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岸行者离去后,荒驿只剩下一扇破门,一阵冷雨,与三人之间比雨更冷的沉默。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药味,在下一秒就爆了。
“凡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敖夜最先发作,她猛地一甩头,脖颈上的残链撞在石柱上,砸出几点火星。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苏纸鸢,“一个凡人,凭什么能碰那种执笔之物?说!“
六耳则没那么直接,她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单手拎着那根长棍,另一只手甩着腕上同样断裂的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她蹲在那儿,笑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像鹰隼一样刮过苏纸鸢的脸。
“别这么凶嘛,小黑龙,“六耳的语调懒洋洋的,“人家要是真有通天本事,动动笔就能让你我神形俱灭,你现在吼再大声,不也跟待宰的鱼一样?“
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往苏纸鸢心上加压。
看似在劝架,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她的底牌。
苏纸鸢知道,自己现在只要露出一丝怯意,下场可能比被河神兵抓走还快。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善茬,刚才的“联手“,不过是被剧本簿强行按头的结果。
现在戏演完了,就该算账了。
她靠着门框,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硬撑着没有半分闪躲。
“我说了,我就是个卖黄纸的。“她喘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至于这玩意儿……“
苏纸鸢举起那本焦黑的簿子,扯出一个虚弱又带点嘲弄的笑。
“我也只是刚捡到它,还没捂热乎呢。你们问我,我还想问问它,刚才差点把我抽干的是什么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刚捡到,真是差点被抽干。
假的是,她远比她们更清楚这东西的来历和分量。
敖夜死死盯着她,显然不信。六耳也在看,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她在荒驿里亲眼见过苏纸鸢拿命去写戏的样子,所以她更在意的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还能撑多久“。
这就让局面微妙了。
“呵,捡的?“敖夜显然不买账,“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谁知道呢,“苏纸鸢索性把光棍耍到底,“或许是哪位大能看不惯你们俩的剧本太烂,随手丢下来个道具,让我帮你们改改戏路?“
为了证明剧本簿并非无所不能,也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苏纸鸢当着她们的面,翻开了簿子。
她用指尖沾了点唇边未干的血迹,在那空白纸页上,试探着写下一行字。
【今夜无追兵】
她想得很简单,既然惠岸走了,河神兵也退了,写这么一句顺水推舟的话,总不至于再遭反噬吧?
然而,墨字刚成,一股远比之前更凶猛的力量就从簿子里倒灌回来。
那感觉,不像是被抽走气力,而是像整个天地的“必然“都压在了她这四个字上。
“噗——“
苏纸鸢喉间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当场咳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上,星星点点。
她整个人晃了晃,眼前发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草,玩脱了。
她终于摸到了这玩意儿的第一条残酷规则:剧本簿只能顺势借力,绝不能凭空改天换地。
惠岸退走,是因为她们三人联手,确实有了一丝逼退他的“势“。
可“今夜无追兵“?
河府丢了脸,死了兵,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观音座下使者被逼退,这事传出去,灵山会没点反应?
她这一笔,直接逆着所有大势在写。
代价,自然也重得离谱。
敖夜被她这口血喷得愣了一下,眼中的怀疑倒是淡了几分。
六耳在旁边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渐渐亮起了光。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
她又一次确认了自己在荒驿里的判断——眼前这个凡人,确实是在拿命赌。不是躲在幕后算计一切的神棍,而是跟自己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的疯子。
“此地不宜久留。“六耳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第一次主动开口,“河府的人随时可能回来,那个白衣和尚也不是省油的灯。“
苏纸鸢擦掉嘴角的血,点了点头。这破驿站是绝对不能再待了。
三人没有片刻耽搁,决定连夜转移。
敖夜哼了一声,身形一晃,恢复了那匹神骏非凡的黑鳞龙马形态。她抖了抖鬃毛,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高傲地扬起头,显然是打算自己跑路,谁也不驮。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天塌下来,也没谁有资格骑到她背上。
她一脚刚迈出驿站门槛,准备绝尘而去。
“唔……“
身后的苏纸鸢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寒意侵体,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往泥水里摔。
敖夜的马蹄僵在半空。
下一秒,一道身影比她反应更快。
六耳嗤笑一声:“写戏能写,走路像鬼。“
她嘴上嫌弃得不行,身体却先一步动了,长臂一伸,直接拎住了苏纸鸢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半死不活的小鸡仔。
然后,在苏纸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一抖。
嗖——
苏纸鸢整个人被她甩了出去,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叽一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敖夜的背上。
敖夜当场炸毛!
“你干什么!?“她怒吼道,浑身的黑鳞都快竖起来了,“给老子滚下去!“
“别吵。“六耳自己也翻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敖夜身后,长腿一盘,坐得稳稳当当,“她要是死在半路,那本破书怎么办?你来写?“
敖夜气得原地刨蹄:“我说了不驮人!“
“这不算驮人。“六耳把长棍往肩上一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在押送重要道具及其附属品,属于紧急避险,不算载客。“
敖夜:“……“
紧急避险你个头啊!
她气得差点一口龙息喷出去,可看着趴在背上已经快没动静的苏纸鸢,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驾!“六耳用棍子轻轻敲了敲敖夜的屁股。
“你他妈的——!“
敖夜的怒骂声撕裂雨夜,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进了茫茫群山之中。那骂声之洪亮,之持久,一路传出了十里地。
就在三人离开荒驿不到半个时辰。
身后那座在雨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驿站,忽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苍白的火焰。
火势不大,却烧得极快,连雨水都浇不灭。
转眼间,整座驿站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地飞灰,像有人在替他们抹去所有来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