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破云而行。
身后,碧海万顷,波光粼粼。三舰已连续航行三日,一路上遇到数波混沌舰队的零星舰船——恐虐血军的赤红长船、纳垢疫军的腐臭帆舰,还有色孽欲军的粉腻快舟。赢瑾指挥三舰的浮空炮台,将这些拦路之敌一一击沉。炮弹落入海面时炸开冲天的水柱,混沌舰船的残骸在海面上燃烧,浓烟滚滚,久久不散。
【申珠:那些船,烧起来还挺好看。】
“嗯。”
【申珠:就是味道不好闻。】
“隔着这么远,你也能闻到?”
【申珠:我在你镯子里,当然闻不到。但看那烟的颜色就知道,肯定臭。】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再过两个时辰,就能看见邑韩半岛最南端。”赢瑾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羽扇轻摇,“华亭就在那里。”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海天一线处,隐隐可见一抹灰黑色的轮廓——那是陆地。
柳幽月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个从厨房顺来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啃着。这些日子她在舰上闲不住,东窜西跑,和各部将士都混熟了。鎏金浮屠的镇狮被她摸过,差点被咬;伏波龙骑的蛟龙被她逗过,差点把她甩下海;连龙门螭驾那头三丈长的螭龙,都被她偷偷喂过肉干——那龙吃得高兴,后来见了她就直哼哼。
“月儿姐姐,”她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抹了抹嘴,“咱们到了邑韩之后,是不是就要打仗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那不安很轻,很淡,却挥之不去。
【申珠:你感觉到了?】
“嗯。”
【申珠:我也感觉到了。那边……有点诡异。】
---
一个时辰后,华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邑韩王都,曾经被誉为“东方明珠”的繁华港口,此刻正在燃烧。
城墙已被突破,东段和南段各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瓦砾堆成小山。缺口处,无数的身影正在涌动——那是诺斯卡人的游牧战士,他们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如潮水般涌入城内。他们的身后,还混杂着一些更加狰狞的存在:恐虐的狂战士浑身浴血,挥舞着巨斧;纳垢的疫军浑身腐烂,所过之处留下黑色的脓痕;奸奇的诡军变幻莫测,紫色的光芒在阵中闪烁;色孽的欲军尖笑着追逐着逃窜的人群,毒鞭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内的街道上,巷战正在进行。邑韩的守军早已伤亡殆尽,只有零星的抵抗仍在继续——有人从街角的废墟中射出最后一支箭,有人抱着点燃的火油罐冲向敌群,有人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让身后的妇孺多跑几步。
而城中最高的建筑——血色皇宫,此刻已被团团围住。那座融震旦风格与当地特色于一体的宫殿,曾经是邑韩王权的象征,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道宫门还在坚守。守军在宫墙上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可敌军太多了,杀不胜杀。
“郡主!”关梓墨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混沌空军正在升空!约三百余头,正向我们逼近!”
柳依月抬头望去。果然,华亭城内,数十道诡异的身影正腾空而起——尖啸魔的刺耳叫声,火焰飞盘的诡异光芒,毒翼魔的斑斓翅膀,混杂成一片死亡的乌云,向三舰扑来。
“关将军。”柳依月沉声道,“率风云兰和巨龙马骑兵迎战。记住,不求击杀,周旋即可。自保为重,不可恋战。”
关梓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却仍抱拳领命:“遵命!”
天空中,五百风云兰和一千六百巨龙马骑兵齐齐升空,迎向那片混沌飞魔。玉龙马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龙枪斜指,气势如虹。双方在天空中相遇的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厮杀声。
柳依月收回目光,继续望向华亭。
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赢将军。”她开口。
赢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郡主也觉得不对?”
