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几夜近乎不眠不休的啃读卷轴,爱丽丝终于把那一大批卷轴全都翻完了。
最后一卷羊皮纸被她缓缓合上,轻轻放到桌面上时,房间里甚至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在宣告这场漫长拉锯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只是,这场奋斗的结果,并没有她一开始期望得那么美好。
她的知识面的确扩充了不少。
关于灵魂的结构、意识的依附方式、精神波动与魔力之间的牵连,甚至是一些原本只存在于偏门术式与禁忌理论中的内容,她如今都已经多少有所理解。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进展足以让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甚至恨不得叉着腰,在人前耀武扬威地炫耀上几句。
可现在,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些知识,终究只是知识。
知道该怎么触及,不等于知道该怎么拯救。
知道灵魂如何被干涉,也不等于知道该如何把已经受创的灵魂修补回来。
她现在确实能够触及灵魂。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
这已经是相当危险、也相当惊人的进步了。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就会因为自己掌握了这种层次的力量而感到震惊,甚至产生某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但爱丽丝没有。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能摸到伤口,和能治好伤口,根本就是两回事。
她能伸手碰到灵魂,甚至像握住一团柔软却脆弱的光一样,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存在感,可她却无法修复它。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病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恶化,束手无策。
而这种无力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爱丽丝坐在桌前,肩膀微微垮着,纤细的手臂搭在桌沿,指尖还无意识地压着那卷刚刚被合上的卷轴。几天高强度的翻阅与思考,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发沉,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疲惫。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房间,落在她凌乱的金色长发上。
曾经柔顺明亮、像阳光一样耀眼的长发,如今却因为长时间无暇整理而变得有些乱糟糟的,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甚至还有一些散乱地翘着,看起来少了平日那份活泼可爱,多了几分被疲惫浸透后的狼狈。
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蔚蓝色眼眸,如今也失了不少神采。
不是黯淡无光,而是一种长久强撑之后,终于难掩虚弱的倦意。
她的眼下甚至隐隐泛着淡淡的疲色。
若是邦古在这里,恐怕早就皱起眉头,沉声让她立刻去休息。
若是小林或者托尔看到,怕是也会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沉默得过分的人,竟然会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缠着人、满脑子甜食与新奇点子的爱丽丝。
可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或者说,只有她,和那枚别在她发间的蓝红配色水晶发夹。
赛罗就住在那里。
爱丽丝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那一堆已经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卷轴上,思绪却早已飘得很远。
她很清楚,自己和另一个『爱丽丝』的情况,与一般的灵魂受损完全不同。
她们不是两个各自独立的人。
而是共用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意识。
这意味着,她们彼此之间的联系,比任何外人想像得都要更深、更复杂,也更危险。
理论上,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出了一条相当可怕的路。
——把灵魂切割开来。
将同属一体的灵魂进行分离,强行把她与另一个『爱丽丝』拆开,让彼此成为能够被单独处理、单独救治的个体。
如果成功,她或许就能真正对另一个『爱丽丝』展开更直接的救治。
可问题在于,这个方法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到根本不是一句"可能失败"就能概括的程度。
爱丽丝闭上眼,脑海中几乎能清晰想像出那个画面。
灵魂像被刀刃剖开的丝线一样,强行撕裂、分离。
本就已经虚弱不堪的另一个『爱丽丝』,在那种程度的分割下,必定会受到极其严重的创伤。说不定不是受创,而是当场崩毁。
更可怕的是,她现在还找不到任何作用于意识的疗养手段。
灵魂受伤,或许还能靠某些偏门方法拖延、稳定。
可意识受伤呢?
