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城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时,柳依月正站在昆仑镜前。
镜面光滑如水,倒映着她的面容。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殿下。”莉亚德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方先生又遣人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镜面。金色的光芒从镜中涌出,笼罩了她的身影。
下一刻,她消失在辉月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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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的起降坪上,金光散去。
柳依月踏出传送光芒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整座城市静得出奇。
往日里永不停歇的打铁声消失了。那叮叮当当、日夜不息的敲打,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空洞。烟囱里还在冒烟,可那烟稀薄了许多,仿佛连炉火都在沉默。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
【申珠:南皋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嗯。”
【申珠:像是……整座城都在忍着什么。】
起降坪边缘,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
方文子。
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羽扇轻摇,面色如常。可柳依月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发现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郡主。”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请随我来。”
柳依月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第九高墙,穿过那些静悄悄的街道,一路向北。沿途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沉默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一动不动。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有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角,抱着头盔,把脸埋在里面,肩膀微微发颤。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方文子,一步一步,向北走去。
南皋的北城门敞开着。
城外,一条宽阔的驰道向北延伸,通往看不见的远方。驰道两侧,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巨大的俑士禁卫静静伫立,那些沉睡的战士沉默地望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它们的眼睛虽然是石头做的,可此刻柳依月总觉得,那些石像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方文子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驰道向前走去。
柳依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陵园。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腰。墓碑整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块墓碑都是崭新的,黑色的石面上镌刻着金色的字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山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一种说不清的肃穆。
【申珠:这么多……】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些墓碑,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陵园入口处,已经聚满了人。
柳依月一眼望去,看见了无数熟悉的面孔。
最前面,站着一排甲胄在身的将领。居中一人须发花白,面容刚毅,正是长垣卫戍统帅傅远山。他的身后,站着三名将领——蝰门关指挥使赵以轩,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远处的墓碑,一眨不眨;龙门关指挥使弈绍,面容敦厚,眉宇间带着几分憨直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鳌门关指挥使安世忠,四十出头,面容端正,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握拳,指节泛白。
傅远山的身侧,立着一道银甲身影,面容与傅红雪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英气逼人——傅青霜。她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她的身后,几名亲卫默默站着,同样红着眼眶。
再往后,是那些骑兵将领。
弈青一身玄甲,站在最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身后,宇文远一身银甲,沉默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墓碑上,不知在想什么。新武侯那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柄方天画戟,指节泛白,戟尖深深插进泥土里。李谡背负长弓,望着那些墓碑,久久不动,肩上的长弓在微微发颤。
赢瑾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面色苍白。他的身边,锻主乔逍赤膊上身,腰间围着皮裙,此刻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沉默地望着那些墓碑。他的手还握着铁锤,锤柄上沾满了炉灰。