柳依月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望着那座燃烧的城市,望着那些厮杀的身影,望着那被围困的血色皇宫。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攻城,巷战,围困皇宫,空军拦截——这都是战争中该有的画面。
可那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柳幽月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也望着那座城市。
她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道:
“月儿姐姐,城里好安静。”
柳依月微微一怔。
柳幽月皱着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就是……喊杀声是很大,可除了喊杀声,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兵的**,没有百姓的哭喊,没有人求饶,也没有人求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就像……就像唱戏的台上,只有主角在喊,那些应该有的声音,全都没有。”
柳依月的瞳孔猛然收缩。
赢瑾的脸色也变了。
“幽月,再说一遍。”
柳幽月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传令关将军,立即摆脱敌军,全员撤回!”
“传令三舰,全速后退,远离华亭!”
赢瑾的令旗已经挥动。
可已经晚了。
---
血色皇宫中,一道漆黑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是任何混沌的颜色——不是恐虐的血红,不是纳垢的幽绿,不是奸奇的紫黑,也不是色孽的粉腻。它是一种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的黑色。
黑光炸开的瞬间,浓稠如墨的雾气从皇宫中涌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眨眼之间,整座华亭城被黑雾吞没。
眨眼之间,连天空中的战场也被黑雾吞没。
眨眼之间,三艘巨舰也被黑雾吞没。
柳依月只觉眼前一黑,意识猛地一沉。
那感觉,就像从万丈高崖跌落,又像被巨浪卷入深海。她想挣扎,想呼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有一缕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光明忽然出现。
柳依月睁开眼——不对,她没有睁开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眼”。她只是“感觉”到,眼前有光了。
那是一处战场。
群山环抱,地势险要。北面,巍峨的峰峦如巨龙盘踞,山间隐隐可见冲天的峰林石柱;南面,一条大河蜿蜒流淌,水光粼粼;东面,丘陵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西面,大湖湖面平静,雾气弥漫。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她“站”在战场上空,以一种俯视的视角,看着下方的一切。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煌玥剑的重量,感觉不到腕间玉镯的温度——她只是一缕意识,漂浮在这片天空之上。
可这地形……
为什么这么眼熟?
她努力回想,努力辨认,可那些记忆就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都抓不住。
忽然,震天的战鼓声从下方传来。
柳依月低头望去,只见战场之上,两支大军正在缓缓逼近。
北面,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那旗帜,一面黑底,绣着银白色的龙首,龙身缠绕风雷纹样——那是飙龙妙影的飙龙战旗。
一面黄底,中央绘着碧绿色的八方罗盘,罗盘缓缓转动,阴阳二气流转不息——那是玉龙元伯的玉庭战旗。
南面,同样有两面旗帜。
一面红底,金红色的龙首昂然向上,光芒刺目,龙爪间仿佛握着燃烧的日轮——那是曦龙明衍的战旗。
一面墨黑底,灰白色的龙首缠绕着诡异的雾气,龙目幽深如渊,让人一看便觉心悸——那是玄龙墨襄的战旗。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曦龙。
玄龙。
妙影。
元伯。
四龙齐聚。
念安寺。
那场发生在数百年前、震旦最惨烈的内战,那场让禁军十不存一、让无数将士死于同袍之手的悲剧——
此刻,就在她眼前。
“月儿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柳依月吓了一跳。
柳幽月。
她的意识,也在这里。
“幽月!”柳依月想喊,却发现自己没有嘴,只能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传递着意识,“你没事吧?”
“我没事……”柳幽月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可这是哪里?下面那些人,看起来好精锐……好像要打起来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在搜索。
赢瑾呢?关梓墨呢?那些风云兰、巨龙马骑兵的将士呢?
