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铺在书桌上。
北部支部、中部支部、南部支部——三个红圈标注在悠木市的三个方向。这是昨晚从东区那座废弃仓库带回来的战利品。
影野实盯着地图看了三秒,然后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昨天下午,他原本只是想去东区探探地形——那边有一片老工业区,晚上人少,适合测试新的气息隐藏术式。结果刚摸到那座仓库外围,就感知到里面有魔力波动。
十几个人。穿着制服。还在讨论什么“三支部”。
他蹲在通风管道里,听了几分钟。那些人说的是专业术语,什么“采集窗口”“容器稳定性”“总部要求”,他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他只知道,这是个练习的好机会。
通风管道里很黑,但影野实不需要光。
他贴着管壁往前移动,气息完全收敛,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管道尽头是仓库主厅的上方,透过格栅能看见下面的人——十二个,分成三组,有的在整理货架,有的在调试仪器,有的围在桌边看文件。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了巡逻规律和站位死角。
然后他轻轻推开格栅,落在横梁上。
第一个人在货架后面整理箱子,背对着他。
影野实落地的声音比呼吸还轻,那人毫无察觉。他从后面靠近,手掌贴上那人的后颈——魔力瞬间阻断,那人身体一软,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滑倒在地。
影野实接住他手里的箱子,轻轻放下。
第二个人在十米外的仪器前调试,戴着耳机。影野实从阴影里绕过去,在他转身的瞬间贴上去。那人只来得及瞪大眼睛,就失去了意识。
第三个人在桌边看文件,背对着。影野实从背后靠近,手掌贴上后颈之前,那人突然回头——
“你——”
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一双眼睛,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后颈一麻,世界黑暗。
剩下的九个人,都是同样的方式。没有打斗,没有惨叫,只有一次次无声的靠近,一次次精准的击晕。
七分钟。
影野实站在仓库中央,看着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今晚的手感不错。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看见墙上贴着的那张地图,顺手取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代号“鼹鼠”的情报员在最后时刻回了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也许是空气中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他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半米的距离,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张开嘴,想喊,想叫,想提醒同伴。但他的喉咙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后颈一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鹰蹲在仓库外的阴影里,手里的夜视仪对准那扇后门。
他昨晚奉命来这个据点调查之前的失联事件,刚潜伏到位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步伐平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鹰想看清他的脸,但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不矮,普通的身形,普通的学生体态。
那个人走了几步,拐进巷子,消失了。
鹰低头看手里的仪器——魔力探测仪上,那个方向的数值是零。
什么都没有。
但明明有一个人。
他的手在发抖。
影野实把地图塞进抽屉,站起来,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三分。
该上学了。
他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上午第一节课后,走廊上。
影野实刚从厕所回来,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早坂爱。
她今天穿得比前几天更随意——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校服裙好像又短了一点。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出来,往前迈了半步。
“影野实同学对吧?”
“有事?”
她笑了笑,那种很标准的社交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上周六晚上。
影野实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上周六……白天去学生会开会,晚上去西区端了那个据点,还收到一条“今晚别去西区”的短信。
“在家。”他说。
“在家?”她歪了歪头,“没出门?”
“没出门。”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影野实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那就好。我听说西区那边最近不太安全,提醒你一下。”
“谢谢。”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影野实继续往教室走。
他走出去五步,余光瞥见早坂靠在墙边,盯着他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在家……”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情报渠道的回复:周六晚西区据点被端,全员昏迷,无目击者。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变得微妙。
“见了四次了,”她低声说,“还是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她皱起眉,努力回想刚才那张脸。校服,身高,走路姿势——但脸是空白的。明明刚才面对面说了五句话,现在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偷拍的那几张照片。每次都是背影,每次都是模糊的,像是镜头自己不愿意对焦。
“这人……”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学生会室走去,“有问题。”
午休,学生会室。
“辉夜同学,你又在看走廊。”
藤原书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辉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却落在窗外。
“没有。”
“有。”藤原书记坐起来,“你今天上午已经看了四次了。每次都是那个谁——影野同学经过的时候。”
辉夜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文件。
“巧合。”
“哦——”藤原书记拖长声音,“巧合。那今天下午的物资清点,你打算叫谁来帮忙?”
辉夜没说话。
“又叫他?”藤原书记凑近,“辉夜同学,你最近叫他的频率有点高哦。”
“人手不够。”
“学生会还有我和石上呢。”
“你们有你们的工作。”
“借口。”藤原书记笑嘻嘻地缩回去,“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辉夜抬头。
“有意思?”
“嗯。”藤原书记眨眨眼,“他每次来帮忙,我都记不住他做了什么。明明东西搬完了,文件整理好了,打印机也修好了,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好像——他一直在,又好像不在。”
辉夜沉默。
“辉夜同学记得吗?”藤原书记问,“他长什么样?”
辉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
“那你比我厉害。”藤原书记又趴回桌上,“我就记得他有一双眼睛,但具体什么样……说不上来。”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打开,进来的是石上优。
“学生会室好吵。”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角落坐下,掏出游戏机。
藤原书记扭头看他:“石上君,刚才的话听见了吗?”
“什么?”
“影野实的事。”
石上的手指停在游戏机上。
“那个人,”他说,“走路没声音。”
“对吧对吧!”
“而且,”石上顿了顿,“我昨天在走廊上看见他,他正好从我身边经过。我本来想打个招呼,但——等我想起来要打招呼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他抬头,表情认真。
“三米的走廊,他走过去,我完全没注意到。直到他走远了,我才意识到‘刚才有人过去了’。”
学生会室安静了几秒。
藤原书记小声说:“是不是有点像……幽灵?”