另一侧,一道金红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韫岚。
这位巨龙马军团统领一身戎装,那张冷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柳依月看见,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微微发颤。她的身后,几名巨龙马骑兵同样沉默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天,有人死死咬着嘴唇。
更远一点的地方,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弈瑶华。
那位太常使领袖一袭素衣,手中提着一盏引魂灯。幽蓝色的光芒在灯中流转,映照着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墓碑上,落在那块刻着“霍疾”二字的石碑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石碑,仿佛要把那两个字刻进心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柳依月隐约察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送别,像是追忆,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望着另一个年轻的背影远去。
【申珠:她看霍疾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
“嗯。”
【申珠:可她从来没说过认识他。】
“有些事,不必说。”
还有更多的人。
有穿着岭南服饰的将领,那是从伏鸿远道而来的援军代表。他们甲胄上还带着雨林的气息,脸上带着风尘,此刻却都沉默地站着,望着那些陌生的墓碑。
有上阳右武卫的昊天将军,甲胄上还带着西境的风尘,身后跟着几名副将,人人面色凝重。
有从抚州赶来的溟龙麾下将领,有水师提督,有海防指挥使,此刻都沉默地站着,望着那些墓碑。
有从农昌赶来的玉石护军代表,有从皓月林赶来的龙裔将领,有从天湖赶来的文官代表……
还有无数柳依月叫不出名字的人,沉默地站在陵园之中,望着那些崭新的墓碑。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穿着甲胄的士兵,有穿着官服的文官,有穿着布衣的百姓。他们从各处赶来,只为了送这些孩子最后一程。
没有人说话。
整座陵园,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墓碑的声音。
那风声很轻,很轻,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叹息。
方文子走到傅远山面前,微微欠身。
傅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望向那些墓碑,缓缓抬起手。
身后,一排士兵走上前来。
他们扛着的是——火炮。
三十六门小型礼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向天空。炮手们沉默地装填火药,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每一门炮旁,都站着一名士兵,手持火把,等待着那个时刻。
傅远山的手,重重落下。
“轰——”
第一声礼炮炸响,震得山鸣谷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三十六声礼炮,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那声音不像丧钟那般悠远绵长,而是雷霆万钧,直震心肺。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上,每一声都像在问: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炮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每一次回荡,都像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呼唤,有人在送别。
炮声落尽时,陵园里一片寂静。
那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仿佛连呼吸都被抽走了。
傅远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们在这里,送别一群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墓碑,眼眶泛红:
“霍疾,长垣戍卫骑军先锋,关宁彍骑统领。十七岁从军,十八岁率八百骑突袭匈人王庭,斩首两千级。十九岁,随弈青深入草原,血战三日夜,攻陷赤垒。二十岁,随军驰援魄魅,六千骑兵及时赶到,扭转战局。二十一岁——”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二十一岁,今日。”
陵园里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双拳,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无声地流泪。
傅远山继续道:
“七天前,龙馗路防线失守。库尔干人和混沌矮人的仆从军突破了边军最后的阵地。弈青将军下令,步军先行撤退,骑军殿后。”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弈青将军率骑军且战且退,与追兵周旋了三日三夜。那三天三夜,他们打了十七仗,每一仗都是以少敌多,每一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第三日傍晚,骑军开始后撤。可库尔干人的骑兵追得太快——那是诺斯卡的部族骑兵,世代生长在冰原上,骑术比震旦人更强,马比震旦人的更快。”
“霍疾站了出来。”
“他说:‘将军,我带人断后。’”
“弈青将军说:‘你是先锋,断后轮不到你。’”
“霍疾笑了。他说:‘将军,我跑得快。我断后,你们先走。’”
“弈青将军没有说话。”
“霍疾带着关宁彍骑,带着三百玉勇枪骑,转身冲了回去。”
“三千关宁彍骑,三百玉勇枪骑,面对的是数万追兵。”
“他们冲了三次。第一次冲散敌阵,杀了数千。第二次被包围,杀出一条血路。第三次——”
傅远山的声音顿住了。
良久,他才继续道:
“第三次,霍疾身中十七箭,仍在冲锋。他的长槊断了,用佩刀。佩刀卷刃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
“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马上,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呼吸。可他的手,还指着追兵的方向。”
