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罕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瞬间将外间午后慵懒的光线与充斥着红茶香气的旖旎氛围隔绝开来。
他随手将有些皱巴巴的外套甩在旁边的衣帽架上,重重地陷进那张旧皮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这口气像是呛进了什么,变成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冯的……”杜拉罕捂着嘴,皱着眉头,眼睛不悦地扫过空气,“尤恩那小子刚才是不是又溜进来抽烟了?这味儿怎么还没散干净?”
作为一楼唯一的密闭空间,尤恩有时懒得上二楼,便会把社长的小办公室征用为临时吸烟室。当然,两人是臭味相投,时常把这片小天地弄得云雾缭绕。
“我猜,你打断我和克拉拉肯定是有要紧事。”伊苏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双臂交叉着,斜倚在门边的橡木柜子上。
“抱歉,坏了你的好事?”杜拉罕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可惜,这次真的是正事,而且有点麻烦。”
伊苏的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样式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火漆印——图案很简单,一本摊开的书籍,被一道象征着水流的波纹环绕。
“首都皇家大学图书馆的专用火漆?”伊苏微微直起身,眉梢挑了一下。事关母校,他提起了些许正经,“出什么事了?”
“一件……怎么说呢,十分‘有趣’的事。”杜拉罕揉了揉眉心,斟酌用词,“没想到我昨天刚跑了一趟苏格兰场,今天还得再去。”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解开文件袋的棉线,抽出里面的几页文件,“首都皇家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室,丢了几份建筑图纸。现场很诡异,那些图纸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苏格兰场派人查了,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那些老学究们不知怎么的,反应异常激烈,既生气又惶恐,甚至想绕过苏格兰场的正常流程,直接向我们静默之手申请‘特别派遣’。”
“可问题是,丢失的只是一些建国初期的建筑设计图和街道规划初稿。要说里面唯一还有点价值的,大概就是旧市政厅的原始设计方案——可那地方早就被改建成俱乐部了。大学那边施加压力,但苏格兰场也觉得为了一堆老图纸大动干戈不合适,调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拖了下来。”
“那些教授当然会生气。”伊苏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那几页文件快速浏览着,“你听说过一种受祝者中一种比较冷门的职业叫‘书记员’吗?首都皇家大学图书馆里就设有这一职业。”
“他们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叫‘图书馆检索’,可以为馆藏书籍或重要文档打上一种特殊的灵性标记,需要时能快速感知物品的状态和位置。档案室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带有历史价值的图纸,肯定是被记录在案的。既然他们这么着急,就代表这个能力肯定失效,或者被屏蔽,干扰了。”
杜拉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凝重了几分:“你是说……盗窃者能在这种被‘标记’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堆‘没什么用’的图纸,这意味着他同样能轻易偷走那些真正重要的、甚至危险的档案?”
“而且,”伊苏将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火漆印上点了点,“我甚至能猜到为什么静默之手会这么着急地把任务传到你这里了。是维克多老先生,对吧?我当年在历史系时的院长。”
“就是他。”杜拉罕苦着脸,模仿着一种严肃的腔调,“‘既然你们那儿有我这位让人放心的学生,那就快拉出来练练,看看静默之手到底有没有浪费他耀眼的天赋。’,原话差不多就这样。你可真是害惨我了。苏格兰场的总警司很不满对方越权行为,又碍于那些老教授的地位不好发作。大学那边则对苏格兰场的消极怠工火冒三丈,已经在吹风说要借着下次议会质询的机会,好好讨论一下警方效率问题了…而我,只能夹在中间,像个喽啰一样给两边陪笑脸,说好话。”
“辛苦你了,社长。”伊苏毫无诚意,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我都没怪你打断我和克拉拉难得的午后时光,你就别向我抱怨了——我们可是约好晚上去看话剧的。”
杜拉罕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马上要下午四点钟了。
“那你们的约会可能要延期了。那边催的很紧,你大概现在就要出发去看下大致的现场状况,或许还要加一个小小的班。别担心,我会向克拉拉解释清楚的——作为补偿,话剧票我来报销。”
伊苏盯着杜拉罕,眼睛微微眯起。
“你看什么?肯定是走公账!”杜拉罕被盯得有些发毛,“记得带上安洁莉卡。”
伊苏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你可别多想,这是我综合考量后的决定。”杜拉罕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安洁莉卡刚刚接触这边的世界,你作为前辈,多带她出去见识见识、积累点经验是好事。这次的任务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是个让她熟悉静默之手常规行动流程的很好切入点。”
“再说了,”他压低了点声音,“你之后总得去旧市政厅——现在那个俱乐部周边调查吧?那里的成员大多是一些退休的老官员,个个眼高于顶,不好打交道。有她‘维兰德’的身份在,对你的行动会是很大的助力。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理所当然,“让她出去转转,总好过一直待在报社里,不知道又会引出什么乱子。我看,也就你能稍微管住她点儿——当然,这不重要。”
他轻咳两声,起身推着伊苏走出办公室,“我下午还要和尤恩那家伙去趟黑市,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留意的吗?”
伊苏摇摇头任由自己被推着,“尤恩如果知道你这么想着他,肯定会感动的不知所以。”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间的景象映入眼帘。
安洁莉卡不知何时已经从二楼下来了,显然心情极佳,连衣装上的细微褶皱都忘了整理,正和克拉拉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关于某种冷霜的护肤心得。
伊苏走到她们身边。克拉拉立刻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未散的羞涩。安洁莉卡也转过头,绯红的眼眸亮晶晶的。
“很遗憾地通知你,安洁莉卡学妹,”伊苏看向安洁莉卡,语气平静,“报社临时有项外勤工作需要处理,需要你和我现在出去一趟。本来想稍后和你讨论一下初步的职业选择方向,现在看来,只能往后推一推了。”
“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安洁莉卡眼睛一亮,非但没有被临时抓差的抱怨,反而流露出明显的兴奋。
“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和足够的好奇心。”伊苏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能再听话一些,那就更好了。”
“我一直都很听学长的话呀。”安洁莉卡笑眯眯地回应,
伊苏不置可否,他转而看向克拉拉,眼中带着一丝歉意,语气放缓了些,“克拉拉,我很抱歉,今晚的活动可能要延期了。但别担心,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毕竟我们对对方总是很有时间。”
安洁莉卡站在一旁,目光在伊苏和脸颊瞬间又飞起红晕的克拉拉之间流转,将克拉拉那几乎粘在伊苏身上的、混合着失落与理解的粘稠眼神尽收眼底,心中若有所思。
这时,伊苏的脚状似不经意地,轻轻踢了一下旁边工位里那张椅子的一条腿。
椅子猛地一晃,正盖着报纸假寐的尤恩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报纸,睡眼惺忪,四下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