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久违地,爱丽丝再次感受到了『爱丽丝』的苏醒。
那并不是什么激烈的变化,也不是像雷鸣般轰然降临的异动,而是一种极为细微、却足以让她整颗心都颤起来的感觉。
就像是一潭死寂已久的湖水,终于在最深处泛起了一圈波纹。
那一瞬间,爱丽丝原本昏沉疲惫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丝最微弱的波动,她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那是『爱丽丝』。
是那个沉睡了许久,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却又始终留在她灵魂深处的人。
爱丽丝怔怔地站在那片朦胧的梦境里,四周像是被一层温柔而模糊的雾笼罩着,远处没有天空,脚下也没有明确的大地,整个世界都像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空旷得近乎寂寥。
而就在这片寂静里,那道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了起来。
—爱丽丝,我可爱的爱丽丝,妳怎么会变成这样? —
声音在她的大脑中回响,依旧那么温柔,依旧那么轻缓,依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包容与怜爱。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惊惶,只有那份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温柔。
也正因如此,爱丽丝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天已经把眼泪和脆弱都压得够深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碰,不去想,不去承认,就还能继续装作没事,继续逼着自己往前走。
可当『爱丽丝』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当那声熟悉到骨子里的呼唤再一次落进耳中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强。
那些压下去的疲惫、恐惧、委屈、自责,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疯狂地涌了上来。
爱丽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爱丽丝救不了妳……
这句话一出口,她心里那道死死撑着的堤坝,仿佛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她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几乎不敢去想『爱丽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这不是她想说的话。
可这偏偏又是她这些天来最深、最真实的痛苦。
她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到几乎把自己也磨损掉。
可她还是找不到方法。
还是看不见真正能将对方拉回来的路。
于是爱丽丝终于不再压抑,不再隐瞒,她把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底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她说了那些关于『爱丽丝』真正身分的推测。
说了关于她们所诞生的宇宙里,生活在第三天之座的人们,为了打破永恒静止的天国,为了让所谓"完美的、正确的天使"诞生,而人工塑造出的『壳』。
说了那个残酷到近乎荒谬的真相。
——『爱丽丝』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允许作为独立生命而存在的。
她是正确结果诞生前必须存在的"壳"。
是为了让现在的爱丽丝,以某种既定、正确、完美的姿态诞生,而被提前准备好的活体胎盘。
是一个从诞生起,就注定要被牺牲掉的人造天使。
爱丽丝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割开。
因为每说出一句,她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命运究竟有多不公平。
太残酷了。
残酷到让她连接受都做不到。
她没办法接受,『爱丽丝』的存在竟然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诞生。
没办法接受,这样温柔、这样会对着自己轻声说话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被某些人当作理所当然该被牺牲的材料。
更没办法接受,现在的自己,竟然连把这样的她救回来都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继续说。
说出那个她其实一直都不愿意正视的事实。
如果失去了『爱丽丝』,她体内的神力,很可能会彻底失控。
到那时,受影响的就不再只是她们两个人。
那份本就足以颠覆世界秩序的力量,一旦暴走,甚至可能会波及整个多元宇宙。
那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她冷静分析之后,不得不承认的最坏结果。
可即便如此——
即便她知道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想救一个人"那么简单,知道自己肩上压着的分量足以让无数人窒息,她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还是想救『爱丽丝』。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神力,不是因为世界,不是因为多元宇宙。
而只是因为,她想救她。
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想救她。
于是爱丽丝把这些天的痛苦、挣扎、彷徨、自责,一字一句,全都倾诉了出来。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承载自己情绪的人一样,近乎笨拙地把所有苦楚都倒了出去。她说自己怎么翻找魔法,怎么一次次失望,怎么在看见一点希望后又不得不亲手把那条路划掉。
她说自己明明已经能触碰灵魂,却偏偏无法修复它。
她说自己甚至已经想到了切割灵魂的方法,可那条路太危险,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禁区。
她说自己真的很怕。
怕来不及。
怕失败。
怕最后什么都做了,还是救不了她。
她几乎用尽了一切语言,去描述这些天来的辛苦与煎熬。
直到最后,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耗尽了一样,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轻声说出最后那句话。
可是,这些都比不上爱丽丝想救妳的意愿。
那一刻,梦境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份安静里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半分惊愕,像是无论爱丽丝说出多么沉重、多么可怕的真相,她都能平静地接住。
直到爱丽丝把所有话都说完,直到那份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彻底宣泄出来后,『爱丽丝』才缓缓开口。
—我可爱的爱丽丝啊,如果有答案,一定在妳身上。 —
爱丽丝愣住了。
她原本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自责里,整个人像是陷在泥沼中无法自拔,可这句话却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光,让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的……身上?