“他的身边,围着三百多具关宁彍骑的尸体。他们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陵园里,有人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压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傅远山望着那些墓碑,一字一句道:
“三千关宁彍骑,全员阵亡。三百玉勇枪骑,生还四十七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
“关宁彍骑的**,今日起暂时封存。待来日,若有新的将士能担得起这个名号,再重启。”
“霍疾不是第一个牺牲的年轻将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关宁彍骑不是第一支全员阵亡的部队,也不会是最后一支。”
“但只要长垣还在,震旦就在。只要震旦还在,他们就没有白死。”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弈青缓缓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身后,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最前排的墓碑前,单膝跪地。
那块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字:
“霍疾之墓”。
下方,是一行小字:“关宁彍骑统领,长垣戍卫骑军先锋。年二十一”。
弈青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十七岁。”
“那年他刚入伍,分在我麾下。第一次见面,他站在我面前,瘦瘦小小的,像个没长开的娃娃。我问他,你叫什么?他挺起胸膛说,霍疾,霍去病的霍,疾如风的疾。我问他,你知不知道霍去病是谁?他说,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将军,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弈青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说,那你也想封狼居胥?他说,想。我说,那你得先学会骑马。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将军,我其实……还不太会骑。”
陵园里,有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打破了死寂。
弈青继续道:
“后来我教他骑马。他摔了十七次,才学会上马。摔了三十多次,才能稳稳坐在马上。可他从来不怕摔,摔了就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
“第一次带他上战场,他吓得腿软。是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那时候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住。我骂他,没出息,震旦的兵,怕什么?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可第二天,他又站起来了。他说,将军,我以后再也不怕了。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您。”
弈青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真的不怕了。八百骑突袭匈人王庭,他冲在最前面。深入草原侦察,他走的最远。断后……他留到了最后。”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从没说过,也从没问过。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从来不叫我将军,私下里叫我‘老弈’。我叫他‘小霍’。他说,老弈,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凭什么叫我小霍?我说,凭我是你将军。他翻个白眼,然后继续叫我老弈。”
“他最喜欢喝酒,尤其是南皋的百花酿。每次打完仗,就缠着乔锻主要酒喝。乔锻主被他缠得没办法,藏了十年的老酒都拿出来给他喝。他喝醉了就唱歌,唱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唱得跑调跑得厉害,可没人笑他。”
“他还有一个毛病,喜欢吹牛。每次打完仗,就跟新兵吹自己杀了多少敌人。有一次我听见他跟一个新兵说,我那一刀,直接砍翻了三个。新兵问,真的吗?他说,真的,不信你去问将军。我站在后面,那新兵转过头来看我,我只好点了点头。”
弈青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他最常说的,是以后的事。以后要娶个媳妇,以后要生个儿子,以后要教儿子骑马射箭,以后要带儿子来长垣看看,告诉他,你爹当年在这里打过仗。”
“他说,老弈,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我藏了一坛好酒,比乔锻主的还好。”
“我说,好。”
“他说,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我说,不反悔。”
弈青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冲。他喊,老弈,你们先走,我断后。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冲进敌阵了。我看见他的长槊刺穿了一个,又刺穿一个,又刺穿一个。我看见他的马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冲。我看见他浑身是箭,还在冲。”
“我一直跑到天黑,才敢停下来。停下来之后,我回头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我还是想等。”
弈青的额头抵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可每一个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后背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申珠:弈青的背……抖得我镯子都跟着颤。】
柳依月没有说话。
“小霍。”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酒我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喝的百花酿,我从南皋酒窖里偷的。乔锻主说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老酒,舍不得喝。我说小霍没了,他就不说话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酒囊,轻轻放在墓前。
