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睁开眼。
... ...还活着。
这是每天醒来第一个确认的事。
不是悲观,是习惯。
毕竟活了十七年,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手机闹钟还没响。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文化祭结束了。
今天是周一
——不对,周一补假。
所以今天是周日?
不对。
周日已经过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一。
补假。
... ...那为什么要早起?
「哥哥——!」
门外传来小町的声音,元气满满,完全不考虑听众的感受。
「早饭好了哦——!再不起来小町就自己吃掉哥哥那份了——!」
... ...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爬起来,套上校服
——虽然今天不用上学,但得送小町去车站,穿着睡衣总不太好。
洗漱完下楼,小町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面前摆着两份早餐,她的那份已经吃掉一半。
「早安哥哥。」
「早... ...」
我坐下来,开始对付眼前的烤鱼和味增汤。
小町一边扒饭一边看我。
那种视线,像是猫在看一只终于从洞里出来的老鼠。
「... ...干嘛?」
「哥哥。」
「嗯?」
「文化祭好玩吗?」
筷子停了一下。
「... ...还行吧。」
「诶——就‘还行’啊?小町可是听说哥哥在文实那边大活跃呢。」
「谁说的?」
「沙希姐姐。」
我差点被味增汤呛到。
「她、她说什么了?」
「说哥哥很努力。说哥哥帮了大家很多忙。」
小町歪着头,
「还说——」
「还说什么?」
「说哥哥虽然嘴上很坏,但做的事都不坏。」
我沉默了。
这确实是川崎会说的话。
小町继续盯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还有呢?」
「... ...什么还有?」
「小町听说,哥哥在楼顶做了什么很厉害的事。」
我放下筷子。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小町。小町自己推理的。」
「……推理?」
「嗯。那天在体育馆门口,哥哥和沙希姐姐走了之后,小町看到叶山前辈他们从楼顶那边下来。小模姐姐的眼睛红红的。叶山前辈的表情很复杂。然后哥哥和沙希姐姐是最后下来的。」
她一条一条数着。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哥哥做了什么事,让大家都变成那样,但哥哥自己觉得‘还行’。」
我看着小町。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平时那个爱撒娇的妹妹判若两人。
「...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小町一直很聪明。只是平时装傻让哥哥开心而已。」
「... ...那我谢谢你了。」
「不用谢。」
小町笑着,
「所以,哥哥可以告诉小町了吗?楼顶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这丫头迟早会知道。
「... ...有个家伙跑了。躲到楼顶去了。我去把她叫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为什么叶山前辈表情那么复杂?」
「因为我说了些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说她其实没人找,说她只是想被奉承,说她——」
「哥哥。」
小町打断我。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 ...让她回去。」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小町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别的什么。
「哥哥。」
「嗯?」
「你每次帮别人的时候,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我愣了一下。
「... ...什么意思?」
「小町记得。高中的时候,哥哥在委员会说那些话,结果被大家讨厌。这次也是——」
她顿了顿。
「哥哥说了那些难听的话,让别人回去了。文化祭顺利结束了。大家都很开心。可是哥哥呢?」
「哥哥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
我看着小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悦,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 ...不会怎么样。」
「骗人。」
「真的。」
「那哥哥现在开心吗?」
我张了张嘴。
开心吗?
文化祭结束了。
相模回去了。
雪之下和由比滨... ...她们好像也没事了。
然后呢?
我开心吗?