没有。
这片意识空间里,只有她和柳幽月。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
那些年,在震旦游历的时候,她曾听元伯和妙影提起过一段往事。
那是震旦天朝最黑暗的一页。
那时,曦龙和玄龙的野心日渐膨胀。玄龙在暗中研究傀儡术,以活人为材料,制造不死的傀儡军团;他还潜入龙江,试图染指魂龙诗阎摩沉睡之地,想要吞噬她的月之本源,让自己变得完整。曦龙则在天湖底下发现了龙帝的封印旧居——那是诸龙子的诞生地,埋藏着龙帝和月后的秘密。他不顾封印,强行闯入,想要找出龙帝力量的根源。
元伯的鸦羽军查到了这些罪证。妙影的斥候也探得了他们的动向。
两位龙子联手,率禁军精锐前往念安寺,准备将这两个叛逆就地正法。
可龙帝没有出面。
他没有公开宣布曦龙和玄龙为叛逆,没有下旨剥夺他们的封号。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这一切发生。
于是,那些效忠曦龙和玄龙的凡人将领、龙裔将士,以为自己的主君是被元伯和妙影冤枉的。他们拿起武器,挡在两位龙子面前,誓死保卫他们的“君上”。
元伯的碧庭敕卫,对上了玄龙的玄机暗卫。
妙影的高墙铁卫,对上了曦龙的照天亲卫。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在念安寺下,杀得血流成河。
那一战,禁军十不存一。
元伯的碧庭敕卫,三千人战后仅存两百。
妙影的高墙铁卫,两千人只剩三百。
无数震旦最精锐的将士,死于同袍之手。
而曦龙和玄龙,趁乱逃走。
从此,震旦天朝元气大伤,数百年未能恢复。
柳依月望着下方那两支正在逼近的大军,望着那些熟悉的旗帜,望着那些甲胄鲜明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那些将士,都是震旦的栋梁。
那些将士,都是无辜的。
可在这幻境里,他们马上就要厮杀,马上就要死于同袍之手。
“这是幻境。”她对柳幽月道,声音发紧,“混沌在干扰我们的感官。让我们以为自己回到了几百年前,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事。”
柳幽月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那我们怎么出去?”
柳依月强迫自己冷静。
她想起一件事。
元伯说过,混沌能干扰龙子的感官,让妙影把亲姐姐当成恶魔。那是四神联手施展的诡计,连龙子都无法抵挡。
但她们不是震旦本土人士。
她是艾泽拉斯的高等精灵,柳幽月是人类——不,是被她以圣光滋养过的人类。她们的灵魂,不在此界的规则之内。施法者大概也没料到,会有异界人陷入这法术之中。
所以她们还能保持清醒。
可赢瑾他们……
她来不及多想,开始尝试联系那两件与她灵魂绑定的神器。
昆仑镜。
轩辕剑。
“宇文拓前辈!”她在心中呼唤,“皇甫云前辈!”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几声,仍然没有回应。
下方,战鼓声越来越急。两支大军已经逼近到一箭之地,前排的将士甚至能看清对方的面容。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准备——”
一名将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响彻整个战场。
柳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四道身影,同时出现在两军阵前。
飙龙妙影,一身银甲,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她的飙龙战旗在身后猎猎作响,风雷纹在风中流转。
玉龙元伯,青灰长袍,面容清癯,鬓角霜白。他的玉庭战旗上,碧绿色的八方罗盘缓缓转动,阴阳二气流转不息。
还有两道身影。
一道金红,光芒刺目——曦龙明衍。他的战旗红底金龙头,龙首昂然向上,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一道墨黑,雾气缠绕——玄龙墨襄。他的战旗墨黑底白龙头,龙目幽深如渊,让人不敢直视。
“明衍!”妙影的声音冷厉如刀,响彻整个战场,“你可知罪?”
曦龙冷笑一声,金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周流转:
“知罪?二姐,我倒要问问你,你率军来此,意欲何为?”
元伯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玄龙:
“墨襄,你的事,已经败露了。”
玄龙那墨黑的身影微微一晃,声音从雾气中传来,阴恻恻的:
“败露?三哥,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元伯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潜入龙江,妄图染指长姐的沉睡之地。你以为我不知道?”
玄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元伯继续道:
“长姐的魂,在龙江底下沉睡了数千年。她守护着震旦的亡魂,指引他们回归龙江安息。可你——你竟然想吞噬她的月之本源,让自己变得完整!”
“你那些傀儡术,那些以活人为材料的实验,那些被你炼成行尸走肉的百姓——你以为瞒得过谁?”
玄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冷刺骨,让人听了便觉脊背发凉:
“三哥,你说得都对。可那又怎样?”