那是一只用牛皮缝制的酒囊,鼓鼓囊囊的,显然装满了酒。酒囊上沾着泥土,沾着血迹,沾着不知什么的东西。他的手指在酒囊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喝吧。不够还有。”
他站起身,转过身,大步离去。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继续走,没有回头。
宇文远走上前,在他跪过的地方单膝跪地。这位文远侯一贯沉默寡言,此刻只是望着那块墓碑,低声道:
“小霍,走好。”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墓前。那玉佩上刻着一个“辽”字,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放玉佩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那颤抖极轻,却藏不住。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说能保平安。你带着,下辈子别这么拼命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墓碑上停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新武侯大步上前,重重单膝跪地,方天画戟狠狠插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流下。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烤肉,放在墓前。那烤肉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烤好的。他放肉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块肉差点掉在地上。
“小霍,你上次说想吃我烤的肉,我一直没来得及烤。今天烤了,你尝尝。”
他站起身,深深望了那块墓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
李谡取下背上的长弓,轻轻放在墓碑前。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好弓手。”他哑声道,“可惜没来得及教你射箭。下辈子,我教你。我保证把你教成天下第一神射。”
他望着那张弓,沉默了很久。那张弓陪伴了他几十年,此刻却放在一个年轻人的墓前。
然后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韫岚走上前,将一面残破的战旗铺在墓前。那是关宁彍骑的旗帜,上面千疮百孔,血迹斑斑,却依稀可见那只咆哮的麒麟。旗帜的一角已经被烧焦,另一角被刀划破,可那只麒麟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旗我带回来了。”她轻声道,“你安心走。这旗,以后我亲自保管。”
她的手抚过那面旗帜,抚过那些血迹,抚过那只麒麟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赢瑾走上前,他没有跪,只是站在墓前,望着那块石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匕首,轻轻放在墓前。那匕首的刀鞘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你上次说,我的刀太快,想借来用用。我没舍得借。现在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用它,多杀几个。”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快。
乔逍走上前,将一柄还没打完的长刀插在墓碑旁的地上。那刀身还带着炉火的温度,刀刃还没开锋,刀身上还残留着锻造的痕迹。刀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二狗”。
“娃子,”他喃喃道,“俺给你打的刀,还没打完。你先用着,等俺打好了,给你烧过去。”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墓碑,粗糙的手掌在石碑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很糙,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此刻却那样轻柔,仿佛怕惊动什么。
“俺这辈子打了无数刀,就这一把,是专门给你打的。你说你喜欢长刀,喜欢冲锋的时候把刀举得高高的,让敌人看见就怕。俺就按你说的,打了这把刀。刀长三尺七寸,重十二斤,你拿在手里正好。”
“可惜……可惜你没能亲手接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听不见了。
他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块墓碑,一动不动。
弈瑶华提着引魂灯,缓缓走到墓前。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四个字,望着那个“二十一”。
幽蓝色的光芒从灯中涌出,笼罩着那块墓碑。光芒中,仿佛有无数光点在游动,那是亡魂在回应。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没有开口,没有吟唱,没有舞蹈。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很久很久。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她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幽蓝色的光芒,在风中微微跳动。
【申珠:她一定认识他。】
“也许。”
【申珠:也许上辈子就认识。】
柳依月没有说话。
柳依月站在人群最后,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她望着那些墓碑,望着那些跪在墓前的人,望着那些哭不出声的将士,望着那片被泪水浸透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了帝国那些断臂仍在守城的士兵。
想起了阿尔道夫城外那些还在分发粥水的妇人。
想起了弗里茨那句“北方军团还在守”。
想起了霍疾——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魄魅血战时,他率六千骑兵及时赶到,策马冲在最前,浑身浴血却仍在笑。
“郡主那一剑,末将这辈子都忘不了。日后若有差遣,郡主尽管开口,末将随叫随到!”
她当时说:“保重。”
他笑着点头,策马而去。
