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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走在没有任何人的特别楼走廊里,感受到空气的寒冷。
开始进入深秋了呢。
通过这条走廊,每天前往部室也已经有了半年。
到达侍奉部门口的时候,由比滨先伸出手。
「咦?锁着?」
她推了推门,回头看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 ...没有钥匙。
平时总会有比我早来的人在,所以从来没在意过钥匙的事。
但今天,没有谁能保证她会在。
「要不回去吧。」
我说。
但手已经放在门上了。
推了一下。
门开了。
「... ...没锁啊。」
由比滨探头进去。
我也跟着看进去。
是没有任何极为普通的教室。
然而,会让人感觉如此异质,是因为独自一人的少女身处此处的缘故吧。
在斜阳之中,钢笔安静地疾走着。
即便世界终结之后,她也一定会像这个样子待在这里
——让人产生这种错觉一般的光景。
——不小心就看呆了。
雪之下抬起头,注意到我们。
「... ...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由比滨已经跑进去了。
「小雪!你怎么在这儿?」
「写进路调查表。文化祭一直没时间。」
她放下钢笔,看向我。
「你呢?」
「整理报告书。需要安静的地方。」
「... ...同感。」
「才不是同感。只是选项太少而已。」
由比滨已经熟门熟路地拉过椅子坐下。
我也找了张椅子,把书包放下来。
我一边摆弄着钢笔一边回答。雪之下看着我的手边。
「是吗... ...。我们想了同样的事呢。」
「因为选择项太少了。这是孤零零收敛进化的结果。我和你这家伙才不像呢。」
恐怕我和雪之下都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而已。
活动范围本来就不大,栖息范围重合了才会这样。
虽然住在相邻的街道,平时基本遇不到,只有在学校才会碰面。
就算同样都是独自一人,我和她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没错。
——我和她一点也不像。
——大概正因为如此,像这样交换着话语,才总是让人觉得新鲜又愉快。
——身体里好像还燃烧着祭典的余温。
重新问过之后,新得出的答案会更好吧。
那么——
那么我和她。
「... ...呐雪之下,和我——」
「对不起,那做不到。」
「咕、我还没说完呢。」
雪之下断然拒绝。然后又「扑哧」一声,好像很奇怪的笑了。
「之前不是说过吗?和你成为朋友是不可能的。」
「是嘛... ...」
「是啊,因为我不说谎嘛。」
不过失言和暴言倒是经常说。
只是,这句话不能就这么听完。
我已经决定不再强加理想了。
现在该把我和她从那束缚里解脱出来了。
「没啊,说说谎也没什么的吧。我也经常说谎的。」
倒不如说,说着说着就一直说,这才是我。
「就算知道的事说不知道也没关系。觉得不能容忍、这样强求的那一方才奇怪呢。」
大概只凭这些话就能传达给她了。
说的是什么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入学式一早。
我在高中入学第一天就遇到了事故。
对崭新的生活兴奋不已,早出门一小时就是我运气用尽的时候。
大概七点左右,在高中附近遛狗的由比滨手里的绳子脱落,不巧雪之下乘坐的车正好经过。
这就是事故的经过。
所以,雪之下雪乃认识比企谷八幡,应该是从那时开始的。
即便如此,她一直说不认识我,从没提过事故的事,除此之外却总是直言不讳。
长长的、长长的沉默在持续。
夕阳射入的部室里,雪之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三个人。
侍奉部。
时隔多久了?
