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某处,与宁静祥和的小教区毫无干系的地方。
“亚布拉罕大人,这是‘阿喀琉斯之祸’的调查报告。”
隐于罩袍之下的男子俯首向着高座之上毕恭毕敬的呈报文件。
“嗯...”
其上的身份尊贵之人被称为‘亚布拉罕’的男人低眉接过,将记录了密探们搜集的详尽情报的细腻皮纸展开,细细研读起来。
“圣历635年6月4日凌晨2时34分,直布罗陀海峡守备区,第一次袭击。”
“我方反应不及,该地驻守部队溃败严重,损失两个兵团,审讯幸存者后确认敌方为‘恶魔造物’,符合诺斯底 利未‘犹大大公’所透露的异端的信息。”
“就现场遗留的战场痕迹判断,交战时间不超过6分钟,考虑到夜间突袭,敌方也至少投入了一个小队规模的可以对标‘侍从级’的作战单位。”
‘一个小队的侍从级?’
亚布拉罕在心中暗暗盘算。
‘应该是‘但他林型’...’
“圣历635年6月16日夜23时46分,巴伦西亚港转运区,第二次袭击。”
亚布拉罕继续读着。
“得益于该地领主忠诚的何塞 特立尼达 洛佩斯长期的厉兵秣马,当地守军训练有素且作战意志坚定积极组织对抗。”
“最终以九百余人的伤亡成功坚持到友邻骑士团的支援。”
“敌方编队在与支援战场的‘巴利阿里兄弟会’骑士团进行短暂交战后撤离战场。”
“算是第一个好消息?”
亚布拉罕以戏谑的语气问道。
“是谁写的这句‘该地领主忠诚的...’?”
“是你加上去的吗,楚尔特?”
“亚布拉罕大人,不是我加的。”
披着罩袍名叫楚尔特的男子仍把身子俯着应答道。
“应该是传信部派去调查的人所写的。”
“那你不应该留在裁判所了,回家去吧孩子。”
亚布拉罕语气淡然。
“...”
楚尔特不语。
“...改回‘弗莱蒙斯’这个姓氏,回你母亲家去吧。”
亚布拉罕将手中的皮纸放下抬手示意楚尔特将头抬起,继续以淡然的语气说道。
“孩子,为了应对接下来局势的发展我需要你回去。”
“遵命...”
抬起头后楚尔特的面容得以从罩袍的兜帽中解放,露出一张面如冠玉俊美到根本不像男人的脸。
...
视角回到远东,边陲的小教区。
白驹过隙,如流水的日子中没有明确的锚点供人回忆。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638年的春末,少年已是该有十二岁,和伙伴们一起在大人们的关怀下茁壮成长。
也许是玛丽修女和老卡门刻意的引导干预,基路伯对那所谓的主的疑问愈加深刻,自幼时起整个童年的点滴积累塑造了他的世界观,这才是他对世界真正的认知。
“打不赢,根本打不赢。”
“菈娅奶奶,我们投降!别打了。”
小菈娅很有天赋,也很努力,经过数年的锻炼,当初那些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中哪怕算上最年长的如今都不是她一合之敌。
当初的那个妹妹头也随着年岁的变迁成了过肩的长发。
“基路那个混蛋呢?伦萨斯别说你不知道。”
小菈娅盯着被她单手摁地上正在求饶的孩子向其发问。
眼前这少年正是和基路伯一同成长的孩子之一要比基路伯和菈娅大一岁,也是其中与基路伯关系最好的那个,名叫伦萨斯费曼,是教区农户家的孩子。
“姑奶奶啊!我真不知道!”
“嗯?哼!”菈娅手力收紧,略微加大了神术流量。
“要断了!要断了!他应该在玛丽修女那,我猜的,我真不知道。”
“早这样多好,你还要多练练,不然以后怎么跟成为天使的基路一起守卫天国。”
往常这个时候基路伯该是在趁着圣骑士拉恩磨砺自身之时偷学武艺,只是不知为何今早拉恩就前往内城,没能来得及去过问所以一时无事的基路伯便又去黏着他最喜欢的玛丽姐姐了,不曾想过会小青梅会歪打正着找着他。
“小基路,你要是想学武艺的话可以直接找拉恩说,不用这样偷偷地哦。”
“姐姐,如果我说我是有点私心才悄悄偷学的呢?”