「... ...不知道。」
小町叹了口气。
那种叹气,不像妹妹,更像妈妈。
「哥哥啊。」
「嗯?」
「小町不是要怪你。小町知道哥哥是在帮人。可是——」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哥哥也要记得,有人会担心你啊。」
「谁?」
「小町啊。沙希姐姐啊。结衣学姐啊。雪乃学姐啊。」
她一个一个数着。
「小町不知道楼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小町知道,哥哥又做了那种事——那种让自己受伤的事。」
「小町不想看到哥哥受伤。」
我看着小町。
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得亮亮的。
「... ...我没受伤。」
「那就当没受伤吧。」
小町笑着,
「反正哥哥嘴硬小町也习惯了。但是——」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
「哥哥要记得,小町一直都在。」
「就算哥哥不说,小町也会自己推理出来。」
「就算哥哥不承认,小町也知道哥哥是在乎别人的。」
「所以——」
她歪着头。
「哥哥可以继续做自己。小町不拦着。但哥哥也要答应小町一件事。」
「什么?」
「受伤了要说。」
「... ...」
「说了可能也没用,但要说。让小町知道,让沙希姐姐知道,让结衣学姐她们知道。」
「就算哥哥觉得没关系,也要说。」
我看着她。
那个从小就爱撒娇、爱耍小聪明、总是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小町。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 ...知道了。」
「真的?」
「嗯。」
「那拉钩。」
她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着念完,然后转身跑回座位,继续吃她的早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
... ...什么嘛。
× × × ×
送小町到车站的路上,没什么话。
她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我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送到这里就行了。前面人多,哥哥回去又要抱怨‘好烦好烦’了。」
「... ...我没那么说过。」
「有。上个月送小町的时候说的。」
我沉默了。
小町笑着。
「好啦,哥哥回去吧。小町自己进去。」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哥——」
「又怎么了?」
「刚才说的,要记得哦。」
「... ...知道了知道了。」
她笑了笑,挥挥手,跑进车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转身,往回走。
从车站到总武高,是一条不长的路。
平时都是坐电车,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走走。
也许是天气太好了。
也许是早饭吃多了。
也许只是想多在外面待一会儿。
我沿着路慢慢走。
路过便利店,路过家庭餐厅,路过那个经常有猫晒太阳的墙角。
今天没有猫。
只有阳光,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传来小孩子的笑声。
我抬头看。
几个小孩在路上玩。看起来是附近的小学生,应该住在这一带。
他们互相追逐着,笑着,从路这边跑到路那边。
... ...家长呢?
我四处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像是家长的人影。
算了。
不关我的事。
这条路车不多,而且这个时间也没什么车。
他们玩一会儿就会回去吧。
我继续往前走。
离那群小孩越来越近。
他们玩得很开心,完全没注意到周围。
我绕过他们,走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忽然听到引擎声。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那种大型车才有的,低沉的轰鸣。
我下意识转头。
一辆货车从拐角转过来。
速度不快。
但
——那群小孩还在路中间。
司机没看到他们。
从他的角度,视线盲区正好挡住了那几个矮小的身影。
我张了张嘴。
想喊。
但声音没出来。
那几个孩子还在笑,还在追,还在跑。
货车越来越近。
喇叭响了。
小孩们终于抬头。
但太晚了。
他们愣在那里,像被钉住一样。
——我还是走开吧。
脑子里闪过这句话。
不关我的事。
他们会躲开的。
司机会看到的。
这种事不该我管。
身体却在动。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跑了。
内内,不是吧,怎么开始自己动了。
不是那种「跑过去帮忙」的跑。
是那种「来不及想」的跑。
一步。
两步。
三步。
接近了。
小孩们还愣着。
我伸出手。
货车越来越近。
风压扑面而来。
然后
——咚。
很闷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墙上。
但不是。
是砸在我身上。
世界开始旋转。
天空。
地面。
天空。
地面。
然后又停下来。
我被甩到路边。
躺在那里。
看着天。
很蓝。
和昨天一样蓝。
刚才那个天空,和现在这个天空,是同一个吗?
痛。
先感觉到的是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闷闷的痛。
然后是热。
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流出来。
温热的。
低头看了一眼。
红的。
... ...啊。
原来人出血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视野开始模糊。
边缘有一圈黑影,慢慢往中间扩散。
好困。
明明刚起床不久。
可是好困。
... ...传说中的异世界,要向我招手了吗?
别开玩笑了。
我这种人,去了异世界也是独善其身的边缘角色。
没有外挂,没有后宫,只有一堆吐槽和自嘲。
... ...那还不如不去。
眼皮越来越重。
但脑子里还在转。
小町。
早上刚拉过钩。说要告诉她。
结果这么快就食言了。
这丫头肯定会生气吧。
... ...川崎。
她那句「还行」到底什么意思啊。
以后估计没机会问了。
... ...由比滨。
她昨天说「你来了」的时候,那个表情。
好像等很久了。
... ...雪之下。
她说「现在认识了」的时候,笑了。
第一次见她那样笑。
可惜以后看不见了。
耳朵里有嗡鸣声。
越来越响。
越来越远。
有人跑过来。有人在喊。有人打电话。
声音都隔着一层膜。
听不清。
只有一句飘进来——
「快叫救护车——!」
... ...不用了。
我觉得挺困的,让我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
——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
最后的念头,是一个很蠢的问题:
小町,今天的味增汤,是放了豆腐还是油豆腐来着?
没人回答。
阳光还是那么亮。
照在躺着的少年身上。
照在他伸出去的手上。
那只手,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推开小孩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