文化祭那几天虽然也见面,但都是在委员会或者走廊上,匆匆忙忙的。
像这样坐下来,安静地待着,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雪之下重新拿起钢笔,但没有继续写。只是握着,看着笔尖。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 ...并没有说谎哦。因为,我就是不认识你嘛。」
我以为接下来又会是平时那种互动的重演。
但这次不一样。
雪之下抬起头。
直直地看着我,然后——
「不过——」
她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微微发亮。
「... ...比企谷君。我可以... ...跟你说个故事吗?」
由比滨在旁边轻轻「诶」了一声,然后立刻闭嘴。
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雪之下把视线移向窗外。
夕阳光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
「你知道... ...神像的故事吗?」
「神像?」
「嗯。很久以前,有尊神像。被供奉在很高的地方,很干净、很漂亮,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拜。」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神像从高处往下看,看着那些来供奉的人。有人求学业,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平安。神像只是安静地待着,给出该给的回应。」
「然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来供奉的人,因为抬头看着神像,没注意脚下,从台阶上摔了下去。伤得很重。」
雪之下顿了顿。
「神像看见了。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是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做自己该做的事。它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它只是——」
她低下头。
「——继续待在那里。继续被供奉。继续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由比滨轻轻吸了口气。
我看着雪之下的侧脸。
「后来,神像从高处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知怎么的,它滚进泥里,沾了灰,摔出了裂痕。然后它遇到了两个同样残缺的东西。」
「一个总把自己当成工具,一个总用笑容当绷带。」
「它们把那尊脏兮兮的神像捡起来,试着拼好,还对着它笑。」
「神像慢慢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不再是神像了。」
「它想,或许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两个捡起它的……朋友。」
「可是——」
她停住了。
夕阳在她脸上缓缓流动。
「可是有一天,有人指着它说:‘看啊,这就是当年那场事故里,待在车上没事的神像。你明明在那儿,你明明看见了——’」
「那时候,神像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裂痕里,还嵌着当年的碎玻璃。」
「它甚至不知道那个摔倒的人是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恨自己。」
「它只是... ...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
她终于转回视线,看着我。
「比企谷君。我说不认识你,是真的。」
「那时候的我,确实是尊什么都不知道的神像。」
「不是不想知道。是真的... ...没有能力知道。」
「后来遇见你们,学会了很多事。学会害怕,学会担心,学会——」
她轻轻吸了口气。
「学会... ...在意。」
「但越是在意,就越害怕。」
「害怕说出来之后,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会怎么看我。害怕你们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觉得我是骗子。害怕——」
「害怕失去。」
由比滨终于忍不住了。
「小雪... ...」
她伸出手,想碰雪之下的肩膀,又停在半空。
雪之下看着那只手。
然后
——轻轻握住。
「由比滨同学。」
「嗯、嗯!」
「你还记得吗?在你家公寓那次,我说过总有一天会依赖你。」
由比滨使劲点头。
「那一天... ...到了吗?」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 ...到了。」
由比滨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小雪——」
「笨蛋,哭什么。」
「可是、可是——」
雪之下没有放手。
她转过来,又看着我。
「比企谷君。」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 ...什么?」
「被我打断的那句。『呐雪之下,和我』——后面是什么?」
我想了想。
然后说。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这样待着。」
「...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着我。
夕阳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
那种很淡很淡、但确实在笑的笑。
她低下头。
「我一直不敢问。」
沉默。
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
然后——
「小雪。」
由比滨开口了。
雪之下抬起头。
「你刚才说,那些人的眼神,和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嗯。」
「那——」
由比滨看着她,
「你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和以前一样吗?」
雪之下愣住了。
我看着她们。
由比滨的眼睛里,有橘色的光在轻轻晃动。
不是害怕的那种晃动,是别的什么。
雪之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
她想了想,
「以前我看你们,就像看书。看封面,看标题,看别人写的推荐语。然后觉得自己懂了。」
「现在呢?」
「现在——」
她看着我,又看着由比滨。
「现在我知道,看不懂也没关系。」
由比滨的嘴角弯了弯。
「... ...小雪。」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
「嗯。」
「里面包括我吗?」
雪之下看着她。
夕阳光把她们两个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包括。」
由比滨愣了一下。
然后——
「噗。」
笑了。
不是那种开朗的哈哈笑。
是带着一点眼泪的笑。
「那、那我也可以说吗?」
「说什么?」
由比滨深吸一口气。
「我认识的小雪——」
「不是那种看名字看封面的认识。」
「是真的认识的那种。」
她看着雪之下的眼睛。
「那个在会议室一个人撑到脸色发白的小雪。」
「那个在后台唱歌的时候其实很紧张的小雪。」
「那个刚才说‘看不懂也没关系’的小雪。」
「这些,我都认识。」