“哦?什么?小基路是有什么想法不能跟拉恩讲吗?姐姐呢,能跟姐姐讲吗?”
“不好。”
“说起来总感觉小基路这段时间有点冷落拉恩啊,小基路的想法是不是跟拉恩有关啊?”
基路伯沉默了,他不想说更不敢说。基路伯总觉得逐渐成长的自己愈发在意玛丽姐姐,他已经不太好意思再和玛丽修女太过腻歪。如今他将与玛丽姐姐的每时每刻都被深深刻入脑海,回忆中的一颦一笑都勾起他的心弦,他不敢想未来,因为他知道会成为天使的自己终有一日要与姐姐道别。
如今的每时每刻都是他最珍贵的宝物,他如是觉得。
而之所以不愿和骑士拉恩亲密,只是因为他感觉到拉恩对玛丽有些不对劲的想法。
其实最初基路伯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单纯学些武艺,也一如往常愿意去和拉恩哥哥亲昵,他也想将来和拉恩并肩作战守卫他们的家园,只不过眼下的小孩心中还是有了些许芥蒂。
前不久,敏锐的少年从年轻的圣骑士看向修女的眼神中察觉到某种异样。
那异常好像存在了很久很久,好像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此前的自己未曾察觉。
拉恩骑士上次自内城归来就一直带着些许情绪,起初基路伯并未在意。然只几月后,凝重依旧时常浮现在拉恩眉宇间。
那之后骑士总默默望向修女发愣,而脸上的铁色随之愈加沉重。
基路伯很不安,他感觉自己那份小小的美好出现了裂痕,他有点不敢去面对拉恩。
不过他仍想履行和拉恩的约定。
基路伯终归还是孩子,孩子总会选择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他还是信任着自己的拉恩哥哥。
基路伯没敢向任何人透露这些感受,他敢做出的选择只有去稍稍疏远一点拉恩。
“呼~基路?怎么了?怎么又在发呆喽?”
高挑修女轻俯柔若无骨的腰身,修女服宽大的罩袍无法掩盖那窈窕的身姿,反倒勾勒出曼妙惹眼的曲线,衣袖中探出的修长双手将少年的左掌牵向自己脑后,姣好的脸庞贴向少年脸颊,朱唇向少年的左耳轻呼推出口气,亚麻色的长发垂下发梢扫过少年的鼻尖带去阵阵芬芳。
突然的暧昧打散了基路伯的恍惚,少年刚回过神来双眼望向这张于咫尺间呼出鼻息的脸,那双眸子却又勾住了他的心弦。
“呃...姐姐...?”
小孩被这一勾话都说不清了。
“怎...怎么了。”
“能告诉姐姐在小基路心里我是什么地位啊?”
修女特意挑高了声线,目光却瞟向不远处呆滞的女孩。
“第一!”
小孩没有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整个过程中慌了神的小孩没能保持自己的注意力,也自然没能发现修女目光的变化,更不知道在身后不远处的女孩眼中俯下胸腰的修女好似是被少年一手揽下蛴领迫着迎合他的索取。
“基路伯!你个混蛋又在搅些什么!”
...
“真不是哥们卖你,我就随便一说谁知道拉恩哥哥真去内城了,还有你也真是的拉恩哥哥不在就去粘着玛丽修女,都十二岁了还不害臊吗?”
被小青梅暴揍一顿的基路伯找来伦萨斯痛陈利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倒是让小孩不知所措。
“我...你...那你不会说个别的吗!就说我跟着蒙坦哥钓鱼去了,又为什么刚刚好说对了!”
小孩羞得脸红又急了。
“我说别的那姑奶奶会信吗?你对她知根知底,那姑奶奶对你啥想法你能不知道?再说当时我都快被她打死了,你说我情急之下能说啥?”
不管看不看得清,身为局外人的伦萨斯总能把自己摘出去。
“她对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能知道什么?”
小孩知道自己拿不出说法,便开始装傻。
“还装,你不就是早早拿捏住了菈娅,而且她的将来是有机会成为圣武士的,到时候你成了天使可以将她收做侍从留在身边,而身为修女的玛丽姐姐过不了几年就要回内城复命,以后要去哪就不知道了。”
伦萨斯火力全开,继续拷打小孩。
“现在就只管仗着菈娅对你的那点心思先那捏住她,再去和玛丽修女贴贴,反正到时候你被正式册封后能向各大圣武士修会指名要人,而且到时候只要你开了口菈娅就肯定愿意跟你走的是吧。”
“呃...你怎么”
小孩被说羞了,还有点急眼满脸涨红。
“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早就。”
“看出来什么?”
