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荒驿里没人再动。
六耳把棍横在身前,先前那股打起来就疯的劲,竟被压住了大半。她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很低:“来头不小。“
敖夜扯着半截断链,黑鳞下肌肉绷紧,鼻息灼热:“我知道。“
苏纸鸢站在门边,指尖还压着剧本簿,手心一阵发凉。
她也知道。能让六耳和敖夜同时停手的,绝不会是河府一个传令的。
白衣小僧迈过雨水,跨进门槛。
他脚上没沾半点泥,蓑衣上的雨珠也没往下滴,像是雨自己绕开了他。屋里残灯本就摇摇欲灭,他一进来,灯火反倒稳了,却把这间破驿照得更冷。
他先看了六耳一眼。
“六耳猕猴,擅听,擅学,擅夺人声。“
又看向敖夜。
“泾河遗脉,黑龙失位,本不该今夜在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纸鸢手里那本焦黑簿子上。
这一眼压下来,苏纸鸢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一层层扒开看透了。
“残页落入凡人手中,更不该。“
他站在门槛内,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说出来的话却像铁钉一样,一根一根钉进地上。
“三息之内,交出残页。“
“伏下妖龙。“
“束手送上六耳。“
“否则,三人皆按篡改西行者论处。“
这四句说完,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河神兵头领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先前被六耳一棍砸出来的怒气,此刻全化成了后怕。
苏纸鸢终于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高位者的“理所当然“。
不是威胁,不是谈条件。
是他站在这里,就默认她们只能照做。
在她眼里,自己大概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边上一点灰,顺手就能抹掉。
“三息。“
白衣小僧开口。
第一息。
六耳的棍往下压了半寸,脚尖却悄悄往前抵。她显然不是认命的人,可这一刻也没直接扑上去。
敖夜低低磨了磨牙,龙威被压制,让她极度不爽。
苏纸鸢心里转得飞快。
打,绝对打不过。
交,也绝不能交。
她若真把剧本簿交出去,六耳和敖夜立刻就得散,她自己多半连明天都活不到。
第二息。
苏纸鸢猛地咬破舌尖,把那口血味硬压下去,手指在剧本簿上飞快落字。
路引问心。
入幕者,先答三问。
答则成幕中真。
这几行字写出来,比前两次都重。像不是她在写,而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手往下按。她胸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不稳。
可字还是成了。
焦黑纸页一震,地上积水里忽然浮出几缕细黑墨纹,沿着门槛、桌脚、断柱,慢慢连成一圈。
白衣小僧低头看了一眼。
“凡人凭这点残页,也想拦我?“
他显然没把这东西真正放在眼里。
苏纸鸢喉咙里带着血腥,仍强撑着道:“入了幕,就得按词说话。“
白衣小僧神色不变,像是根本不屑争。
可就在这时,六耳忽然抬起头,唇边扯出一点冷笑。
她最擅长听,最擅长学。
方才白衣小僧那句“凡人凭这点残页,也想拦我“,尾音还在破驿里盘着,六耳已经借了那点尾音,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节奏和气口复了一遍。
“入了幕,就得按词说话。“
同样的字,同样的调,偏偏从她嘴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盖了印。
屋里那圈墨纹猛地往下一沉。
苏纸鸢甚至能感觉到,连雨声都被压低了一格。
白衣小僧终于抬眼,看了六耳一下。
这一次,他不再是看一只会模仿的猴。
第三息已到。
可那三息没有落到她们头上,反而像落进了这场新立起来的幕里。
苏纸鸢抓住这口气,直接开问。
“第一问,如今谁定西行?“
这问题一出,河神兵们都傻了。
谁敢这么问?这不是问一个名字,这是问谁有资格定天下那条最重的路。
白衣小僧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西行非谁一人独定。“他说,“灵山启劫,天庭让路,因果自转,众生同在局中。“
这话一落,地上墨纹轻轻一震,像是认了。
苏纸鸢心里一凛。
能答,就说明这幕真能约住他一部分。
她咽下嘴里的血味,接着问第二句。
“第二问,黑龙马为何提前上路?“
敖夜扭头看她,瞳孔微缩。
连六耳都偏过了脸。
这个问题,比第一问更扎肉。因为它直指错位。
白衣小僧看了敖夜一眼,声音仍平。
“有人先动了她该受的罪簿,拔早了鹰愁涧前的钉子。她本该在后,如今被推到了前面。“
这句话一出口,敖夜身上的黑鳞都绷了一下。
