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条短信,影野实想了一夜。
“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得出的结论是:没问题。
被注意这件事,本身不构成威胁。真正的威胁是被确认——有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每晚几点出门,知道他去哪里修炼。而这些,没有人知道。
他确认过,每一个据点清理完之后,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所以那条短信,最多是一个警告,不是一个威胁。
他在早上五点四十分做出这个判断,然后翻身睡了过去。
到了学校,走廊里已经能看见各班张贴的宣传海报。美术部的家伙们忙着绘制看板,吹奏部在体育馆方向传来练习声,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浮躁氛围中。
影野实在走廊里走了两步,重新评估了一下形势。
文化祭。
对于一个追求影之实力者境界的路人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全校都在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各种活动和社团吸走,像他这种无社团、无职务、成绩中游的标准透明人,理论上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蒸发。
这是他近两周以来存在感压制的最佳窗口期。
问题只有一个。
最近几天找他的人变多了。
今天是周一。上午的课平安无事地结束,他维持着完美的路人状态,在教室里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没有人过来搭话,没有人注意到他,完美。
下午第一节课后,他被叫去了学生会室。
准确地说,是被藤原书记在走廊里“偶遇”后,用那双大眼睛盯着,然后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影野君,你来帮忙真是太感谢了!啊,这些材料刚到的,还没拆封呢!”藤原书记推开学生会室的门,里面是一如既往的景象:石上会计趴在桌子上装死,四宫副会长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以及——
满地的手工材料。
“这些是?”他看着那些木板、布料和颜料。
“文化祭的学生会展板哦!”藤原书记蹦跳着走进来,“学生会要统一制作各社团的展示板框架,然后分发给各个社团自行装饰。今天下午要把第一批框架组装好。”
四宫副会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藤原,你又随便抓人。”
“诶——可是影野君正好路过嘛!而且他上次搬文件也很可靠!对了,你上次搬文件的时候,是不是还帮忙整理了仓库?我记得好像有这回事。”
可靠。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耳朵。
一个合格的影之实力者,应该如同空气,如同影子,如同从未存在过的痕迹——而不是被人记住为“可靠的劳动力”。
他在脑海中翻出今天的评分表,在“存在感管理”一栏里重重扣掉五分。
情况不妙。照这个趋势,他离“完美路人”的目标越来越远,离“学生会固定苦力”越来越近。
“我来帮忙吧。”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在心里飞速演算了一下:现在转身离开,需要给出理由,给出理由意味着对话,对话意味着被记住。留下来干完活,然后消失——成本更低。
这是影之实力者的基本运算。以最小的存在感代价,完成当前局面的最优解。
他走向那堆木板。
石上会计从桌子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在观察。
“那就麻烦你了。”四宫副会长放下文件,站起身,“我去拿工具。”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非常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他这些年刻意训练对气息的感知,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看他。
不,准确地说,她在确认他的存在。
为什么?
他保持面无表情,走向那堆木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四宫副会长、藤原书记三个人在学生会室里组装展示板框架。石上会计偶尔帮忙递工具,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看账本——据说是文化祭的预算出了问题。
组装框架本身没什么难度。木板是提前裁好的,只需要用螺丝固定,然后打磨边角。藤原书记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四宫副会长沉默地处理着手里的部件,他则维持着“普通学生”的手速,不急不慢地拧螺丝。
“四宫副会长,这个框架的尺寸是不是标错了?”他拿起一张图纸。
她走过来,弯腰看图纸。
距离有点近。她的发丝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空气里飘过一丝很淡的香气。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螺丝刀差点滑脱。「她在紧张什么?」他稳住手,继续拧螺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确实错了。”她盯着图纸看了几秒,“是印刷失误。这批框架的横梁需要重新裁切。”
“诶——那岂不是白做了?”藤原书记举起手里的半成品。
“不,只有三号到五号框架受影响。”四宫副会长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先做完其他的,明天我去找印刷部交涉。”
她表现得非常自然。但刚才那几秒钟,他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紧张?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继续拧螺丝。
下午四点半左右,框架组装得差不多了。藤原书记说要去买饮料,蹦跳着跑出门。学生会室里只剩下他、四宫副会长,以及角落里继续看账本的石上会计。
安静了几分钟。
“影野君。”四宫副会长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视线却落向中庭的方向。
“你周末……在家做什么?”
「又是周末的问题。」他的喉咙有点发紧,但声音平稳:“没做什么。写作业,看看书。”
“没有出门吗?”
