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赫拉端坐在黄金宝座之上,俯视着下方那片林地。
她看见了。
看见那道金色的身影冲破屏障,看见那只大手掐住阿得斯的脖子,看见那个她亲手带上奥林匹斯山的“忠实信徒”在赫拉克勒斯手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看着那些画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
咔嚓。
那一声脆响,穿透云层,传进她的耳朵。
赫拉猛地站了起来。
那张绝美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原本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的一层厚厚的阴云。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但那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赶紧抿了抿嘴。
咳。
要严肃。
现在是愤怒的时候。
赫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张脸上的笑意压下去,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愤怒模样。
虽然那效果,也就骗骗不了解她的人。
——
“无知小子——!”
赫拉的声音从云端炸开,穿透云层,穿透山林,响彻整个天地之间。
“竟敢害我信徒!”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奥林匹斯山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各自待在自己神殿里的神明们,纷纷探出头来。
怎么了怎么了?
天后又怎么了?
他们竖起耳朵,捕捉着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
——
宙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
他本来正坐在自己的神殿里,百无聊赖地喝着酒。那声怒吼传来的时候,他的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出神殿,出现在赫拉身边。
“赫拉——”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拦住她。
“这小子杀了我虔诚信徒!”赫拉转过头,瞪着他,那眼神凶得能把人吃了,“你给我闪一边去!”
宙斯的手僵在半空。
信徒?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片林地,看向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看向那个站在尸体旁边的少年,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赫拉那张写满“愤怒”的脸。
那嘴角,怎么好像往上翘了一下?
宙斯的眼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看着赫拉那张随时会爆发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次,他确实找不到理由拦她。
那小子杀了人——不管那人是不是真的虔诚,是不是真的值得赫拉出手——但表面上,那是赫拉带上过奥林匹斯山的人,是众神都见过的“天后信徒”。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宙斯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赫拉哼了一声,没再看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下方,落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然后,她的身影从云端消失了。
——
宙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口气,身形隐没在天空云层边缘。
行吧。
他看着下方,那双能够穿透一切的眼睛紧紧锁住那道金色的身影。
他不能下去。
赫拉这次的理由,确实无懈可击。
但他可以看着。
万一真出什么意外——
他的手握紧了雷霆权杖。
——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的各个角落里,众神们纷纷探出了头。
天后亲自出手?
这种热闹得去看看。
事实证明,没事的时候神明们真的很闲。
“走走走,去看看。”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天后惩处凶手,我等前去见证,合情合理。又不是和宙斯打架,不会波及到我们的。”
“那……走?”
于是,一道道身影从奥林匹斯各处升起,朝着那道流光的方向追去。
其中有一个身影,飞得格外积极。
阿波罗。
太阳神今天本来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事。
于是他决定去看看热闹。
阿波罗跟在一群神明后面,朝着下方的大地飞去。
——
看热闹的神明陆续到了。
雅典娜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
阿尔忒弥斯站在她哥哥旁边,皱着眉头看着下方。
“那小子叫赫拉克勒斯?”她问。
早来一步的阿波罗点了点头。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名字到看起来更像是天后虔诚的信徒。”阿尔忒弥斯说。
阿波罗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下方那道金色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但他没有多想。
毕竟天后马上就要出手了,这种场面,怎么都该好好看看。
——
赫拉的身形在林地间显现。
她就那么凭空出现,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过,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阳光从树梢间洒落,落在她身上,却仿佛被她周身的气势逼退,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阴影。
赫拉克勒斯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十六年了。从他睁开眼睛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的存在。那个派来刺客扼杀他的女人,那个放下毒蛇想要他命的女人,那个给了他名字却又恨他入骨的女人。
此刻,她终于站在他面前。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中更加清晰。当年他被抱在怀里,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眉眼。此刻他终于看清了全貌——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眉眼间带着神后独有的威严,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千万年的沧桑与复杂。
赫拉也在看他。
这个少年——不,这个已经不能叫少年了。十六岁的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身形已经和成年男子无异,魁梧而挺拔。他的周身还残留着金色的余韵,那是血脉刚刚沸腾后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深处冒出来,随即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不过区区半神而已。
赫拉在心里冷笑。
何况这小子。
想到这里,赫拉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这俩都是宙斯的私生子。都是那些让她蒙羞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赫拉克勒斯脚下那具尸体上。
阿得斯躺在那里,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空。
“赫拉克勒斯!”