他上前一步,墨黑的光芒在他身周翻涌:
“那些凡人,活着也是蝼蚁,给本座做点贡献怎么了?他们的身体,可以变成不死的傀儡;他们的灵魂,可以成为最好的实验品。至于长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
“她沉睡了那么久,也该醒来了。她的月之本源,与其浪费在龙江底下,不如给我。给我,我就能变得完整!我就能超越你们所有人!”
妙影的脸色彻底变了。
曦龙在一旁哈哈大笑:
“二姐,三哥,你们听见了吧?墨襄他,就是这么想的。我也一样。”
他望向妙影,金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嘲弄:
“二姐,你知道天湖底下有什么吗?”
妙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曦龙继续道:
“那是龙帝的封印旧居。是我们几个龙子的诞生地。龙帝布下的封印,把那里封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可我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得意:
“那些封印,挡得住别人,挡不住我。因为我是日之本源,我是最早诞生的龙子之一!龙帝的封印里,留着他的气息,那气息,和我同源!”
他张开双臂,金红色的光芒暴涨:
“我在那里,看到了龙帝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能让我变得更强!能让我超越元伯,超越妙影,甚至超越龙帝自己!”
元伯的脸色沉了下去:
“明衍,你疯了。那是禁地,是龙帝亲自封印的地方。你擅闯禁地,已是死罪。”
“死罪?”曦龙大笑,“三哥,你真以为,龙帝会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他的‘宁和’,只有他的‘平衡’!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维持平衡的棋子!”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阴冷:
“既然你们要打,那便打。墨襄和我,奉陪到底。”
妙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明衍,墨襄,你们勾结混沌,残害子民,破坏龙帝封印,罪不容诛。”
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将士,声音拔高了几分:
“震旦的将士们,你们听清楚了!今日之战,不是内战,不是同袍相残!是诛杀叛逆,清除祸害!”
元伯也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军队:
“那些效忠曦龙、玄龙的将士,你们被蒙蔽了!你们的君上,早已堕入混沌,早已背叛了震旦!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战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效忠曦龙和玄龙的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犹豫,有人握紧了刀枪,有人望向自己的主君,等待他们的命令。
曦龙冷笑一声,抬起手:
“震旦的将士们,你们信他们的话吗?他们说我是叛逆,说我勾结混沌——可有证据?”
玄龙也开口,声音阴冷:
“元伯和妙影,不过是嫉妒我们的力量,想要除掉我们。今日之战,不是为了什么叛逆,是为了生存!你们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向他们投降?”
那些将士的眼中,犹豫渐渐被决绝取代。
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刀,高呼一声:
“誓死追随殿下!”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誓死追随殿下!”
喊声震天,响彻整个战场。
妙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元伯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抬起手:
“诸军听令——”
妙影也抬起手。
“进军!”
战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激昂。
两支大军开始向对方移动。
前排的龙卫举起了长戟,碧庭敕卫竖起了塔盾,玉勇枪骑兵策马冲锋——
那些身影,那些面孔,柳依月看得清清楚楚。
有她认识的。
千牛勋卫的副统领,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决绝。他站在前排,重锤在手,向着对面的同袍冲去。
高墙铁卫的副统领,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端起火铳,瞄准了对面——那里,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洗海潮廷的副统领,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正在布阵。他的鸳鸯阵,对准的是另一群同样精通鸳鸯阵的袍泽。
南离烛守的副统领,那双锏在手,周身燃烧着淡淡的火焰。他的对面,是同样赤甲的将士——那是另一个烛龙麾下的部队吗?还是……
她猛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柳依月死死盯着下方,脑子飞速运转。
念安寺之战。
幻境。
蒙蔽感官。
诗阎摩……
诗阎摩!
她猛地想起那件事。
元伯曾经与她讲述过,在远古时期,魂龙诗阎摩率精锐杀入混沌裂隙,却被四神联手暗算。混沌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将自己麾下的部队认作恶魔。等她杀尽亲卫、清醒过来时,已经彻底神智崩溃。她独自返回长垣,那时她已被腐化过深,又被四神遮掩了气息。妙影以为她是入侵的魔物,一爪劈下——
诗阎摩死了。
死在自己妹妹手里。
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而这个念安寺之战幻境,恰如彼时彼刻。
那和眼前的情况何其相似!