这几乎是连概念都没有被正式提出过的领域。
没有体系,没有前例,没有成熟理论。
至少在她目前能接触到的知识里,根本找不到。
也就是说,一旦她真的动了切割灵魂的念头,那就不是在赌。
而是在把另一个『爱丽丝』直接推上断头台。
这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禁区。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她低着头,唇瓣抿得发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住,闷得发疼。
她不是没有方向。
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看见了方向,才更加痛苦。
因为那方向的尽头,站着的是一道她现在根本跨不过去的深渊。
明明只差一点。
明明她已经能够理解那一步。
却偏偏无法踏出去。
这种感觉,像是看着快要溺毙的人就在眼前,自己明明伸出了手,却无论如何都差上最后那么一寸,怎么都抓不住。
那种无力、焦躁、恐惧与自责,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把她淹没。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聪明,不够强,不够努力。
是不是如果她再早一点察觉,再快一点行动,再拼命一点,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她又清楚,这样的念头其实毫无意义。
只是人一旦被逼到某种地步,总会本能地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仿佛只要是自己的错,至少还代表事情有一个可以抓住的理由,而不是单纯残酷得毫无道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里,终于传来了赛罗的声音。
"稍微休息一下吧。"
他的声音难得放得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几分张扬与戏谑,反而显得格外平稳。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终于从那片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赛罗很清楚,她最近到底有多忙碌。
不,与其说是忙碌,不如说是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从早到晚翻卷轴、记笔记、推演术式、修正思路,吃饭变得敷衍,睡眠变得零碎,连平时最喜欢的甜食都能放在一边碰都不碰。
那个以前只要一提到点心,双眼就会亮晶晶发光的小姑娘,如今却像是连笑都快忘了该怎么笑。
这太不对了。
真的太不对了。
赛罗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个总是开开心心、嘻嘻哈哈,跑来跑去像团小太阳一样的爱丽丝,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安静、疲惫、近乎把自己关进阴影里的样子,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心疼。
她不是在任性,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一时受了打击后自暴自弃。
她是在拼命。
拼命到把自己一点一点磨损掉都顾不上。
可赛罗也很清楚,这不是放任她继续沉浸在悲伤里的理由。
有些痛苦,不能靠一味硬扛来解决。
有些执念,若是不稍微松开一点,最后反而会先把她自己拖垮。
他宁可爱丽丝像平时那样跟他顶嘴,气鼓鼓地反驳他,甚至气到想把发夹摔出去,也不想看见她现在这副像是快被抽空了力气的模样。
那太安静了。
也太脆弱了。
爱丽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些发空,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些复杂艰深的推演里抽离出来。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晶面上,仿佛这样就能确定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不能休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哑。
不是在逞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她怕。
怕自己只要一停下来,另一个『爱丽丝』就会再往深渊里滑落一寸。
怕自己少翻一页书,少查一个术式,少推演一次可能性,就会错过那唯一能把人救回来的机会。
所以她不敢停。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赛罗听着她这句话,心里却更沉了。
因为他知道,这恰恰证明爱丽丝现在的状态已经绷得太紧了。
她把自己逼成了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仿佛只要一松,就会有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彻底崩塌。
可她难道就没想过吗?
再这样下去,先崩掉的,说不定会是她自己。
发夹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赛罗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爱丽丝。"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所以当那两个字落下时,爱丽丝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妳现在不是在努力,妳是在硬撑。"
这句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爱丽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赛罗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在硬撑。
用意志力撑着,用恐惧撑着,用那份不肯失去的执念撑着。
可人哪里可能永远只靠这些东西活下去。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也微微拂过她凌乱的发丝。
爱丽丝垂下眼,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其实没有自己表现出来得那么坚强。
她只是不敢变得脆弱。
因为一旦变脆弱了,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真的可能救不了对方。
而这一点,是她最不愿承认的事。
赛罗静静感受着她的沉默,心口那股酸涩愈发明显。
他想起她平时抱着甜点吃得满脸幸福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亮亮的模样,想起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得意洋洋,也会因为被逗弄而气得鼓起脸颊。
那样的爱丽丝,本该是鲜活的、明亮的、热闹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害怕。
于是最后,他只是放缓了语气,低低地补上了一句。
"稍微休息一下,不代表放弃。"
爱丽丝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她低着头,许久都没有动。
半晌之后,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点力气般,慢慢把额头抵在桌沿上,长长的金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散在桌面与手臂之间,像一层柔软却黯淡了些的光。
她没有答应。
可也没有再逞强地说自己没事。
而这份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最后爱丽丝是在桌子上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