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图书馆,很大。
非常大。
大到爱丽丝在真正踏进去的第一眼,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高耸的穹顶自头顶一路拔起,像是要将人的视线直接牵引到遥远的天幕之上。大片大片拱形的玻璃窗将外头的阳光筛进来,洒落在洁白而宽阔的大厅地面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四周一排又一排高大的书架笔直延伸出去,宛如一座由知识堆砌而成的森林,深不见底,光是看着就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种渺小感。
这和妖精的尾巴那座地下图书馆,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妖精的尾巴的藏书室,虽然不算小,却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地方不算夸张,却精悍、锐利,里头收藏的大多是与魔法直接相关的书籍与卷轴,偏门的、深奥的、失落的、带着浓厚研究意味的知识一应俱全。那里不像图书馆,更像是一个专门给魔导士准备的武器库。
可眼前这座王都中央图书馆,却是另一种概念。
它面向的是常人。
面向的是整个王都,甚至整个王国的求知者。
这种级别的图书馆,收藏的不只是单纯的知识,还有历史、传说、地方志、家族记录、冒险见闻、旧时抄本、残缺笔记,甚至可能还兼具某种类似博物馆的机能,将许多本不该被放在一起的东西,全都以一种浩瀚到近乎夸张的方式,收纳进了同一个空间里。
妖精的尾巴的地下图书馆,是"精"。
而这里,是"广"。
爱丽丝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一路延伸至高处的书架与分类区域,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异样的亮色。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座图书馆真正的价值所在。
它或许不会有太多深奥到能直接派上用场的高阶魔法知识。
至少,在纯粹的魔法专精层面上,它未必比得上妖精的尾巴那种由公会代代积累下来的特殊藏书。
但它一定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很容易被人忽略,却偏偏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例如被记录在地方传说中的怪异现象。
例如某个偏僻村落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
例如某位已经不知名的魔导士,在旅行途中随手留下、最后被人收进藏书里的私人笔记。
再例如,那些因为过于零碎、过于荒诞、过于不像正统学术而被束之高阁的奇怪记载。
这些东西,若是在一般人眼里,或许只是无聊时可以翻翻的杂书。
可对如今的爱丽丝来说,却可能正是她一直苦寻而不得的线索来源。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都微微放轻了几分。
也许……
也许这里,真的会有她要找的东西。
这念头让她心底那股近来始终盘旋不散的压抑,都稍稍松开了一点。
她抿了抿唇,强行把那点过早升起的期待压了回去。
不能太早高兴。
她很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每当她以为摸到了希望的边缘,现实总会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那还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她学会了,不让自己太快去相信某种可能。
期待可以有,但不能太满。
否则摔下来的时候,会更疼。
于是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微微浮起的情绪压回心底,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平静。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感叹图书馆的宏伟,也没有像普通游客一样东张西望,而是很快便在门口的馆内分类指引前停下,开始迅速浏览各区内容。
她首先锁定的,依旧是与灵魂、意识、精神,以及治疗类魔法相关的部分。
这是她最熟悉、也是最迫切的方向。
先从最有可能切入的区域开始,之后再逐步扩展到怪谈、传说、地方志与逸闻记录,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她心里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规划搜寻顺序,蔚蓝色的眼底映着馆内指引图,脑中却仿佛已经迅速建立起一张属于自己的阅读路线图。
站在一旁的蕾比原本还一脸兴奋。
她本来就是爱书的人,光是闻到这座大图书馆里那股混杂着纸张、木头与岁月气息的味道,都能让她心情变好。更别说眼前这一大片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藏书区,对她来说简直像是进了梦中的宝库。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几乎在进门时就有种想立刻冲进书堆里泡上一整天的冲动。
可这股兴奋,在跟着爱丽丝走了一段之后,却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错愕。
因为她发现,爱丽丝读书的方式,和她理解中的"喜欢读书",根本不是一回事。
蕾比喜欢读书,是喜欢从文字中获取新知,喜欢那种思考被打开、视野被拓展的感觉。每读懂一段新的内容,每接触一个新的概念,都会让她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可爱丽丝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在读书。
她简直像是在自己脑子里,重新建造一座图书馆。
那一本本书、一道道注解、一条条旁支知识与互相关联的理论,在她眼里似乎都不是分散的,而是能被迅速拆解、吸收、归类,再以极快的速度重组成体系。
她翻书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真的看进去。
可偏偏只要蕾比心血来潮试着问上一句,爱丽丝却总能在短短几秒内,把刚才读过的内容精准地提炼出来,甚至顺手连带分析这段记载可能与哪些理论有关,与哪些现象能对应,又在哪些地方存在矛盾与延伸可能。
那已经不是记忆力好可以解释的程度了。
蕾比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背后都隐隐发麻。
尤其是当她意识到,爱丽丝并不是单纯地把知识记住而已。
她还能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懂得阅读的人很多,能够背诵的人也不少,可真正可怕的,从来都是那些能把看过的东西立刻转化成自己力量的人。
而爱丽丝,显然就是这一种。
蕾比抱着一本到一半的书,站在原地看着正低头快速翻阅书页的爱丽丝,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复杂。
她忽然生出一个相当离谱,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只要给爱丽丝足够的时间,她几乎可以学会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魔法。
哪怕只是学到表面功夫,那也已经离谱得吓人了。
毕竟魔法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光靠看书就能学会的。涉及个人体质、魔力属性、理解深度,还有各种各样的适应性问题,不是随便一个人拿到理论就能上手。
可即便如此,蕾比依然忍不住这样想。
因为爱丽丝带给她的感觉,就是这么夸张。
她就像一块近乎无底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周遭的一切知识,偏偏还不只是储存,而是会主动转化、分析、应用。
这样的人,一旦真正成长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蕾比光是想像一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想到这里,她又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爱丽丝现在一直在找的,都是偏向治疗、修补、稳定、保存这一类的魔法。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以她这种学xi速度,若是继续沿着这条路钻研下去,恐怕未来在治疗魔法这一块,真的有可能成为整个菲欧烈都数一数二的大师。
蕾比如此想着,甚至还在脑海里不自觉勾勒出未来某一天,爱丽丝轻描淡写地站在一堆顶尖魔导士中间,面不改色解决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的模样。
想到那画面,她居然还觉得挺合理。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爱丽丝学xi治疗魔法的原因,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崇高的志向。
她并没有想成为谁都敬仰的治疗魔导士。
也没有想过要靠这些能力去建立什么名声。
她之所以如此拼命地学,只是因为那个理由,太私人,也太沉重了。
她只是想救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只是想救那个对她来说,无论付出多少都不能放手的人。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