混沌能蒙蔽龙子的感官,让她们把亲人当成敌人。
那眼前这个幻境,不就是同样的原理吗?
把震旦的将士们,拉进念安寺之战的幻境里,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和敌人厮杀,实际上,他们是在和同袍厮杀!
“我明白了!”她对柳幽月道,“这不是单纯的幻境!这是把我们的意识,附身到了那些念安寺之战的将士身上!如果幻境中我们杀了人,或者被人杀了,那外界的我们,也会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人,或者真的死了!”
柳幽月的声音颤抖:“那……那怎么办?”
如果她们三舰上的将士,都被拉进了这个幻境,那么他们此刻,是不是附身这些军队中?
如果幻境中的他们,死于同袍之手,那么外界的他们,会怎样?
会死。
会真的死。
柳依月的心在滴血。
她知道那是幻境。
可那些面孔,那些她刚刚见过、刚刚向她宣誓效忠的面孔,此刻正冲向自己的同袍,冲向自己的战友。
如果他们在幻境中杀了对方,如果他们在幻境中被杀——
外界的他们,会怎样?
“月儿姐姐!”柳幽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要打了!他们真的打了!”
柳依月咬牙。
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想办法。
她再次尝试联系昆仑镜。
“宇文拓前辈!宇文拓前辈!”
这一次,有回应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别喊了,听得见,方才我正在观察分析。”
柳依月大喜:“前辈!您能联系上我!”
宇文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废话。昆仑镜与你灵魂绑定,你在这边喊破嗓子,我那边跟打雷似的。这幻境确实有点门道,能切断你和其他人的联系,但切不断你和昆仑镜的。”
柳幽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咦?这是谁?月儿姐姐,你认识的人吗?”
宇文拓顿了顿:“这小丫头也在?倒是有趣。”
柳依月顾不上解释,急声道:“前辈,这个幻境……”
“我知道。”宇文拓打断她,“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意识转移咒法。你们现在的身体还在原地,意识却被拉进了编织好的幻境里。如果在这个幻境里,你们附身的那些将士死于战斗,那么你们的意识也会认为自己‘死了’——然后外界的身体,也会真的死。”
柳依月心中一凛。
“可有破解之法?”
宇文拓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这法术不是中土之物,我也没见过几次。不过……”
他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人。”
“谁?”
宇文拓没有回答。
片刻后,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小丫头,又见面了。”
柳依月怔住了。
赤松子。
“师祖!”
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别急别急,老夫看看……嗯,这法术确实有点意思。能困住你和这小丫头,还能切断你和其他人的联系,却切不断昆仑镜和轩辕剑——倒是挺会挑软柿子捏。”
柳依月急声道:“师祖,可有破解之法?”
赤松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有。”
一道意念传入柳依月意识中——那是一篇法咒,复杂而晦涩,但每一句都清晰无比。那些符文在意识中旋转、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
“这是‘破妄归真咒’。”赤松子道,“专破这种意识幻境。你照着施法,就能出去。至于原理——等出去了,老夫有空再给你仔细讲解。以后遇到类似的,自己就能解了。”
柳依月仔细记下那篇法咒,心中大喜:
“多谢师祖!”
赤松子笑了笑,声音渐渐远去:
“快些施法吧。下面那些人,可等不了多久。”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法咒。
那法咒复杂无比,每一个音节都要精准,每一个意念都要集中。她分心二用,一边念诵咒语,一边死死盯着下方那两支越来越近的大军。
近了。
更近了。
前排的将士已经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意,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长戟举起。
塔盾竖起。
战马嘶鸣。
“杀——!”
第一排的将士,同时发出震天的呐喊,向对方冲去!
柳依月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法咒之中。
最后一个音节念完,她猛地大喝一声:
“破!”