雪之下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澈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由比滨同学... ...」
「嗯?」
「... ...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
但由比滨听见了。
她笑着摇摇头。
「不用谢。」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
「小企呢?」
「什么?」
「你认识的雪之下,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 ...麻烦的家伙。」
「噗——」
由比滨笑出声。
雪之下也轻轻笑了。
「还有呢?」由比滨追问。
「还有... ...」
我看着雪之下。
「那个说‘我不认识你’然后一直躲着的家伙。」
雪之下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家伙。」
「那个明明害怕还站在这里的家伙。」
「这些,我也认识。」
雪之下看着我。
夕阳光在我们之间流淌。
「... ...你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
「不知道。」
我说,
「可能从一开始。」
「那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也没说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扑哧」笑了。
「也是。」
由比滨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很开心。
「那小企呢?小企是什么样的?」
「... ...你又来。」
「来嘛来嘛——」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懂。」
「诶——小气!」
雪之下在旁边轻轻开口。
「他啊——」
我和由比滨同时看向她。
「那个总是把自己当成工具的。」
「那个觉得受伤也没关系的。」
「那个说着‘一人为大家’然后自己站在外面的。」
「这些,我也认识。」
我愣住了。
由比滨也愣住了。
雪之下看着我们,脸上带着一点点红。
「... ...怎么?不对吗?」
「没有。」
我听见自己说。
「... ...对。」
由比滨在旁边看着我们,忽然站起来。
「那——」
她张开双臂。
「我们都认识了对吧?」
雪之下看着我。
我看着雪之下。
然后——
「嗯。」
「嗯。」
由比滨「哇」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想抱我们。
我闪开了。
雪之下也闪开了。
「诶——为什么!」
「太热情了。」
「太突然了。」
「呜呜——」
但她还是笑着。
那种真正的笑。
我们三个又坐下来。
夕阳又斜了一点。
「对了,」
由比滨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神像的故事,后来呢?」
雪之下想了想。
「后来... ...」
「后来神像发现,那些人不是因为它完整才捡它的。」
「是因为它在泥里,因为它碎了,因为它什么都不是——他们才捡的。」
「然后神像想——」
她顿了顿。
「——原来被看见,和‘是什么样子’,没关系啊。」
由比滨听着,点点头。
我看着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
「所以——」
雪之下轻轻说,
「那时候说不认识你,是真的。」
「不是因为想隐瞒,是因为真的不认识。」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影子。」
「但是——」
她看着我。
「现在不一样了。」
「嗯。」
「现在认识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澈的,冷淡的,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里面有什么东西,以前没有。
「嗯。」
我说,
「认识了。」
由比滨在旁边「唔」地发出一个声音。
「那我呢那我呢?」
「... ...你也认识了。」
「耶——!」
她又想扑过来。
我们又闪开了。
「呜呜——」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
房间里暗下来。
但没有人说要开灯。
我们就这么坐着。
在黑暗里。
在安静里。
在刚结束的祭典之后。
过了一会儿,雪之下开口。
「比企谷君。」
「嗯?」
「刚才你说的——‘从一开始就认识’——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
「...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可能只是事后补上去的记忆。觉得‘那时候应该就认识了吧’。但真正的‘那时候’,可能真的不认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嗯。」
「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现在认识,就够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想起刚才那些话的意思。
——并不是说谎哦。
因为,我就是不认识你嘛。
——不过,我现在认识你了。
不是「知道名字」,不是「见过面」。
是「认识」。
是这半年来的所有事。
是那些对话、那些沉默、那些互相刺伤又互相靠近的瞬间。
是现在,这样看着彼此。
我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
但听声音,好像是在笑。
「嗯。」
由比滨在旁边轻轻说。
「我也觉得。」
我们三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绷着的沉默。
是
——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
过了很久。
由比滨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庆功宴!」
「什么庆功宴?」
「后夜祭!隼人君他们办的!在live house!」
雪之下轻轻「啊」了一声。
「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皱起眉。
「你们想去?」
「嗯!」
由比滨已经站起来,
「去吧去吧!」
雪之下看着我。
「比企谷君呢?」
我想了想。
「... ...不去。」
「为什么!」
「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
说着,我再次开始了报告书的整理工作。
工作真不错... ...作为想要拒绝什么东西时候的借口会特别方便。
要是成了社畜,孤零零的进程都可以加速了。
「... ...是呢。既然后夜祭不是文实主导的,那也没什么特别要去的理由了呢。」
「诶——?!虽然小企有工作所以没办法可是小雪... ...」
话题的雪之下也开始写起了什么。
「小雪,在写什么啊?」
「进路调查表。」
「嗯... ...。那我等你写完哦。」
「我一次也没说过自己要去吧... ...」
看来由比滨是进入了待机体势的样子。
虽然雪之下有些困扰的这么说了,由比滨还是笑眯眯的在一旁守望着。
啊啊,这样就必须跟这家伙走了啊... ...说了会等就肯定会等的,这家伙是忠犬。
通红夕阳的光线射入了部室。
祭典的结束。
之后的祭典。
人生无论何时都无法重新来过。
连这无可救药的一幕,也总有一天会失去。
对失去之物一定迟早会感到后悔的。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写下了报告书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