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柳依月低下头,闭上眼睛。
泪无声地滑落。
【申珠:都走了。】
“嗯。”
【申珠:都是好孩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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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整座陵园镀上一层金色。那些黑色的墓碑,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仿佛那些沉睡的人,也在享受着这最后的温暖。
众人默默离开陵园,向南皋城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下山的路很长。每走一步,身后的陵园就远一步,可那些墓碑,却仿佛刻在了心里,永远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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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府议事厅中,烛火通明。
妙影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可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已经多日没有休息好。
方文子立在她身侧,羽扇轻摇,面色凝重。
议事厅两侧,坐满了人。
傅远山、赵以轩、弈绍、安世忠——长垣三关指挥使齐聚。傅青霜站在傅远山身后,眼眶红肿,却挺直脊梁,一言不发。
弈青、宇文远、新武侯、李谡——骑兵将领分列而坐。弈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的舆图。他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却没人敢多看。宇文远坐在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赢瑾、乔逍、韫岚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韫岚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赢瑾的目光落在窗外,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弈瑶华坐在角落里,手中还提着那盏引魂灯。幽蓝色的光芒微微跳动,映照着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逃避。
还有从各处赶来的援军将领——岭南伏鸿指挥使,上阳右武卫昊天将军,抚州溟龙麾下代表,农昌玉石护军将领……几十人将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柳依月坐在末席,静静望着这一切。
妙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馗路防线,丢了。”
厅中一片死寂。
妙影继续道:“七天前,库尔干人和混沌矮人的仆从军突破了边军最后的阵地。弈青率主力撤回长垣,霍疾断后,关宁彍骑全员阵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仆从军已经抵达长垣外围。现在,他们正在火力范围之外扎营、休整、集结。没有追击战,没有遭遇战——现在是攻城准备期。斥候回报,他们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搬运石块,挖掘壕沟。最多半个月,就会发起正式进攻。”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指向墙上的巨幅舆图:
“据弈青将军带回的情报,仆从军只是先锋。他们身后,还有一支规模前所未有的混沌大军正在集结。玄龙亲自统帅,恶魔为主力,库尔干人和混沌矮人不过是打头阵的炮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根据兵力分布和斥候侦察,他们的主攻方向,应该是——”
他的手指点在鳌门关的位置:
“鳌门关。”
又移向龙门关:
“以及龙门关。”
安世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弈绍的眉头紧紧皱起。
妙影的声音冷冷响起:
“安指挥使,弈指挥使,你们的两座关,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震旦五千年来最凶险的进攻。”
安世忠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却有些不稳:
“殿下,末将……末将必当死守。鳌门关上下,愿与关共存亡。”
弈绍也站起身,抱拳道:“殿下放心,龙门关固若金汤。弈氏子弟,誓死不退。”
妙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方文子走到舆图前,羽扇轻摇,开始详细讲解。
“诸位请看,这是长垣三关的完整防御体系。”
他指着舆图上的关隘标志,声音沉稳而清晰:
“长垣三关,建制相同。关口处,长垣本体内外各筑一座瓮城——内瓮城和外瓮城。内瓮城位于长垣内侧,主要用途是集结兵力、储备物资、战时支援。不承担正面作战,暂且按下不提。”
他的羽扇移向关外:
“外瓮城,才是正面防御的核心。”
“外瓮城墙高十二丈——虽不及长垣本体三十余丈的高度,但也远非寻常城池可比。城墙以条石筑成,内外两层,中间填以夯土,厚达三丈。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内配备大型弩机,可射穿巨兽的鳞甲。”
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建筑:
“瓮城内有关门指挥使府,各兵营,粮仓,军械库,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架专职恢复的五行罗盘。这罗盘与天庭罗盘同出一源,专为瓮城设计。只要它在,瓮城守军的伤势恢复速度可提升三成,法力恢复可提升五成,战场持续作战能力远超寻常。罗盘由司天丞日夜看守,每六个时辰可释放一次恢复法阵,覆盖整座瓮城。”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方文子继续道:
“瓮城内部所有建筑,都兼顾防御设计。街道狭窄曲折,处处设防,每隔二十步便有一道街垒。地下还有地道网络,四通八达,连接城内各处要害。即便外瓮城墙被攻破,守军也可依托建筑和地道,与敌军展开巷战。以震旦将士的素质,巷战中拖住敌军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他的羽扇向上移动:
“此外,近几十年随着浮空技术的发展,瓮城三侧城墙——靠近长垣本体的那一面——均建有浮空炮台。”
