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搭在门把上。
很刺骨。
金属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有点黏,可能是刚才淋的雨还没干。
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里面很安静。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我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
但我必须推开。
手指收紧。
门把转动。
门开了。
病房里的光线明明很亮,可是我的视线却昏暗无比。
只能看到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发出模糊的光。
首先看到的是床。
白色的床。
然后是床上的人。
他躺在那里。
脸上罩着呼吸机,透明的管子从嘴边延伸出去,连接到床头的仪器上。
仪器发出轻微的声响,
嘀、嘀、嘀,一下一下的。
他的眼睛闭着。
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他。
我认识的小企,是那种就算不动,不说话,也会让人感觉到「那家伙在那儿」的人。
应该来说不会像现在散发出死一般的气息,
可现在
——他躺在那儿。
一动不动。
脸色白得吓人。
比那天在体育馆看到的还要白。
白得像纸,像... ...像什么别的东西。
脑袋上缠着绷带。
白色的,一层一层,绕得很紧。
躯干上也缠着。
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从输液管里流进去。
我站在门口。
脚动不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是小企?
——那个总是一副嫌弃表情的人?
——那个说话刻薄但总是在做事的人?
——那个明明累得站不稳还来找我的人?
他躺在那儿。
一动不动。
「... ...唔... ...」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这才注意到,床边的椅子上趴着一个人。
是小町。
她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
校服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手伸出去,握着床上那只扎着针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开。
我看着她们。
哥哥和妹妹。
一个躺着。
一个趴着。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 ...小町?」
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
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眨眨眼,看向门口。
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 ...结衣学姐?」
声音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看我。
「我还以为... ...是沙希姐姐回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
「川崎同学... ...一直在吗?」
「嗯。」
小町点点头。声音还是哑的。
「沙希姐姐... ...每天都来。有时候晚上也来。刚才说去买点吃的,让我先睡一会儿。」
我看着她。
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爱耍小聪明的、叫我「结衣学姐」的小町。
现在看起来那么小。
那么累。
那么... ...让人心疼。
「小町... ...」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结衣学姐。」
「嗯?」
「哥哥他... ...」
她顿了一下。
「哥哥他,睡着了。」
「... ...嗯。」
「睡了好久好久。」
「... ...嗯。」
「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我看见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过了很久
——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回头。
川崎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两瓶茶。
她看见我,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把袋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过来。
「醒了?」
这话是对小町说的。
「嗯... ...结衣学姐来了。」
川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
但我知道她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能不能站着,确认我有没有哭,确认我需要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不需要什么。
川崎收回视线,看向床上的人。
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开口。
「那天的事——」
她顿了一下。
「要听吗?」
我点点头。
不是想知道。
是必须知道。
川崎靠在床边的墙上,抱着手臂。
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天早上。小町去考试。他送她到车站。」
「回来的路上。有一群小孩子在路中间玩。货车转弯,没看见。」
她顿了顿。
「他冲过去了。」
「推开了小孩子们。」
「自己没躲开。」
「... ...就这样。」
就这样。
三个字。
她把一场车祸说完了。
把一个人躺在这里的原因说完了。
把小町为什么趴在这里哭,把自己为什么每天来,把这一切的一切
——都说完了。
就这样。
我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戴着呼吸机的脸。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也没多久,就几个月前
——他说过的话。
「总会有人抽到下下签,得有人被强行拽出来,必须有谁满身泥浆才行。」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别人。
在说那些「应该被牺牲」的人。
现在我才知道。
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被拽出来的人会是谁。
他一直都在准备。
做那个满身泥浆的人。
做那个「下下签」。
做那个——
「... ...笨蛋小企。」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很轻。
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谁都听见了。
小町看着我。
川崎也看着我。
我没看她们。
我只是看着那张脸。
那张闭着眼睛的,一动不动的脸。
「你不是最讨厌麻烦吗... ...」
「你不是最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吗... ...」
「那你为什么要去啊... ...」
没有回应。
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固执的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蹲在床边了。
和小町一样的高度。
伸出手。
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和那天一样凉。
「小企。」
我轻轻叫他。
没有回应。
「小企,你听我说。」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下下签,被拽出来的人,满身泥浆——」
「你是在说自己对不对?」
「你一直都... ...」
话卡在喉咙里。
说不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你不该这样」?
可他是为了救人。
该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可他从来都是这样。
该说「你快醒过来」?
可他说不定根本听不见。
我只是握着他的手。
那只凉的手。
一直握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忽然想起文化祭前一天,他在楼梯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见。」
明天见。
一个又一个明天过去了。
他还没醒。
「... ...骗子。」
我轻轻说。
「说好的明天见呢。」
我强装着冷静,可是眼角逐渐湿润了。
很快一股清流从我的脸上流下。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这样啊,笨蛋... ...小企。」
没人回答。
只有月光。
静静地照在他脸上。
照在那些白色的绷带上。
照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