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落地窗外,天色阴沉。电视新闻里又在播那个话题——怪兽。但辉夜没在看。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档案。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她都看过至少五遍。
立花士真,入学以来全部记录。
成绩中上,波动极小。出勤全勤,一天不差。社团活动为零,集体项目栏全部空白。荣誉记录无,奖惩记录无,教师评语栏只有制式的“表现良好”。
她翻到初二那一部分。
第二学期,两个月。班级合照里没有他,小组作业名单里没有他,连食堂刷卡记录都断过整整五十七天。然后第三个月开始,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
空白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一个人怎么能空白得这么干净?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提起,连他自己都不解释——好像那两个月被直接从人生里剪掉了。
她把档案合上,推到手肘边。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图书馆里人不多,翻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她本来应该继续查,换个方向,找找初中的同学问问。但她不想动了。脑子里那些信息挤在一起,拼不出形状。
对面有人坐下来。
她抬头。
立花士真,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她对面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他把书翻开,放在桌上,开始看。
辉夜愣了一下。
她见过他很多次了——走廊里、学生会的审问、监控屏幕上的背影、还有那个傍晚,烟尘里站着的机器人。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完全不知道她在看他。
他低着头,手指按着书页边缘,偶尔翻一页。翻书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亮边。
她想起千花说的那句话:他走路像水从石头缝里流过去。
现在他看书也是这样。不打扰别人,也不被打扰,就在那里,像一块自己的地方。
她应该继续查资料。或者站起来走掉。但她没有动。
她把肘边的档案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士真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等。
辉夜开口:“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士真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做一件事的时候,”辉夜说,“是因为想做,还是因为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士真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久。从那天他在走廊里告诉那个女生预算有问题开始,到后来他在学生会说的那句话,再到她确认他就是那台机器人——她一直想不明白,他做那些事的动机是什么。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关系,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那他为什么做?
士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说:
“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有时候分不清。”
辉夜愣住了。
她准备了很多种可能的回答——他会说“想做”,那她可以追问“那什么让你想做”;他会说“省事”,那她可以追问“省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没准备“分不清”。
她想反驳。但反驳什么?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她所有的分析框架都失去了支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士真看着她,等了一下,见她没说话,又把书翻开,低头继续看。
辉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句话堵在她脑子里,不是谎言,没有缝隙,接不住,也推不开。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外移了一点,落在她手边的档案上。她把档案拉过来,翻开,盯着那一页。字是熟悉的,但看不进去。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分钟,她听见对面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
她没抬头。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辉夜才注意到窗外已经黑了。
她把档案收进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士真还坐在那里,手里那本书翻到了后面,但他没在看书,盯着窗外。窗外是停车场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能看见一排车的轮廓。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放大,一下一下。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一点光。
她继续往下走。
士真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会儿。
音乐响了三遍,他才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原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的位置。那里空着,阳光已经移走了,只剩椅子在阴影里。
他推门出去。
停车场里没什么人。他走到本田Z旁边,手放上门把手,停了一下。车门温度正常,没发热。
他坐进去,发动,开出停车场。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慢,就是开着。
到一个路口,他踩了刹车,等红灯。
这个路口他认识。往右拐是回他家的路,往左拐是一条他以前常绕的路——绕开一个地方,一个他不想经过的小区。初中之后他就一直绕,习惯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还要绕。
红灯变绿。
他松开刹车,往前开。
直行,没有拐。
过了路口他才意识到,刚才那个路口他直接开过去了,没往右,也没往左,就是直行。那条路他以前很少走,但今天走了一次,也没什么。
他换了个挡,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段亮一段暗。他没想刚才那个路口的事,就是开着。
三楼学生会,灯亮着。
辉夜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个没有封面标签的小本子。她翻开,找到立花士真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JB-9 =他”,下面写着“为什么?”,再下面是“归类栏:空白”。
她盯着“空白”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分不清。”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