“距离长垣顶八丈高处,左右各八座,共计十六座四联装火炮。每一座炮台的火力,可覆盖整个瓮城正面战场。炮手由高墙铁卫担任,每座炮台配备三十名炮手,轮班作战,可连续轰击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瓮城后长垣最大的弱点,是关门。”
他的羽扇点在关门的标志上:
“关门需要开关通行,防御强度必然无法与城墙本体相比。关门以铁木为芯,外包铜皮,厚达一尺。开门之时,便是最危险的时刻。因此,关门内侧设有三道千斤闸,可在紧急时刻放下,将外瓮城与长垣内彻底隔绝。”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相对于长垣城墙被突破,关门如果被突破,未必是坏事。因为关门是整个长垣防御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敌军若选择此处突破,反倒正中下怀。关门后方便是内瓮城,防御布局均按关门被突破时考量,守军可依托建筑和地道与敌周旋,浮空炮台也可以转移至内侧后从两侧支援。更重要的是,关门被突破,意味着敌军进入了预设的战场,而不是在城墙外游走。”
他的羽扇沿着驰道移动:
“三关背后,便是三座重点防御的大城——蝰门关后是南皋,龙门关后是魄魅,鳌门关后是巍京。”
“南皋城,诸位都熟悉。城内有玉勇大营,常驻两万玉勇,随时可以支援蝰门关。大营中配备有专门的攻城器械,可在三日之内组装完毕,驰援战场。”
“魄魅城,有玉勇大营和兵马俑墓园。墓园中的俑士禁卫,必要时可全部唤醒。魄魅的玉勇大营同样有两万兵力,且有专门的符文工坊,可在战时为甲胄附魔。”
“巍京,更是重中之重。城内除玉勇大营外,还有天庭校场。校场中驻扎着天庭龙卫,那是龙帝直辖的精锐,可正面抗衡混沌神选。巍京玉勇大营的兵力最多,可达三万之众。”
他的羽扇在图上画出一道道线条:
“关门到这三座大城的驰道两侧,每隔百步,便有一座俑士禁卫。这些沉睡千年的陶俑战士,待机状态下一直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一旦关门被突破,敌军踏上驰道,便会惊动它们。”
“届时,沉睡的俑士禁卫会全部苏醒,将敌军拖入血战。它们没有生命,不知疼痛,不惧死亡,是最可靠的守御者。每座俑士禁卫的战力,可抵百名精锐士兵。”
他的羽扇继续移动:
“三关之间,还有俑士驰道相连。兵力可以通过地下通道快速调动,互相支援。从南皋到魄魅,急行军只需一日一夜。从魄魅到巍京,也只需两日。三关之间,守望相助。”
他收起羽扇,目光扫过众人:
“这就是震旦的长垣防御体系——五千年来,无数次血战,无数次加固,无数次改良,才有了今天。每一处设计,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每一道防线,都是无数将士用命堆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五千年来,混沌无数次试图正面突破长垣。五千年来,从未成功过。小规模渗透有过,但那是在崇山峻岭之间,利用地形空隙。正面强攻——一次都没有。”
厅中一片沉默。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中燃起战意,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望着舆图出神。
方文子望着众人,缓缓道:
“所以,诸位不必过于担忧。长垣能守五千年,不是靠运气。靠的是这一砖一瓦,靠的是这些精心设计的机关,靠的是无数将士以身为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也不要掉以轻心。因为这一次,敌军规模前所未有,统帅是那个叛逃千年的玄龙。他会用什么手段,没有人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防线,守住身后的百姓。”
众人沉默。
柳依月坐在末席,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条蜿蜒的长城,望着那三座标注清晰的关隘,望着那十六座浮空炮台,望着那每隔百步的俑士禁卫,望着那三座后方的大城,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一切都那么完美。
一切都那么坚固。
五千年来,从未被正面突破。
可她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那不安很轻,很淡。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一下,两下,三下。
方文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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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众人陆续散去。弈青最后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郡主。”
柳依月抬起头。
弈青的声音很轻,很轻:
“霍疾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他说,郡主,末将答应过您,要立功,要回来请您喝酒。末将……食言了。”
柳依月怔住了。
弈青推门而出。
议事厅里,只剩下柳依月一人。
她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条蜿蜒的长城,望着那三座关隘,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长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闪烁。
那是烽烟,那是战鼓,那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此刻,她心中只有那一句话——
“末将食言了。”
柳依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轻声说:
“霍将军,酒……我替你喝了。”
【申珠:他会听见的。】
“嗯。”
【申珠:在那边,也许还能喝到更好的。】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夜风吹过,烛火跳动。
远处,长垣的号角声响起,一下,一下,悠远而绵长。
那是警号。
那是战鼓。
那也是无数人,继续守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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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垣三关的战场游戏地图,外瓮城

另一个视角

补一个龙帝禁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