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站在地图前,没有坐下。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从东南延伸到西区,北区也有两个。十三处。他盯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到旁边那张白板上——鹰昨晚交上来的监控追踪结果。
白板上画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西区第七仓库→东侧五百米路口→往东两个街区→然后,断了。
“就这些?”他开口。
鹰站在白板旁边,表情不好看:“调取了那个时间段所有路口的监控,十一个摄像头。他出现在其中四个,然后在第五个路口——消失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但前后时间段没有任何人从那个方向绕过去。”
“画面是空的?”
“不是空的。”鹰停顿了一下,“有一帧。一帧里有个影子,然后下一帧就没了。如果不是逐帧看,完全发现不了。”
鹫沉默。
蛇从桌边抬起头:“副支部长,这个追法本来就是无效劳动。他能把气息压到仪器探测不到,让监控拍不清楚这种事——我们以为是技术问题,但也许根本就是他在针对监控。”
“你的意思是放弃追踪?”
“我的意思是换方向。”蛇说,“我们现在知道他从西区往东走,东边是什么?住宅区。学校。普通居民区。如果他是这座城市的人,不是外来组织派进来的,那他——”
“住在东边。”鹫接话。
“或者就是个本地人。”蛇压低声音,“副支部长,鹰之前说,普通学生体态。如果他真的是学生——”
“够了。”鹫打断他。
不是因为这个推断错了。
是因为这个推断,他已经想了三天。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悠木市的早晨刚刚开始,楼下有人在清扫落叶,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钟摆。
“继续查监控。”他说,“东区,所有住宅区路口,时间段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往前推一个月。”
没有人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采集计划的准备工作开始。不等监控结果。”
影野实在上学路上放慢了两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重新校准步速——今天开始,走廊里的移动模式要调整。不是更快,是更随机。随机比快更难被记住,这是他在修炼日志里写过的结论,今天开始实践。
短信昨晚收到的。
「他们已经开始查监控了。」
他看完删掉,躺着想了大概七分钟,得出结论:这条短信的信息量比上一条小。上一条说“注意到你了”,是对方察觉到他存在;这条说“查监控了”,说明对方还在从外部追踪,没有掌握身份。
追踪监控的人,和他现在的状态之间,有一道墙。
那道墙的名字叫:没有人知道他叫影野实。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走进校门。
走廊比平时安静。
文化祭筹备开始之后,大部分人要么在教室里画海报,要么去了各自的部室,很少有人在走廊上闲逛。影野实走在靠墙的一侧,脚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存在感压到了他今天设定的目标值——经过的人不超过三个人回头。
第一节课结束,他没有去树林。
他坐在座位上,把物理参考书翻到一道例题,眼睛看着书,余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没有异常。
第二节课,班主任提了一下文化祭的志愿者分配,点了几个名字,没有点他。
很好。
他在心里给今天的状态打了一个还不错的分数。
下课铃响,走廊里开始有人说话,有人往厕所走,有人把课本拍在桌上然后趴下去。他坐着没动,等人流密度升到最高点,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路人的移动时机,讲究一个“跟着最多人一起动”。人多的时候出现,没人会注意到他从哪里来,也没人会注意到他去了哪里。
他往东侧走廊走。
走到拐角,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
四宫辉夜。
她站在走廊另一端,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和隔壁班的班长说什么。从这个距离看,她的站姿和往常一模一样,笔直,平静,一丝褶皱都没有。
但她拿文件的手,用了两根手指捏着边角。
不是平时拿文件的方式。
影野实继续往前走,转过拐角,没有停。
他不需要知道她的事。
路人不打听走廊里发生的事。
午休时间,学生会室。
早坂爱靠在书架旁边,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辉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文件,笔拿在手里,但已经停了五分钟没动过。
早坂侧过脸,悄悄看了一眼。
辉夜在看窗外的中庭。
不是在看什么,就是在看。那种眼神早坂认识——四宫家的人不会发呆,但昨晚那通电话之后,辉夜今天一直是这个状态。
“辉夜。”
“嗯。”
“吃了吗?”
“吃了。”
早坂扫了一眼桌上的便当盒。盖子还没打开。
她没有指出来。
“影野实今天走廊上经过了。”她随口说,“走得挺快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辉夜的笔动了一下。
“是吗。”
“嗯。”早坂把一本册子抽出来,翻开,“就是感觉……他好像在躲什么。”
辉夜没说话。但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了,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停了两秒。
“他一直都这样。”她轻声说。
不像是在回答早坂。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早坂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脑子里在回忆今早那个背影——走廊里,靠墙走,步速比平时快半拍,人群一多就不见了。
她努力回想他的脸。
还是空白的。
她昨天拍的照片她睡前看了三遍,都是背影,或者模糊的侧脸,像是相机在刻意回避。
见了五次了。
还是记不住。
她把册子合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回书架。
这人有问题。
而且问题越来越大。
放学后。
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吹奏部的乐声从体育馆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在楼道里回响。
影野实走出校门,没有往左——那条路经过便利店,早坂有时候在那里出现。他往右走,绕了半条街,然后重新切回主路。
多走了四分钟。
代价可以接受。
他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带的影子拉得很长,被夕阳压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边有一棵槐树,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转了个圈,落在他前面的地板砖上。
他走过去,叶子在脚边滚了一下。
今天的路人评分,比昨天好。
走廊经过辉夜那段处理得干净,没有停,没有看,没有制造任何可以被记住的画面。
她拿文件的两根手指,不是他的事。
那种表情,也不是他的事。
他继续走。
槐树叶子被风又推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