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苏踩着楼梯,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差点撞上靠在楼梯口、一脸促狭的尤恩。
“啧。”
尤恩嘴里只发出一个音节,但表情丰富的像是中午聚餐时酒杯里的气泡,他嘴角撇着,铅灰色的眼珠在伊苏脸上转了又转,又鬼鬼祟祟地瞟了眼楼梯上方,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穿着衣服下来了”的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的遗憾,以及“我错过了什么好戏”的痛心疾首。
尤恩抱着手臂,铅灰色的眼珠在伊苏脸上转了转,又瞟了眼楼梯上方,声音小了些,但语气拖得老长,“‘小小的警告’?还是……‘深入的交流’?我刚才好像不小心听见了点不太妙的声音,比如某些人好像要断气了。”
尤恩皱眉:“你下手轻点,真出了事杜拉罕把报社卖了也不够赔的。”
“你的耳朵还真是有够不小心的。”伊苏不想搭理他,走向自己的工位,“你不是下午巡逻完要去趟黑市吗?怎么还在这儿?”
“别提了,”尤恩跟在他身后,懒洋洋地瘫回自己的椅子里,两条腿毫不客气地翘上桌角,“刚才你上去那会儿,杜拉罕接了个信儿,脸色一变就急匆匆出去了,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他不在,我一个人去黑市多没劲,今天就懒得动了。”
他顺手捞起桌上不知道哪一期的《晚灯怪谈》,然后抖开,看样子是打算盖在脸上补个觉。
伊苏没再理他,目光转向不远处安静坐在窗边的克拉拉。午后光线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蜷在阳光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克拉拉,”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今天上午的红茶很好喝,能再帮我泡一杯吗?”
克拉拉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小小的、有些羞怯的笑容。她点点头,心里涌起欣喜,但眼神又下意识地躲闪,脸颊此刻烫得厉害。
或许是二楼隐约传来的动静让她听到了些许,也可能是这燥热的午后实在太过沉闷。
“谢谢,”伊苏在她起身时补充道,语气真诚,“你简直就是天使。”
他似乎从不吝啬对克拉拉的赞美。
报纸后的尤恩翻了个白眼,但惬意的姿势和氛围又让他懒得开口嘲讽,嗓子里无意义的哼哼了几个音节,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水壶在炉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等待水开的空隙,克拉拉有些局促地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声音细微:“前辈……楼上,还好吗?”
“当然没事。”伊苏喜欢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多逗了一句,“如果我真感觉不太好,会主动跟你说的。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分担一点——就像上次在休息室那样。”
提到休息室,就想到那个膝枕,克拉拉感觉大腿处仿佛又传来伊苏发丝带来的瘙痒,和他睡着时呼出的粗重的鼻息。那温热的,敏感的气息好像此刻正在上下流动,使她不自觉的摩擦着膝盖,身体有些发软。
“前、前辈!”她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专注地盯着即将沸腾的水壶,“茶……茶要放几块方糖,上午那杯会偏甜吗?”
水适时地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掩盖了她过快的心跳。克拉拉直起身,低着头摆弄着茶壶、牛奶罐和那套素白的瓷杯,羞怯得不敢抬头。
“之前那杯的量就很合适,我很喜欢。”
克拉拉将制作好的红茶小心翼翼的递给伊苏。
茶汤清浅透亮,是近乎金白的淡琥珀色,浓郁的茶香味带着淡淡的一丝极轻的乳香。
报社里除了克拉拉偶尔喝茶,尤恩只喝酒,伊苏和杜拉罕因为米娜夫人的缘故更偏好咖啡,玛格丽特小姐则根本不在报社喝饮品。
所以这套茶具,还有此刻在杯中舒展叶片的大吉岭都是克拉拉从家中带来的。
伊苏对茶叶的鉴赏水平不低。他的外婆嗜好喝茶,尤其偏爱清雅的小叶绿茶,他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练就了些品评的功夫。即便抛开“克拉拉亲手泡的”这层滤镜,杯中的红茶无论从香气、色泽还是口感来看,都已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但克拉拉大概不懂这些。她大概只是随手从家里拿了一袋觉得不错的茶叶,然后迫不及待地、想同她亲爱的前辈分享自己刚学会不久的泡茶技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红茶的香气,混合着旧纸张和油墨的气息。尤恩规律的、轻微的鼾声从报纸下传来。一切都安静、舒缓,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惬意。
气氛很好。
伊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很自然地开口。
“克拉拉,”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晚上有时间的话,要和我一起去看场话剧吗?”
“前辈有喜欢的话剧上演了吗。”克拉拉有些好奇,她还不知道伊苏这方面的喜好。
“那倒不是。”伊苏放下茶杯,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只是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罢了。如果不想看话剧的话,一起去听场音乐会,或是去教堂看看唱诗班的孩子们。怎么样?”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克拉拉应该也可以担任听告解的职责吧?那之后去教堂的时候,可以请你来听取我的忏悔,宽恕我的罪过吗?”
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诚恳。
克拉拉的呼吸微微一滞,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伊苏描绘的画面。
昏暗的、只有微弱烛光摇曳的告解室里,亲爱的前辈像犯错的孩童一样垂着头,低声忏悔着,向自己哭诉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或许会蒙上一层湿润的泪光,带着真切的悔意。而自己,就站在他面前,用悲悯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或许……还会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当前辈情绪激动时,最好会忍不住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她便会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即使温热的泪水洇湿了薄薄的修女服,就算对方急促的呼吸透过布料拂在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她也一定会颤抖着、坚定地安抚他,告诉他一切都会被宽恕……
“嘻嘻…”克拉拉嘴角翘起,头有些发晕,几乎要站不稳了。
“克拉拉,怎么了?”伊苏的声音将她从旖旎的幻想中猛地拉回现实。
“我愿意!咕…”克拉拉终于回过神,随即意识到自己多么失态,慌乱的捂住嘴,又放下手,“我是说我愿意和前辈一起看话剧。当然!如果…前辈想要忏悔的话…”
她双手交叉在一起,指尖互相摩挲着。低下头,扭捏着说道,“一定,一定要指名我哦。”
伊苏当然自无不可,爽快的答应下来。
正要同克拉拉详细说一下今晚的安排,报社的风铃突兀的响了起来。
一脸疲惫的杜拉罕推门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正在低声交谈的两人,目光在伊苏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来,拍了拍伊苏的肩膀。
“抱歉,克拉拉,”杜拉罕朝少女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先借走你家前辈一会儿,之后再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