她怔怔地想着,眼底满是茫然。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因为在她心里,自己一直都是那个拼命寻找方法的人,是那个试图救人的人,是那个焦急、无助、被现实逼得喘不过气的人。
她xi惯了把自己放在"行动者"的位置上,却从没想过,真正的解答,或许本就存在于她自己身上。
而『爱丽丝』的声音,则依旧那样温柔而笃定。
—妳那千人万梦的理,充满爱的理,是足以颠覆世界的神理。 —
那声音像风吹过湖面,轻轻柔柔,却让爱丽丝的心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正因如此,妳要学会爱自己才行,只要妳学会了爱自己,妳的理也能作用在自己身上。 —
爱丽丝怔住了。
学会……爱自己?
这几个字落进心底,竟让她莫名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感觉。
她一直都在爱别人。
爱那些对她好的人,爱那些陪伴她的人,爱那些她不愿失去的人。
她可以为别人拼命,可以为别人闯进危险里,可以为了别人把自己逼到极限。
可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怎么去爱自己。
甚至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把自己也算进那份"应该被拯救"的范围里。
她总觉得,自己可以再撑一点,再痛一点,再累一点,没关系。
只要别人能好起来就行。
只要『爱丽丝』能活下来就行。
可若她的理,本就是充满爱的神理。
若那份力量能覆及千人万梦,能去守护、去包容、去救赎别人——
那么,为什么不能也落在她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爱丽丝的呼吸有些乱了。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某种被忽视已久的关键。
而『爱丽丝』的声音,仍在她脑海中轻缓流淌。
—妳的理就会帮妳达成拯救我的目标,我可爱的爱丽丝,我可爱的小王子,我就作为公主等待妳的救赎吧。 —
这句话说得温柔极了,甚至带着几分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笑意。
爱丽丝原本还沉浸在那种恍然与震动之中,闻言却还是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那股差点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被这句话给卡住了。
她在脑海中无言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熟悉的吐槽意味回了一句。
哪有作为女性的王子啊,而且哪有妈妈扮演公主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了。
那种有点无奈、有点吐槽、却又带着一丝亲近的语气,恍惚间竟像是把她拉回了从前。
而『爱丽丝』闻言,似乎笑了。
那笑意不需要真的听见,爱丽丝也能感觉得到。
像春日午后的风,轻轻柔柔,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暖意。
—就是这样,要保持笑容才行,我可爱的女儿。 —
爱丽丝听着这句话,胸口那股盘旋许久的酸涩,忽然就变得更重了些。
可这一次,那不再只是单纯的痛苦。
里面还多了一点暖意,一点无奈,一点像是终于重新抓住了什么的感觉。
她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妥协,也有被看透后无可奈何的柔软。
真没办法,我只能尽力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沉重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从『爱丽丝』那里,得到了一个能够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不再只是盲目地在黑暗里摸索。
而是第一次,真正握住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答案。
随后,梦境开始缓缓褪去。
四周朦胧的雾气像被风吹散一般,渐渐变淡,视野也开始一点点模糊、扭曲。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那片宁静又温柔的梦中被拉回现实。
临离开前,她最后感受到的,仍是那份来自『爱丽丝』的温柔注视。
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有安静的等待。
像是真的相信她一定能做到一样。
下一刻,爱丽丝从梦境中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从窗外洒进来的微亮晨光。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安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上。
掌心之下,心跳清晰而有力。
而她的眼底,原本那种几乎快要将人吞没的沉重与绝望,终于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从那道裂缝里,透进来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