“你杀了我的信徒,好大的胆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属于神后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朝赫拉克勒斯压去。周围的树木在那威压下瑟瑟发抖,树叶簌簌落下,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你认不认罪!”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股威压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碾碎的巨浪。但他的双脚稳稳地钉在地上,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能感觉到那股威压,能感觉到那从赫拉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强大神明的气息。那气息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脊梁上,想要把他压垮,想要让他跪下去。
他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那金色的河流在他血管里疯狂奔涌,像是一条被激怒的巨龙,咆哮着,翻腾着,想要冲出来与这股威压抗衡。那是神王的血脉,是宙斯的馈赠,是与生俱来的骄傲。
赫拉克勒斯的理智把控着力量,他可以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咆哮,可以感受到它的渴望,但他没有放它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感受着那股力量的翻涌,同时保持着脑海深处那一点清明。
十六年的克制,没有白费。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尊敬的天后。”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寂静的林地间缓缓流淌。
“您将这名字赐予给我。”
他顿了顿。
“赫拉克勒斯——赫拉的荣光。”
“这个名字,是您给我的。它刻在我的命里,烙在我的魂上。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它就属于我,也属于您。”
他的目光直视着赫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而刚才那个人——”
他伸手指了一下地上那具尸体。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用最卑劣的方式羞辱我的母亲。他辱骂我——”
“便是在玷污您的荣光。”
赫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您将名字赐给我,是您的意志。他侮辱这个名字,就是在侮辱您的意志。他践踏这个名字,就是在践踏您的荣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赫拉的耳朵里。
“所以——”
他微微欠身。
“我替您,清理了这个不敬之徒。”
——
赫拉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听着那些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还有这种说法?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小子……倒是在乎我给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多少年了,那些宙斯的私生子,哪一个不是怕她怕的要命?
赫拉的目光在赫拉克勒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小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直视着她的眼睛。
哼。
赫拉心里冷哼一声。
在乎名字又怎样?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点意思。
比那些见了她就发抖的半神强多了。
——
赫拉克勒斯知道这些话说服不了赫拉。
但他不打算认罪。
他抬起头,重新对上那双眼睛。
“我不认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因为我没有罪。”
赫拉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些英雄。
哪一个见到她的时候,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那些所谓的半神们,哪一个在她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可眼前这个小子——
他就那么站着,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不认罪”。
赫拉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阴沉的模样。
“你以为说这些,就能逃过惩罚?”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
“你杀了我的信徒,这是事实。”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以为自己在维护什么——你杀了我的信徒,这是改变不了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威压又强了几分。
“所以——”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认罪?”
赫拉克勒斯与她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我不认罪。”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
“因为我做的,是维护您的荣光。”
看着赫拉克勒斯那毫无认罪之意的模样,赫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欣赏这小子在乎她赐予的名字这一点,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的触动。但这和眼前的账,是两码事。
两码事!
“好,好,好!你真是让我感到喜悦啊,赫拉克勒斯。”
赫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盯着那双平静却倔强得让她恼火的金色眼睛。
“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神后独有的威严,在天地间炸开。
“赫拉克勒斯!”
“那就受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刹那间乌云翻滚。那些云层不是聚拢,而是凭空涌出,从虚空中炸开,层层叠叠地压在大地上空。阳光消失了,天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云层深处隐隐透出的紫光在闪烁。
雷电。
那是雷电的力量。
赫拉与宙斯结为夫妻,自然能够分享神王的权能。虽然她用得不如宙斯那般得心应手,虽然这雷霆的威力比不得神王亲自出手——
但对付一个半神,足够了。
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穿梭,一道,两道,无数道。它们像游龙一样在云海中翻腾,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那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赫拉抬起手,指向天空。
那些雷电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召唤,开始在云层上方汇聚。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聚成一道越来越亮越来越粗的紫色光柱,悬在半空,随时都会劈落。
赫拉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云端之上,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宙斯站在那里,手握雷霆权杖,眉头紧锁。他看见了那道汇聚的雷电,看见了赫拉指向天空的手,看见了她周身翻涌的怒意。
他的脚步往前动了一下。
但就在那一瞬间,赫拉的目光转了过来。
那目光穿过云层,穿过虚空,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你敢?