“不像幽灵。”石上说,“幽灵是没有存在感,但他——我感觉他是故意的。”
辉夜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故意的?”
“嗯。”石上低头继续打游戏,“就像那些忍者动画里,高手走路没有声音。他在隐藏自己。”
藤原书记睁大眼睛:“影野同学是忍者?”
“我只是说感觉。”石上头也不抬,“而且,辉夜前辈最近一直在叫他,对吧?”
辉夜没回答。
石上也就不问了。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机的音效。
放学后。
果然又被叫去帮忙了。
这次是清点文化祭物资。仓库在地下室,灯光昏暗,架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四宫辉夜拿着清单,一个一个对。影野实在旁边搬箱子、翻东西。
“蜡烛,二十根。”
“有。”他从架子上拿下箱子。
“红色布料,五米。”
“有。”
“假蜘蛛网,三袋。”
“有。”
对话简洁得像对暗号。
挺好的。这种效率型的互动,最适合路人。
“影野同学。”
“嗯?”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
影野实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清单,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他说,“在家。”
“不出去玩?”
“不常出去。”
她沉默了几秒。
“上周六晚上呢?”
上周六晚上。
又是上周六晚上。
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问上周六晚上?
“在家。”他说。
“是吗。”
她没再问了。
影野实继续搬东西。
但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先是早坂爱,现在又是四宫同学。她们都关心他上周六晚上有没有出门。
该不会……她们知道他去了西区?
不可能。他确认过,当时没有目击者。那些人都晕了。
那为什么问?
他想不出答案。
继续搬东西。
同一时间,教团北部支部,地下会议室。
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中间的人穿着深色西装,五十岁左右,表情阴沉——鹫。左右两侧是两名干部,代号“蛇”和“狐”。
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报告。
“西区先遣队全灭。”鹫的声音很低,“上周六晚上,八人小队,无一生还——全部昏迷,无外伤,无魔力残留。”
蛇皱眉:“又是那个不明势力?”
“目前只能这样推测。”鹫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近一个月的损失统计:七个据点失联,三个巡逻队失踪,现在加上先遣队。总损失人数已超过四十。”
狐倒吸一口凉气。
“支部总战力才一百出头……”
“没错。”鹫合上文件,“我们已经损失了近四成人员。”
沉默。
“总部那边怎么说?”蛇问。
“总部已经注意到异常。但他们认为这是‘多个独立事件’,不认为是同一势力所为——因为对方没有留下任何规律。”
鹫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但昨晚,鹰看见了。”
蛇和狐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张素描——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身高、体型的大致比例。旁边标注着几行字:
“身高170-175,中等身材,普通学生体态。行动时间集中在22-24点。潜入方式:完全规避魔力探测,无痕迹。目前特征:无法识别面容。”
“这是鹰根据记忆画的。”鹫说,“他从远处看见那个人从被端的据点走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对方是单人行动,不是组织。”
蛇盯着那张素描:“就这些?”
“就这些。”鹫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但这已经够了。身高、体型、行动时间,我们可以缩小搜索范围。”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所有失联据点都在悠木市范围内,没有波及周边。说明对方就住在这座城市。而且,从据点分布来看,他最近的活动集中在西区和东区——北区暂时安全。”
鹫转过身。
“四宫家的采集计划提前到下周末。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个狩猎者找出来。”
蛇问:“怎么找?”
“调监控。”鹫说,“把所有失联据点周边三公里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排查这个时间段出现的、符合这个体型的人。”
狐犹豫道:“三公里……那范围也太大了。”
“再大也要找。”鹫的声音冷下来,“这个人已经端了我们十几个据点,再让他继续下去,我们连核心据点都保不住。”
他重新看向那张素描。
“而且,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蛇和狐同时抬头。
鹫指着素描上“无法识别面容”那行字。
“鹰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鹰的夜视仪是军用级的,十米之内能看清毛孔。为什么看不清?”
蛇愣了一下:“因为……他隐藏了气息?”
“不只是气息。”鹫说,“他用了某种术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这种术式有一个问题——距离越近,效果越弱。鹰在五十米外看不清他,但如果我们在十米之内,就能看清。”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上。
“所以,我们需要诱饵。”
蛇和狐对视一眼。
“诱饵?”
“永生药采集那天,辉夜会在指定地点出现。”鹫说,“那个狩猎者如果真的是在针对我们,他就一定会出现。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蛇沉默了几秒,问:“如果他不出现呢?”
“那我们就按原计划采集,完成任务。”鹫直起身,“无论如何,下周末必须行动。”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晚上九点,影野家。
影野实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今晚没有出门的打算。昨天已经练习过了,今晚需要让身体休息。
他想起白天的事。早坂爱的问话,四宫辉夜的问话,还有那张地图。
那个组织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她们好像都在关注他的行踪。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半边,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阴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谁注意到我了?”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台上滑落,消失在地板下面。
同一时间,某处。
鹰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十字路口,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屏幕边缘走过,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在画面之外。
他按下暂停,放大那个人影。
还是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轮廓。
他把这个画面保存下来,标上编号:
「DM-0414-01」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
“报告副支部长,发现疑似目标。位置:西区第七仓库东侧五百米。时间:22:41。特征:与素描吻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追。把所有路口的监控都过一遍,画出他的行动路线。”
“明白。”
鹰挂断通讯,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