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文化祭结束之后,秋意更深了一层。
天高云淡,抚摸着脸颊的风也凉了起来。
重大的活动在结束之后,也会成为遗忘之物。
既没到会令人怀念一般遥远的地步,也没近到可以当作谈资。
完全位于意识之外的现状就该称作遗忘了吧。
世上的年轻人们又会将目光转向接下来的盛会,向前方看去。
拜此所赐,被残留在残渣之中的人会更加地将寂寥感记于心中。
最开始是平冢老师说的。
那天放学后,我去办公室交东西,正好听见她在打电话。
语气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挂了,才敲门进去。
「啊,由比滨。怎么了?」
「那个,这个——」
我把手里的表格递过去,
「班委说要交给您的。」
「哦,放那儿吧。」
我把表格放在桌上。本来应该直接走的,但脚没动。
平冢老师抬头看我。
「还有事?」
「那个... ...」
我想了想,
「刚才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平冢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那种大人的、不想让小孩担心的笑。
「没什么。比企谷那小子,感冒了。请几天假。」
「诶?」
「说是挺严重的,这几天都来不了。」
她摆摆手,
「不过那种家伙,平时就半死不活的,休息几天也好。」
我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感冒?
小企会感冒?
他那种人... ...怎么说呢,不像是会感冒的类型。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是说
——他会因为感冒请假?
那个在委员会忙到脸色发白也不吭声的人,那个在楼顶被叶山按在墙上也不还手的人,那个明明累得站不稳还来找我的人
——会因为感冒请假?
...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 × × ×
午休的时候,我去找小雪。
「小雪,小企他... ...你知道吗?」
小雪正在写什么,听见我的话抬起头。
「感冒。平冢老师说的。」
「... ...就这样?」
雪之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不然呢?」
「就是——」
我顿了顿,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小企他... ...会请假吗?」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说。
「... ...确实。」
只是这两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她也不知道更多。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知道,她也在担心。
只是,我们谁都没说出来。
× × × ×
又过了一周。
小企还是没来。
班里的议论开始多起来。
「比企谷怎么了?」
「该不会是退学了吧?」
「那种人退学也正常吧。」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闷闷的。
不是那种生气的闷。
是一种说不清的闷。
两周。
一个人,会感冒两周吗?
我又去找平冢老师。
「老师,小企他——」
「还在养病。」
平冢老师的回答很快。
太快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老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跟我说实话。」
平冢老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 ...我只能告诉你,他没事。」
「没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事。」
她不再说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老师有事瞒着我。
小雪不知道。
小企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这不对。
这不对。
× × × ×
放学后,我去找了川崎同学。
她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坐着,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发呆。
我走过去。
「川崎同学。」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事?」
「小企的事... ...你知道吗?」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知道。」
「他怎么了?」
「感冒。」
「... ...骗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冷静。
冷静得不正常。
「川崎,请你看着我。」
她没动。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他感冒了。」
沉默。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然后她站起来。
「我还有事。」
「川崎——」
她已经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说。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说,我才更确定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 × × ×
那么,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放学后,我前往了小企家。
书包里塞了一袋药,还有一盒马卡龙。
我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毫无作用,大概是寻求心理安慰吧,我还是忐忑地带上了。
走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叮咚。」
「叮咚。」
没人。
我按了两次,把耳朵贴过去听。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拨小町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半宿。
转到语音信箱。
我挂掉,再拨一次。
还是没人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小企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一丝光亮都没有。
小企,你到底怎么了。
腿忽然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围墙。
顺着墙滑下去,就那么坐在了地上。
书包歪在旁边,里面的东西硌着腰,也懒得动。
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
橘红色的,从山脉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我脸上。
慢慢的,天际也吞噬了那一缕微光,只剩沉寂的昏暗。
× × × ×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把我拉回来。
白日间的燥热被雨水冲刷掉。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就这样的吧。
我的力气也无法支撑我起身了。
就让这一场大雨落下吧。
我这么想着。
然后
——一道阴影笼罩在我上空。
我抬起头。
雨丝从她身后落下来,逆着路灯的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还有力气吗?」
清澈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川崎同学。
她怎么会在这儿?
和小企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力气吗?」
见我没反应,她的眉头皱了皱。
「有的有的!」
我赶紧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拍打裙子上的灰尘,湿漉漉的,拍不掉。
「你想知道比企谷那家伙现在怎么样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绷了太久的神经。
「川崎,你知道小企在哪?那么小企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为什么平冢老师也不说,你那天也不说,小町呢?」
我一口气砸出一串问题,声音越来越大。雨声都盖不住。
川崎同学没接话。
她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跟上」。
纵使内心万千不解,我还是选择听从她的指示。
我快步跟上去,踩起一路水花。
× × × ×
川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雨滴从她的发梢滑落,顺着校服肩膀的布料晕开。
她没有打伞。
我也没有。
路上没什么人。
雨夜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我想问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她的背影,又咽回去了。
她那种走法,像是在说「别问」。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小路。
然后是大路,然后是一条更宽的马路。
车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
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
我抬起头。
白色的楼,方方正正。
门口挂着牌子
——
千叶青叶市立医院。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 ...医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不是自己发出的。
川崎没回答。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我跟上。
大堂里很亮。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板被雨鞋踩湿了,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川崎走向电梯。
我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3... ...4... ...5... ...6... ...
7。
门开了。
走廊很长。
白色。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川崎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点。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推开门,就会知道了。
可是脚动不了。
我不想推。
我不想看见。
我——
「... ...由比滨。」
川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点什么
——我读不懂。
但她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儿。
等我。
我转回头,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小窗,透出来的光很弱。
很安静。
静得让人害怕。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不知道... ...如果看见什么的话... ...
我站在那儿。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