那目光里写着这两个字。
你敢下来试试?
宙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赫拉这次占着理。
那小子杀了她的信徒,这是事实。无论那信徒是不是真的虔诚,无论赫拉是不是早就想找这个机会——表面上,她站得住脚。
这是神明在维护自身的威严,他不该阻拦。
下方。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正在汇聚的雷电。
紫色的电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照亮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酝酿,能感觉到下一秒就会有足以撕裂一切的雷霆从天而降。
那是雷电。
天地之间威力最大的东西。
是神王宙斯的权能,是奥林匹斯之巅的力量,是能劈开山峦焚尽万物的存在。
他的血在沸腾。
那金色的河流在他血管里疯狂奔涌,咆哮着,翻腾着,像是迫不及待要冲出来与那股力量抗衡。那不是恐惧,那是渴望,是战士的血脉在面对强敌时本能的渴望。
十六年了。他一直在压,压着力量,压着愤怒,压着体内那头随时会冲出来的野兽。
现在——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气,随后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迸射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炽烈的光芒。那光芒从他瞳孔深处炸开。
他不再压制了。
那些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力量,那些他从来不敢完全释放的东西,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窜,沿着血管的走向疯狂涌动,将他的皮肤映照得近乎透明。那光芒透出皮肤,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浓烈的金色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赫拉克勒斯的长发在身后狂乱地舞动,像是被风暴卷起的黑色火焰。他抬起头,对上天空中那正在劈落的雷霆。
然后——
他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开,如同狮子在酣睡中被惊醒后的怒吼,那是战士在面对强敌时本能的战吼。
它震得周围的树木瑟瑟发抖,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震得云端之上的众神都心头一凛。
响彻天地。
随后赫拉克勒斯的脚下猛然发力。
地面在他身后炸开,碎石迸溅,泥土翻涌。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那道正在劈落的雷霆迎了上去!
轰——!!!
雷霆劈落。
粗壮的紫色雷电从天而降,正正地劈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那一瞬间,天地都被照成了紫色。那光芒太过刺目,让所有注视着这里的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被那雷电击中,头发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而起,像是狮子竖起的鬃毛。金色的光芒与紫色的电光在他身上交织,照亮了他那张因为咆哮而扭曲的脸。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冲势,甚至没有被那雷电减缓分毫。
轰——!!!
第二道雷霆紧接着劈落。
更粗,更亮,更猛。
它砸在赫拉克勒斯身上,紫色的电流如同无数细蛇,缠绕着他的身体,撕咬着他的血肉。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变得焦黑,但下一秒,金色的光芒就从那焦黑下涌出,把那些伤痕瞬间愈合。
轰——!!!
第三道。
轰——!!!
第四道。
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猛烈。
紫色的雷电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全部劈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赫拉克勒斯在那雷电的洪流中穿行,像一头在暴风雨中奔袭的狮子,浑身浴电,却越冲越猛,越冲越快。
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肌肉开始贲张。
他的骨骼在咔咔作响。那是生长的声音,是突破极限的声音。他的身高在拔节——一米九、两米、两米一、两米二——还在继续。
他的脊背变得更宽,他的腰身变得更厚,他的整个人都在变大,变成一座移动的肉山,变成一头真正的人形猛兽。
雷霆还在劈落。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就那么迎着雷电,朝着赫拉所在的方向冲去!
——
云端之上,众神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下方那道金色的身影,看着那沐浴在雷霆中却毫不停顿的冲锋,看着那具已经膨胀到两米多高的躯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下方那道金色的身影,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同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具躺倒的尸体。
那尸体——
阿波罗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这么眼熟?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扭曲的姿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他没有多想。
算了,不管怎么样,看热闹就行了。
别被血溅身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