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最后还是回到了图书馆。
只是,这一次的她,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一股近乎自毁般的狠劲,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书堆里,仿佛不把最后一点精力榨干就绝不肯停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高的窗户洒落下来,在一排排古老书架间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细细的尘埃,混杂着纸张、墨水与木头的淡淡气息,安静得仿佛连翻页声都会被放大。
爱丽丝抱着一本厚重的古籍,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安稳地别在发间,偶尔映着日光闪过一丝细碎的亮色。她低着头,蔚蓝色的双眼专注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神情依旧认真,依旧投入,可那种几乎要把自己逼疯的紧绷感,却已经淡去了不少。
她还是在读。
还是在找。
还是在试图从那浩如烟海的知识之中,挖出哪怕一丝能够救回『爱丽丝』的可能。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将自己钉死在图书馆里。
现在的她,会在读完一段后,合上书本,揉一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去窗边站一会儿;也会在思绪卡住时,抱著书慢慢走出图书馆,在公会里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喝口水,听一听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让自己从那种近乎窒息的专注中抽离出来。
这并不是摆烂。
更不是放弃。
而是她终于开始学着,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件只能不断运转、不能停下的工具。
说到底,她还是把『爱丽丝』的那番话听进去了。
如果奇迹真的会从她的神理中诞生,那么她就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只知道一味地消耗自己、逼迫自己、压榨自己。
她必须学着爱自己。
哪怕现在的她,对这件事仍旧有些生疏,甚至还常常觉得不太xi惯。
每当她合上书本,站起来休息的时候,心里总还是会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好像只要自己多休息一刻,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那种感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口上,不算剧烈,却始终让人无法彻底无视。
可她也渐渐明白了,这种焦躁并不能真正帮到她。
相反,只会让她重新回到之前那种快要把自己耗空的状态里。
所以她开始试着与这种不安共处。
试着告诉自己,停下来喝一口水,不等于放弃。
走出图书馆透一口气,不等于懈怠。
和别人说上几句话,不等于忘记了她最想救的人。
她只是在调整。
只是在学着用一种不那么伤害自己的方式,继续往前走。
而这份变化,妖精的尾巴的众人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最先察觉到的,大概还是公会里那些经常晃来晃去的人。
比如露西某次路过图书馆门口时,刚好看见爱丽丝抱著书走出来,还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前些天的爱丽丝,几乎像是在图书馆里生了根,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根本连门都懒得踏出来一步。
又比如纳兹看见她居然坐在公会里吃甜点时,还一脸见鬼似的盯了她好几秒,仿佛眼前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格雷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看见她没有再顶着一张随时快要昏过去的疲惫脸色,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至于艾露莎,更是难得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看见爱丽丝按时吃饭、按时离开图书馆休息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至少,妖精的尾巴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之前那样的爱丽丝,实在让人看着心惊。
明明外表还是那个娇小精致的少女,可那副拼命过头的样子,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在某个书架前一头栽倒下去。
虽然,真要说的话,爱丽丝的生命本质强盛得吓人,区区读书自然不可能真的把她读到倒下。
但这和会不会让人担心,完全是两回事。
就像一把再怎么锋利坚硬的剑,若一直被拿去硬砍硬撞,总也会让人怀疑它哪天会不会真的崩出一道裂痕。
而爱丽丝之前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不是会不会倒下的问题。
而是她那种丝毫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拼法,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现在好了。
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会看书,会思考,会皱眉,会苦恼,也会在累了的时候休息一下,甚至偶尔还会抱着甜食发呆。
这样的她,反而比之前那副死命硬撑的模样,更让人安心。
而爱丽丝自己,对此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她当然能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知道大家是在担心她。这让她心里有点不太自在,甚至偶尔还会生出一丝细微的愧疚。
明明她是在忙自己的事,却还是让别人跟着操心。
可与此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并不坏。
至少,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爱丽丝抱著书,缓缓走出图书馆大门,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图书馆里能翻的书,她其实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至少,明面上能接触到的部分,该翻的她几乎都翻遍了。剩下那些要么是价值不大,要么就是和她目前的目标已经没什么直接关联。
再继续死磕下去,效率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那不如换个方向。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脊,心里已经慢慢浮现出新的想法。
与其一直困在书里,不如去人群里看看。
不如跟着正要出任务的妖精的尾巴成员一起行动。
或者干脆跟着马卡洛夫到处跑。
那老头子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喝酒喝得比谁都开心,可真要说起见识、阅历、门路,整个妖精尾巴里恐怕没几个人比得过他。
跟着他走,也许能碰见些书里找不到的东西。
毕竟,有些知识从来不写在纸上。
有些答案,也未必藏在图书馆的书架里。
爱丽丝站在廊下,眯起眼看着远处热闹的公会方向,唇角终于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那不是从前那种灿烂到几乎晃眼的笑容,只是一个很淡、很浅、却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弧度。
她想,也许自己真的该出去走走了。
当爱丽丝抱着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新念头,跑去找马卡洛夫的时候,她其实还是有几分期待的。
毕竟她自己想得很简单。
图书馆里能翻的书,她都翻得差不多了;与其继续把自己困在那些已经快被翻烂的古籍卷轴之中,不如换条路走。跟着妖精的尾巴那些正要出任务的成员四处跑一跑,说不定就能碰上什么特殊事件;再不济,若是能跟着马卡洛夫这种见多识广的老前辈到处转一转,没准也能从他那些老朋友、老门路里,挖出一点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想得颇为顺利了。
结果,等她把话一股脑说完,站在吧台前眼巴巴看着马卡洛夫,换来的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不行。"
这两个字,干脆俐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爱丽丝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过了两秒才皱起眉头,语气里也跟着多了点明显的不服气。
"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明白。
明明她提出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要求,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她在好不容易学着别把自己闷死在图书馆之后,想到的最"健康"、最"正常"的办法了。
结果马卡洛夫居然连想都没想,直接就给她打回来了。
而马卡洛夫则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闻言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脸上的表情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点过分。
可实际上,他心里却门清得很。
不行就是不行。
别说是现在,就算爱丽丝再怎么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他,他也不可能点这个头。
原因很简单。
若是跟着妖精的尾巴那群孩子出任务……那还得了?
