指向远处那些巨大的恐震臼炮。
“目标——那些列车炮。”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艘天舟。
“集火。”
天舟阵列中每四艘为一组阵列,八队合计三十二艘天舟,按指挥每两组为一轮同时开火,炎霖火箭炮喷吐火焰,二十八发火箭如暴雨般倾泻。那些火箭在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全部落向同一门恐震臼炮。
轰——轰——轰——
火箭接连炸开,那门臼炮周围的混沌矮人炮手被炸得血肉横飞。但臼炮本身,只是在铁甲上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依旧巍然不动。
赢瑾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第二轮,三四队集火!”
八艘天舟再次齐射。
这一次,那门臼炮终于有了反应——一门副炮被炸毁,炮身微微倾斜,但它仍在运转,仍在装填。
“第三轮!五六队!”
混沌矮人的防空火力开始反击。位于攻城部队前方的钢铁恶魔上搭载的绞颅机喷吐出灼热的金属碎片,在空中炸开,两艘天舟被击中,摇摇晃晃地向地面坠落。水手们惨叫着从吊篮中跌落,两艘天舟最终坠毁于下方瓮城街道上,撞伤了周围几栋房屋。
赢瑾咬了咬牙,眼眶泛红,却依旧挺直脊梁。
“第四轮!七八队再来!”
剩余的三十艘天舟中有七艘再次齐射。
这一次,那门恐震臼炮终于被击中要害——一枚火箭钻进了炮口,在里面炸开。巨大的爆炸将整门臼炮掀翻,炮管炸裂,碎片四溅。那台拖拽它的钢铁恶魔也被波及,锅炉爆炸,浓烟滚滚。
“好!”有士兵欢呼出声。
但赢瑾没有笑。
因为还有十一门臼炮。
而且,混沌矮人的防空火力越来越猛。
又一艘天舟被击中,坠落。
又一艘。
又一艘。
赢瑾望着那些不断坠落的战舰,眼眶泛红,却依旧挺直脊梁。他的手按在船舷上,指节泛白,但他没有下令撤退。
“继续。集火下一门。”
柳依月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不断坠落的天舟,握紧了手中的煌玥剑。
她纵身而起,御剑向那些恐震臼炮飞去。
但她刚升空,便有数十头混沌飞魔扑了过来。尖啸魔、火焰飞盘、毒翼魔——它们早就等着她。
柳依月一剑斩落一头尖啸魔,侧身避开另一头的利爪,顺势一剑刺穿第三头的咽喉。但更多的飞魔扑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且战且退,斩杀了一头又一头飞魔,却始终无法靠近那些臼炮。
那些混沌矮人也发现了她。钢铁恶魔上的绞颅机调转方向,向她喷吐出灼热的金属碎片。她御剑闪避,那些碎片擦着她的身体飞过,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她试图从高空俯冲,直接攻击臼炮。
但那些臼炮周围,有更密集的防空火力。
她一剑斩向一门臼炮,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在炮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连铁甲都没劈开。
那些臼炮,比她想象的要坚固得多。
她咬牙再试,却被一群飞魔缠住,不得不后退。
身后,天舟继续坠落。
一艘,又一艘。
赢瑾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沙哑而疲惫:
“郡主,别去了。那些东西,打不动。”
柳依月望着那些仍在轰鸣的恐震臼炮,望着那些不断坠落的天舟,望着城墙上那些正在被炮火吞噬的守军。
她握紧煌玥剑,指节泛白。
但她知道,赢瑾说得对。
她打不动。
她只能看着。
看天舟一艘艘坠落。
看城墙一段段崩塌。
看那些人,一个个死去。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已经尽力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混沌矮人的火炮终于停歇。
战场上,十二门恐震臼炮,被摧毁了十门。赢瑾的天舟部队,三十二艘天舟,损失了十八艘。剩余的十四艘,也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关内。
城墙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三座箭楼被毁,七处垛口坍塌,还有一段城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守军伤亡,超过两千人。
但关,还在。
柳依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两门仍在运转的恐震臼炮。它们被混沌矮人拖到了更远的地方,继续轰击——频率慢了许多,但一发接一发,从未停歇。
一炮,糜烂百丈。
一炮,灭一队人。
那些炮弹落在城墙上,落在瓮城内,落在每一个它能落到的地方。每一声轰鸣,都带走数条人命。
弈青被抬了下去。他今天又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最后一次差点没能回来。他身上又多了几处伤,血染红了绷带。抬他的士兵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弈绍站在城楼中,脸色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着。
柳依月望着远处那两门臼炮,没有说话。
---
夜幕降临。
伤兵营里哀嚎遍野。杏林娥们穿梭其间,用月华之力为伤兵治疗。弈瑶华提着引魂灯站在营外,望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久久不语。幽蓝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透明。
今天抬出来的尸体,比昨天又多了不少。
柳依月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混沌营地。
那两门恐震臼炮还在轰鸣。一发接一发,不紧不慢,像是在消磨着什么。
不是消磨城墙。
是在消磨人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郡主。”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柳依月转过身,看见两个穿着玉勇甲胄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白天的火药和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三桂和他的同袍。
柳依月望着他们,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三桂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想起氏隆码头那个狼吞虎咽吃面的年轻人。
“三桂,好久不见。”
三桂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郡主!您还记得俺!后来俺才得知氏隆那会见到的是您,俺还以为您早忘了!”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记得。你说要立功,回来请我喝酒。”
三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俺今天用三眼铳轰翻了仨!那些矮子躲在炮后面,俺就绕过去打他们的侧翼,一枪一个!”