“全部。”
小孩黑着脸蹲在路边树下,一言不发。
“也别想不开基路,我也确实说过头了。都是哥们,你那点想法谁猜不出。一边有容乃大,一边两小无猜,哪个都不想放弃。”
说到底都是哥们,伦萨斯还是很在意小孩的心思,而且刚刚确实是拷打得有些过分了。
“想不开倒不至于,伦萨斯,你说我有可能把玛丽姐姐留在身边吗?”
“不知道,你总归会成为天使的,到时候这些你也应该操不上心,还有你就不考虑下和咱哥们的将来?咱们从小到大的交情哎。”
“我可不能喜欢男人。”
基路伯一脸惊恐,在圣城这是禁忌。
“哎!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将来内城一道调令你们一走,咱们哥几个天各一方,难见一面。”
“是啊,也就这几年了。”
“基路,就像蒙坦哥他十七了,研学圣武士之道也三年了,不出意外通过考验明年就要去内城加入修会,以后不知还能否见面。”
“还有像你不太熟的诺伦,就教区领地的世俗领主家的儿子,说到底就是咱们镇长老爷的儿子,比你大四岁。”
伦萨斯咽了口唾沫,继续絮叨。
“拉恩哥哥已经为他写了推荐信,也许再过不久他也就会是一位骑士扈从了。”
“其他人...多半会和我一样,要留下来生活。”
说着伦萨斯眼里有几分落寞得神色闪过。
基路伯没能察觉。
“在跟基路聊什么呢?伦萨斯。”
少女的问话打断了少年们的密谈,菈娅从一旁的路口走出,站在基路伯身后,伸出右手用食指从他的一头杂毛中分一缕轻轻挑起细细把玩。
“姑奶奶唉,我们在聊以后的事,虽然在大人们眼里我们还是小孩,但总归还是要考虑考虑的。”
回答的是伦萨斯,基路伯只是微微侧首用余光悄悄瞟着菈娅,一言未发。
“伦萨斯,你先滚蛋。”
菈娅目光于自基路伯的头顶到后背来回浮动,口中飘出的话直指打扰到二人世界的那个局外人。
“是!姑奶奶,小的这就滚。”
伦萨斯一边打哈哈,一边撒开丫子溜了。
“我觉得吧,我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不用想那么多,好好长大就行,反正最后听从主的安排就行。”
电灯泡跑了后,菈娅好似不以为意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炽热的双眼仍死死扣在少年的衣领,却又因某些微妙得情感而不敢继续往上瞟。
“不过我听到了,刚刚的。”
基路伯闻声抬起头,对上热烈的视线。
“基路伯,我应该...喜欢你。”
...
从内城回来后拉恩的黑脸更胜。
他又一次失败了,这是他第六次失败,在成为圣骑士的考验中。
整个圣城的势力范围中如他这般的‘准骑士’的总数保持在拢共千余之数,他们中只有通过了考验完成受祝圣骑之躯的才能成为真正的圣骑士,而历年的通过者往往不过二百有余。
他们来源与各个骑士家族,是圣城的贵族。
拉恩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来头很大。
这也是一直在磨砺着他内心的源头,是的,他家的来头。
一个老牌骑士家族。
最老牌的骑士家族。
只有通过考验立下誓言的学徒才能真正成为骑士,在成为骑士后誓言本身会成为主座前的一个象征,骑士信念的象征。
圣骑士们在主的威光下,以自身为引,聚来信仰,铸成铁躯,所向披靡。
于骑士而言信念就是生命。
若是其他小家末族的年轻人,或者是那些没有背着大族重任的旁支子,大可在若干次失败后放弃,滚回家去给其他的人物做个幕僚,抑或是干脆直接摆了,呆在家里糜烂下去。
但拉恩不行,他的家族已经没有比起他更有资格接过族中责任的人。
或者说在事实上他早就是家主了,只是还在忙眼前之事,未能回去管事。
但无论怎么讲,身为骑士家族的继承人,他必须正式成为圣骑士。
拉恩无法聚集众人的信仰,无法将信念与热忱导向主的身侧,现在的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未明晰,更谈何以身为引。
他的心中有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勾摄他的心神。
他觉得自己动了凡心,心在抗拒戒律。
他觉得自己离了戒律,心中满是愧疚。
他觉得自己无颜面主,心底只剩逃避。