轰——
意识猛地一震!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破碎、崩解!那群山,那战场,那两支正在冲锋的大军,那四道龙子的身影——全部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又是一阵失重的坠落。
柳依月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昭武巡天舰的甲板。
赢瑾正扶着船舷,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纸。关梓墨从空中落下,九色鹿四蹄发软,险些跪倒。风云兰和巨龙马骑兵的将士们纷纷从空中坠落——好在震旦的飞行骑兵,人马皆有防坠落附魔,虽摔得七荤八素,却无一人当场毙命。有人摔在甲板上,有人摔进海里,被战友七手八脚捞上来,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柳依月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衣襟。
“月儿姐姐!”
柳幽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甲板上,小脸煞白,却倔强地没有倒下。
柳依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没事……没事……”
柳幽月把脸埋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赢瑾挣扎着走过来,抱拳道:
“郡主……方才那是……”
“幻境。”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松开柳幽月,“有人在意识里布下了陷阱。把我们拉进了几百年前的念安寺之战。”
赢瑾的脸色变了。
柳依月站起身,望向华亭城的方向。
黑雾正在散去,那些倒在地上的诺斯卡人和混沌恶魔开始挣扎着爬起。他们同样陷入了幻境,同样刚刚清醒过来。
但有一道身影,始终没有倒下。
那道身影站在血色皇宫的废墟上,静静望着这边。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通体漆黑,仿佛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紫色光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周围混乱的战场格格不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赢瑾的脸色变了:“那是……”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动了。
他只是迈出一步,下一刻,便出现在昭武巡天舰的甲板上。
就在柳依月、柳幽月、赢瑾面前。
那漆黑的身影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诡异,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行礼。
“辉月郡主,久仰。”
他的声音从那张模糊的脸上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又仿佛同时有无数人在低语。那声音不刺耳,不恐怖,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偏偏让人听了,便觉浑身发寒。
“在下墨襄——当然,这只是一具傀儡化身。真身此刻还在千里之外,正忙着别的事。”
他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方才的‘万魂迷境’,可还喜欢?”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冷冷望着他。
柳幽月躲在她身后,双刀已经出鞘,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她盯着那道漆黑的身影,明明怕得要命,却倔强地挡在柳依月身前。
赢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墨襄的傀儡化身似乎笑了笑,那张模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别紧张,不是来打架的。只是……”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甲板上,那些刚从幻境中挣扎爬起的将士们,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墨襄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停留了很久。
“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位破了本座‘万魂迷境’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歪了歪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有意思。不是震旦人,却能破解本座的法术。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他。
墨襄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
“念安寺那场戏,本座看了几百年,百看不厌。妙影和元伯的愤怒,那些将士的绝望,还有那些被蒙蔽的可怜人……啧啧,真是一出好戏。”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被你打断了。”
柳依月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你想怎样?”
墨襄笑了笑:
“不想怎样。就是来打个招呼。顺便——”
他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替本座向元伯问好。告诉他,巍京那边,本座给他留了份大礼。”
甲板上,一片死寂。
柳依月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墨襄的傀儡化身忽然又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郡主以为,这个陷阱是为谁准备的?”
柳依月眉头微蹙。
墨襄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本座在邑韩经营多年,布下的这个‘万魂迷境’,原本是给五姐准备的。溟龙胤隐,我那温和如水、却心如钢铁的五姐。她最在乎的就是这片海域,最放不下的就是沿海的百姓。若她率舰队来援,陷入此境,回忆起念安寺那场血战,再被混沌之力一激,你说她会怎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以她的性子,八成会拼尽全力破境而出——然后法力大损,被本座的后手一击重创。可惜,可惜……”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
“她没来,你来了。”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墨襄望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好奇,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替她挡了这一劫。本座该谢你,还是该恨你?”
柳依月没有说话。
墨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你破了本座的境,是你的本事。本座不纠缠。”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渐渐消散的黑雾。
“但是——下次,别傻呼呼一而再,再而三的跑来替人挡灾了。本座的目标,从来不是你。”
甲板上,一片死寂。
柳依月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