他从腰间取下那柄三眼铳,在手里掂了掂。铳管上还残留着火药的黑渍,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他的脸上满是烟尘,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三桂的同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比三桂显得苍白多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三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小子叫叶江舟,我同乡,今天也开张了!第一炮就轰中了一门熔岩炮的炮手,那炮当场就哑了!”
叶江舟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
“怎么了?”
叶江舟沉默片刻,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庆幸和愧疚的眼神——庆幸自己还活着,愧疚那些死去的人。
“郡主,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那封信看起来被翻看了很多次,纸面都有些起毛了。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写给小妹的信。”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我想告诉她,哥在这里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担心。想告诉她,哥没给她丢人,也杀过混沌了。想告诉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想告诉她,如果哥回不去了,让她别等。”
柳依月望着那封信,没有说话。
叶江舟抬起头,望着她,眼眶泛红:
“郡主,我听三桂说您人很好,您能帮我看看吗?我……我不太会写信,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柳依月沉默片刻,在叶江舟的忐忑中伸出手。
叶江舟将信递给她。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颤抖极轻,却藏不住。
柳依月展开,借着月光细细看去。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小妹:
哥在北方很好。这里有很多人,都很照顾哥。吃的不错,穿的也暖和,你别担心。
哥现在会用三眼铳了,一枪能轰翻一个混沌。那些怪物也没那么可怕,被轰中了也会死。
哥答应你的梅花糕,等打完仗一定带回去。你乖乖在家等哥,别乱跑。
如果……如果哥回不去了,你就好好活着。替哥多看看这个世界。
哥
江舟”
柳依月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霍疾临死前让弈青转告的那句话:“郡主,末将答应过您,要立功,要回来请您喝酒。末将……食言了。”
她想起那些在帝国焦土上挣扎求生的人,那些在奥苏安繁华中争吵不休的人,那些在绝望中仍然拼命活下去的人。
她将信折好,递还给叶江舟。
“写得很好。”
叶江舟接过信,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三桂在一旁轻声道:“这小子每天晚上都写,写了改,改了写,都快把信纸磨破了。”
叶江舟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
“为什么每天写?”
叶江舟沉默片刻,抬起头。
“因为……我怕今天不写,明天就没机会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远处,恐震臼炮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轰——轰——轰——
一发接一发,在夜色中回荡。
叶江舟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
“郡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柳依月望着他。
叶江舟深吸一口气,问:
“您说,那些炮……咱们能打掉吗?”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江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道:
“能。”
叶江舟望着她。
柳依月继续道:“但不是今天。”
叶江舟低下头,没有说话。
三桂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叶江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门仍在轰鸣的臼炮上,又落回手中的信上,沉默着。
柳依月望着这两个年轻人,望着他们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霍疾临死前的那句话。
想起弈青跪在他墓前的背影。
想起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年轻人。
她轻声道:
“叶江舟。”
叶江舟抬起头。
“你那些信,”柳依月望着他,“等打完仗,我帮你送回去。”
叶江舟怔住了。
三桂也怔住了。
良久,叶江舟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向柳依月行了一个礼。他的动作很重,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个礼里。
三桂也行礼,咧嘴一笑:
“多谢郡主!这小子可算是放心了!”
柳依月望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天光。
可叶江舟看见了。
三桂也看见了。
远处,恐震臼炮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夜色如墨,星光漫天。
城墙上,柳依月独自站立,望着北方。
【申珠:那两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活着。”
【申珠: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轻声说了一句话:
“会送回去的。”
她想起三舰已经去装载部队了。昭武、羲和、望舒此刻都不在身边,她暂时没有固定任务,可以自己决定下一步行动。也许留在这里,也许去别处看看。
但她知道,今晚,她哪儿也不会去。
就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些人。
【申珠:三舰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出事……】
“出事再说。”
【申珠:……行吧,我陪你。】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身后,钟声响起。
那是换岗的号令。
也是新的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