他无法用自己的内心塑成明灯,去指引信仰的力量,来铸成守护美好的巨擘。
他感到耻辱,但戒律又告诉他要忍耐要坚守。
‘唔...先不想那么多了。’
拉恩狠狠的搓了一把脸。
‘先回修道院。’
拿定主意,抬起生满老茧的双手搓红了脸颊,霎时双眼恍惚间却又浮现起另一对远逝的身影。
“母亲...父亲...我。”
他的母亲是一位荣光会的骑士,简称‘荣光会’的‘颂唱主之荣耀与光辉’修会,更是该修会三百余年历史中引人注目的那唯一一位女骑士。
出身亦是高贵,本身实力也是非凡,容貌更是至今仍传颂于当年的追求者们之口,三十年前绽放于荣光会的金鸢尾。
他的父亲却只是广大仆役军中的一员,哪怕他的家世在仆役军中当属显赫。
但到底非是圣武士或是圣骑士,没有分毫主所赋予的超凡。
最优秀的尘土也无法与最残破的花朵相比,这就是在这圣城中的法则。
更何况是最耀眼的那朵金鸢尾。
终是云泥之别。
当年这个身为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少女在一场镇压叛乱异端的战斗后选择放弃继承权,与这一位虽有着还算不错的姓氏本身却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士官私奔的消息一经传出。
当即震动内城的上流社会,一时流言四起,跟有好事者传说那个小士官是学会了某种恶魔邪术,蛊夺了女骑士的心智。
尽管这对地位悬殊的夫妇饱受非议但他们的小家仍可称的上幸福,毕竟其二人真心可鉴对于爱情的结晶更是舐犊情深。
虽然拉恩自己终归还是不理解为何母亲会先力排众议甚至舍弃自己的姓氏而随夫私奔,最后又努力挣得家族妥协只要让自己能承下家族姓氏便可。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两人互相值得,这是身为儿子对父母情感的最好见证。
拉恩一直很是努力,自幼如此。
在这般幸福的关爱下他更感天恩,小小的他选择做最好的孩子来回报父母。
最初夫妇俩在对孩子的教育上略有分歧,母亲对他其实没有太大的期许,倒是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加入某个修会成为一名骑士,倒不至于争吵,他的母亲终究还是选择支持,毕竟拉恩自己也是这般志愿。如此,身为人母亦是骑士的她便决定以身作则,精心耕耘对儿子的教育。
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努力的小拉恩学的很快,现在的他仍记得母亲最开始为他上的第一课便是何为骑士。
“在立下誓言前,请记住自己的本心。”
拉恩的父亲亦为他留下了一句箴言。
“勿因外物产生动摇,勿因麻木停止思考。”
而最后一课就是...
誓言的破碎代表骑士的死亡。
他的父母最后的记录停留在十六年前天国的一次针对异端恶魔行动后,‘高颂主之荣耀与光辉’修会骑士、骑士世家弗莱蒙斯第一继承人卡洛琳 弗莱蒙斯,誓言破碎。
原‘受沐者’修会仆役军第三掷弹兵营一连军士长坦伦 乌尔蒙,下落不明仅发现部分残肢。
小小的拉恩和他小小的幸福一起碎了。
...
拉恩背着夕阳小步疾走,原野中熟悉的风冲散了心中的不甘与燥郁,不多时见到修道院的门口早早等待在此的老卡门对其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放宽心慢慢来,你们还年轻基路伯也还没长大,美好还在未来等着。”
老卡门如是开导拉恩。
“嗯...我明白,卡门修士。”
拉恩在对待老卡门时总会以修士称呼。
“唉...其实当年你母亲不希望你走上骑士圣途。”
“我知道。”
“我答应了他们要照顾好你。”
“您践行了誓言。”
“唔...想好了要加入那个修会吗?”
“卡门修士,我还没通过考验。”
“我问的不是你通没通过考验。”
“...”
拉恩陷入沉默。
“阿喀琉斯们死得差不多了。”
老卡门口中悠悠飘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
“记住这句话,在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理解的。”
言毕老卡门探手拍了拍拉恩的肩膀。
两人间陷入沉默。
...