马卡洛夫一想到纳兹、格雷、露西那群人平时出门时的德行,额角就隐隐有点发疼。
说是去做任务,结果十次里头起码有七八次能顺便把事情闹大,剩下两三次更干脆,还没出门就已经能让人预感到后面一定不会平静。平日里光是收拾他们惹出来的烂摊子都够人头疼了,现在还要再额外塞一个爱丽丝进去?
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
而是一群本来就很会闯祸的孩子,外加一个行动力超强、脑子转得又快、偏偏还总爱往危险地方钻的小姑娘。
这要是真把她丢进去,谁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
更何况,爱丽丝现在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多了,可说到底,她心里还是一直压着事。
平时看起来安静、理智,谁知道一旦真遇到什么和灵魂、禁忌、古老传说沾边的东西,她会不会立刻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
从为爱丽丝着想的角度来说,马卡洛夫就更不可能答应了。
至于她说要跟着自己……
马卡洛夫想到这里,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自己最近要去见的,可都是些老朋友,或者说,是一些交情深归深、但一个比一个脾气古怪、说话也不怎么客气的老东西。
他一个老头子带着个不是公会成员的小女孩四处登门拜访,这像什么话?
到时候别人一开门,看见他后头还跟着个金发蓝眼的小姑娘,怕不是第一句就要先问他是不是终于老糊涂了。
想到那画面,马卡洛夫都觉得脑门更疼了。
他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胡子也跟着颤了颤。
爱丽丝站在对面,正盯着他看。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本来就很有存在感,现在更是微微眯了起来,里头满满都是怀疑与不信任,像只察觉到不对劲的小猫,正竖着耳朵审视眼前这个老头子到底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本身就已经很有压迫感了。
马卡洛夫咳了一声,心里迅速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硬拒绝当然最省事。
可问题是,爱丽丝最近才好不容易从那种近乎自我折磨的状态里稍微走出来一些。她现在愿意主动想办法,愿意换个方向寻找线索,这本身就是件好事。
若是他直接一句"不行"就全盘压死,那这小姑娘表面上也许不会闹,可心里八成还是会闷着一口气,搞不好转头又钻回图书馆里开始跟自己死磕。
那可不行。
必须得给她找个新方向。
而且还得是一个既能让她动起来、又不至于真的跟着那群麻烦精到处乱跑的方向。
于是,马卡洛夫思索片刻后,眼睛忽然微微一亮。
他想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妳可以下委托给蕾比。"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着爱丽丝,语气也跟着稳了不少。
"让她送妳去菲奥雷王国的王都。那里的王都中央图书馆,是允许在里面翻阅的。"
爱丽丝原本还在怀疑地盯着他,闻言微微一怔。
马卡洛夫见她有反应,立刻顺势接了下去。
"虽然那里在魔法方面,未必比得上妖精的尾巴储藏的这些书本,可王都那种地方,藏书种类要杂得多。除了正统知识,也会有很多地方志、民间传闻、乡野怪谈、古代逸闻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显得一本正经。
"妳现在要找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寻常魔法。既然正统的术式和典籍里都没翻出什么太有效的内容,那换个方向,从那些不被主流重视的传说与逸闻里找线索,也未必不是办法。说不定,就能从某些乡野传说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话乍一听,还真挺有道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爱丽丝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依旧眯着眼,安安静静地盯着马卡洛夫。
那目光里的意味相当明显——她总觉得,这老头子是在敷衍她。
不是完全乱说八道的那种敷衍,而是那种在正经建议里夹带私货、顺便把她从某条路上拐开的老狐狸式的敷衍。
问题是,她还真没有证据。
因为马卡洛夫说的内容,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王都中央图书馆,能进。
蕾比值得信任,让她陪着走一趟也合理。
而且从乡野传说、地方逸闻下手,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符合她现在的需求。
毕竟她要找的,本来就已经不是普通层次的答案了。
越是这种接近奇迹、接近禁忌、接近失落领域的东西,越有可能以扭曲、零碎、被人当成故事的形式,藏在那些不被重视的角落里。
想到这里,爱丽丝心里那点被拒绝后升起的不满,倒是慢慢散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微微鼓了鼓脸,抱着手臂,仍旧用那种带着几分狐疑的眼神看着马卡洛夫,像是在用目光无声控诉这老头子八成就是不想让她跟着别人跑。
马卡洛夫则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摆出一副"我只是给出合理建议"的从容模样。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爱丽丝先败下阵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松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勉强接受的意味。
"好吧,从那些方面着手也是一个方法。"
这话一出口,便算是默认了马卡洛夫的安排。
而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接受,不只是因为马卡洛夫说得有理。
更因为她其实也明白,自己现在确实不适合贸然跟着妖精的尾巴的人四处乱闯。
若真碰上什么关键线索,她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稳得住。
与其到时候再把事情闹得一团糟,不如先顺着这条路走走看。
更何况……
她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直觉,也在告诉她——也许那些被当作故事、笑谈、怪异传闻的东西里,真的藏着她需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爱丽丝终于慢慢放下手臂,眼底也多了一点新的思索。
既然如此,那她就去看看吧。
去那座王都中央图书馆,去那些尘封的故事与传说里,找一找属于她的那一线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