tmd,果然是有人在搞我。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却不知道到底是谁推的。河神兵头领低着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本以为今夜只是来抓一条泾河余孽,谁料越听越像卷进了大人物的局里。
苏纸鸢胸口越来越闷。
两问落定,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猜测。
西游不是自己走歪的。
有人早就在改。
她盯着白衣小僧,问出了第三句。
“第三问——谁先改了西游?“
这句话一出,整间破驿像被猛地拽紧。
院里的雨还在下,却显得特别远。
敖夜死死盯着白衣小僧。
六耳握棍的手背绷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一次,白衣小僧没有立刻作答。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停顿。
不是恼,不是怒。
是被问到了。
苏纸鸢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张一直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终于有了一线变化。
“凡人,“白衣小僧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去,“有些话,不该问。“
话音一落,地上墨纹顿时一颤,像是要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掀翻。
他不答了。
也不再讲理。
袖中一道金光倏然射出,细看竟是一条金索,出手便涨,朝着六耳和敖夜一并罩下。那索上符文密密麻麻,一看便不是给凡俗用的东西,金芒刚照到地面,断裂的砖缝里便浮出一层禁纹。
“金索!“
“行者动真格了!“
河神兵们脸色全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苏纸鸢被那金光逼得眼前发白,胸口一口血直接顶上来。她没退,反而猛地把剧本簿拍在门框上,指尖拖着血又写下两句。
护法出棍。
龙马踏阵。
字刚成,她喉间一甜,一口血呛了出来,沿着唇角往下淌。
六耳却几乎在同一刻动了。
她耳尖微微一侧,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金索出手时有风,风里有符声,符声落下有轻重先后。那一点点细微差别被她全听了出来。
“左三寸。“
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手里的棍说。
下一刻,棍身猛挑。
铛——!
一声脆响,原本奔着她喉间去的金索竟被她先一步挑偏,擦着她肩头飞过,狠狠钉进后头塌墙。整面土墙瞬间炸开,碎泥乱飞。
河神兵头领看得嘴都张开了。
“这也能挑开?“
六耳自己也没停,挑飞金索后借势前压,棍头一点,直取白衣小僧门面。
“按词说话,你不会?“
这一句又凶又快。
白衣小僧抬手一挡,袖口被棍风划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敖夜也动了。
她先前一直没抢着出头,这会儿见禁纹浮地,干脆低啸一声,身形猛地拔高,肩背黑鳞层层翻起,竟在雨中显出半截龙形。角未全出,尾未全现,可单是那股压下来的龙威,已经把驿站院中的积水震得倒卷。
她一蹄踏下,正踩在那层刚刚铺开的禁纹上。
咔嚓——
金色纹路被她踩得寸寸崩裂。
再一踏,整圈禁阵直接碎开。
白衣小僧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大退。
只是脚跟沿着湿滑地面,向后滑开半尺。
可这半步,已经足够惊人。别说河神兵,全场连六耳都愣了一瞬。她先前只是想抢一口生机,没真觉得能逼这人动脚。
敖夜半抬着龙首,黑鳞沾雨,喘息很重,显然这一脚也不是轻松踏出来的。
苏纸鸢扶着门框,指节发白,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却还是看见了。
她们三个,一个凡人,一个错位的六耳,一个被追缉的黑龙。全是残兵败将。
可就是这三个人,硬生生把观音座下的使者逼退了半步。
白衣小僧站稳后,没有再继续追。
他看了一眼地上将散未散的墨纹,又看向苏纸鸢手里那本簿子,神色比先前更冷,也更沉。
“你会写一场戏。“
“但前路有人,比你更会写。“
苏纸鸢强撑着抬头:“谁?“
白衣小僧转身,蓑衣重新没入雨里,只留下平平一句。
“白骨岭上,有人比你更会写戏。“
他话音落下,人已抽身而退。
像来时一样平,也像根本没来过。
院里的河神兵哪里还敢留,连碎镜和伤兵都顾不上,匆匆退出雨幕,转眼散了个干净。
苏纸鸢刚要追问,手里的剧本簿却忽然一烫。
她低头。
焦黑纸页自行翻开,停在下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先是渗出一点灰白,接着像有无数细细骨粉从纸里浮出来,慢慢连成纹路。
白骨纹。
一缕一缕,攀满整页。
像有人隔着千里,在另一头握住了她的笔。
苏纸鸢盯着那页白骨纹路,忽然意识到,真正的第一难并不是逃兵,而是有人在前方搭好了戏台,正等着她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