“没有。”
这是谎言。但他没有理由告诉她们实话。他去西区的废弃工厂修炼,端掉了一群可疑的武装分子——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中二病。
四宫副会长沉默了几秒。
“是吗。”
就这两个字。语气很轻,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她低下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在想别的事情。
很重的事情。
“副会长。”他开口。
她转过头。
“还有需要帮忙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头:“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你了。”
“那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影野君。”
他停下。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离开了学生会室。
走廊里,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在其中,脚步声被自己的影子吞没。
——她刚才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路人不需要知道别人欲言又止的内容。那通常是麻烦的前兆。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早坂爱。
她穿着便服,靠在黑色的轿车门边,像是在等人。看见他出来,她抬起手挥了挥。
“影野君,这边。”
他走过去。
“有事?”
“顺路送你一程。”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他看了看那辆车。高级轿车。四宫家的车。
“不用了,我走路就行。”
“别客气嘛。”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正好有些事想问你。”
问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坐进后座。
早坂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
“周末真的在家吗?”她开门见山。
“嗯。”
“一直在?”
“一直在。”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更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
“那就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放松?她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早坂同学。”他开口,“你最近好像很关心我的行踪。”
“有吗?”
“有。”
她笑了:“可能是因为你这个人太容易消失了吧。”
消失。
这个词用得很妙。作为影子,他确实应该容易消失。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他说。
“嗯,我知道。”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街道向后掠去,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
“影野君。”早坂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对某个人来说非常重要——”
她顿了顿。
“你会怎么想?”
「非常重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他如实回答:“大概会觉得对方认错人了吧。”
早坂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也是。你这种人,大概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重要。”
她没再说话。
车子在他家附近停下。他下车,道谢,看着她开车离开。
站在路边,他想了一下她刚才的问题。
对某个人来说非常重要。
——怎么可能。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认真思考了这个假设。
对某个人来说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记住,被依赖,被需要。而这三件事,恰恰是一个影之实力者穷尽一生要规避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人觉得他重要——那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对方认错了人,要么他的路人伪装出现了严重漏洞,需要立即排查补救。
他走进家门,换鞋,上楼。
总之,不可能的事不需要太多时间思考。他还有今晚的修炼计划要执行。
他走进家门,换鞋,上楼。
同一时间,四宫辉夜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广阔的庭院里,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早坂爱发来的消息:
“他说周末在家。全程。”
辉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在家。
那就是说,周六那天去西区的人不是他。
可是早坂之前发过警告短信,让他别去西区。如果他真的在家,那条短信的意义是什么?
巧合?
还是……
她想起那天在学生会室,他搬运文件时从她身边走过的瞬间。那个背影。
七岁那年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人站在燃烧的建筑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找了九年。
现在,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可是——
“辉夜。”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的电话。”
辉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走廊里,管家低着头,递过无线电话。
她接过,放在耳边。
“父亲大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文化祭之后,安排你与四条家的继承人见面。做好准备。”
辉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父亲大人,我——”
“这是决定。不是商量。”
电话挂断。
辉夜握着电话,站在原地。
走廊的灯光很亮,但她的指尖冰凉。
四条家。
那是四宫家的分支,也是教团控制下的家族之一。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会是自己的选择。但她以为至少还有时间。至少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背影。
那个九年来从未忘记的背影。
“……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鹫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已经汇报完了。十一个据点,无痕迹,无残留,无目击者。排除总部,排除其他支部,排除政府机构。结论只剩一个:有人在针对他们,而且那个人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是谁。
“四宫家的消息,”鹫开口,“婚约通知今天发出去了。”
“是。文化祭后,四条家。”
他沉默了几秒。
时间窗口正在缩小。那个狩猎者不知道还会在悠木市活动多久,但婚约一旦落定,辉夜移交四条家控制区,采集难度将成倍上升。
“采集计划,”他说,“提前执行。”
“副支部长,总部还没有——”
“我来处理总部。”他打断,语气没有变,“通知行动组,文化祭结束后三天内,完成部署。”
“明白。”
脚步声退远,门带上。
鹫重新望向夜色。月光下,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十一个据点。那个狩猎者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
躺下之后,他没有立刻闭眼。
今天的修炼计划其实没有执行。早坂的车送到家门口,进屋洗了把脸,魔力运转了两圈,发现状态不在线,就停了。
不在线的原因,他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今天被问了太多奇怪的问题。
早坂问上周六。四宫副会长也问上周六。两个人问同一件事,这不是巧合,是协调过的。她们在确认一件事:上周六晚上,西区发生了什么,他在不在场。
他不在场。他在家。
这个答案是正确的。
他在心里把逻辑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这件事放下了。
明天开始,课间不出教室,放学直接走,不去学生会。
存在感管理,重新收紧。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影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