天国军队分成三部分,圣骑士、圣武士和仆役军。
圣武士军为圣徒会一个修会组成共有三千人之众,而圣骑士们都是发源自六个家族的三百余个不同分家,却同时又分组成人数不一的十余个修会,其中又交结出了若干个密修会。
“点亮心中的明灯啊,谁说一定要靠自己找明前路。”
老卡门双眼眺向天际残阳。
“...”
拉恩顺着老卡门目光的引导却一言未发,不时远处的小路上现出少年的身影。
“看到没。”
老卡门伸手指向一旁,基路伯所在得方向。
“小基路不就可以做你的方向标。”
“是啊,小基路终有一日会成为主的天使,我只用追随他,与他一起践行主的意志。”
拉恩低头颔首,心中的石头已然落地。
“玛丽的话,你们之间自有命数,一切自然吧。”
老卡门飘出这样一句,不过拉恩已经不在意了。
“谢谢您的教诲,卡门修士。”
拉恩抬起头,他觉得至少现在就该向前。
残阳如血,将天地、拉恩与基路伯一并洗的鲜红。
“唉,早在那场任务前你父亲就知道了结局,你的父母把你托付给老夫,这些年没有好好照顾到你的情绪确实是老夫疏忽了。”
老卡门做起长者模样,忆及往昔一脸懊悔自责。
“没有的事,卡门修士。您对我言传身教,您的一言一行都无愧于众圣徒,更无愧于卡门之名。”
拉恩眉眼低垂,看着脚边的石子。
“你的眼睛和卡洛琳一模一样。”
老卡门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什?...”
拉恩没能听清便想问话,刚出口就听老卡门说出下一句。
“也把乌尔蒙的那一头粗硬棕红的头发继承过来了。”
一听这话拉恩刚循着惯常打算出声应承,未说出口老卡门便话锋一转。
“嗯...我也不希望你走上卡洛琳的老路,拉恩。”
“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一问超出了拉恩的预料。
“不要像卡洛琳...你的母亲一样,不要加入荣光会。”
老卡门双眼烁烁,往日的慈祥刹那间消失,凶锐的目光死死钩住拉恩的眸子。
“千万不要加入‘高颂主之荣耀与光辉’修会,有些事绝不是你现在所知的那样。”
“呜...我...”
突生的骤变一时令拉恩心神震颤,老圣人这般的模样还是相识数年来的头回,竟把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拉恩诺斯 弗莱蒙斯,不用多想,现在还不用多想。”
老卡门念出拉恩的全名,微微低眉颔首往常的慈祥重回脸庞,却也还没能脱去刚刚愧疚的神色。
“望你初心永在,前路永明。”
“愿主与你同在,拉恩。”
...
一旁,来找拉恩的基路伯知趣的回避了这对状若父子的二人间简短又不算太短暂的谈话,如今的他已然明白自己对上其他孩子时的异常,他也感到与拉恩间产生的亘与他俩之间的芥蒂。
他虽未曾听拉恩讲起过去,但他记得几年间自己从未见过有人来探望过拉恩。其实敏感的他隐隐猜出了什么,他觉得可能早在相识之前他们就成为了一样的——孤独的孩子。
身为神子的基路伯自然是找不到生物学上的父母,而拉恩是凡人之子是由父母生养的孩子。
基路伯明白只有能死亡如此彻底地分离孩子与双亲,就在他刚刚认识到这些时他的内心竟升起了一丝喜悦,他庆幸于自己所熟知的人中有人走向了和他相似命运。
失去...与从未拥有...
哪怕会成为天使的自己最终会走上与拉恩截然不同的终点.
至少现在...还有过去...
望着面带愧疚的老卡门和毕恭毕敬的拉恩,基路伯的脑中清晰的浮现出一个对其而言甚是陌生的词汇。
‘父子。’
在儿子的成长中留下遗憾的老父亲和还不那么懂事的儿子,他觉得就是这样,相似的父子关系他已经在郊区里看到过很多。
只是...其实并不相同...
细微的异样?
基路伯感受到了,但从未经历过的他无法分辨。
两人的谈话很细碎很低效,基路伯哪怕已经待到有些许不耐,却也在望向二人时的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对父子,他终是不愿打扰。
他很羡慕。
故此,基路伯决定一边用远处农田中工作的巨构来开解自己的注意力一边等待,一时之间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老卡门和拉恩都盯着他。
“这农机可真农机啊。”
小孩在发现自己已成那对假父子实现的焦点时,只得拉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想要缓解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