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炸裂的瞬间,光点如雨。
赫拉克勒斯穿过那片绚烂的碎片,一拳轰在阿得斯身上的第二层护盾上。
咔嚓——!
那层淡金色的护罩,连一息都没有撑住。它像蛋壳一样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在赫拉克勒斯的拳锋前飘散。
然后,那只大手穿过那些还未落尽的光屑,一把掐住了阿得斯的脖子。
阿得斯的身体被那股巨力从地上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力地蹬着。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掐着他的手,但那些手指纹丝不动,像是铁铸的一样。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赫拉克勒斯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平静得可怕。
但就在这平静之下,那金色的河流依然在奔涌。它在他的血管里咆哮,在他的骨骼间震颤,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而随着这股力量的翻涌,赫拉克勒斯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见了。
看见阿得斯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光芒——那不是凡人的光,那是神性残留的痕迹。虽然稀薄,虽然斑驳,但它确实存在。
“半神。”赫拉克勒斯开口了。
阿得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原来如此。”赫拉克勒斯继续说,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你的双亲有一个是神,但你体内仍然流着一半人的血。”
他顿了顿。
“所以你恨。所以你对我说了那些话。”
“你恨那些凡人。恨他们和你流着同样的血,恨他们提醒你,你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神。所以你把自己和他们区分开,告诉自己你不一样,你有意义,你生来就知道自己是谁。”
阿得斯的喉咙被掐着,说不出话。但他眼睛里闪过被戳穿的狼狈,和被说中后的恼怒。
他开始挣扎,但赫拉克勒斯的手纹丝不动。
“可你知道吗,”赫拉克勒斯的话语开始诛心,“你恨他们,恰恰是因为你像他们。”
阿得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拼命想要挣脱那半身的凡人血脉——但正是这种拼命,让你最像凡人。”
“神明不会如此。他们生来完整,不需要恨任何人来证明自己。只有找不到自己的人,才会用恨来填满那个空洞。”
阿得斯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但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赫拉克勒斯,里面翻涌着愤怒与羞耻,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你刚才说,我学的那些东西都毫无意义。”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变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那是凡人的技艺,说凡人穷尽一生都找不到意义,所以用那些东西来欺骗自己。”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吗——正因为能够学习,所以人才是人。”
“神明生来就会一切。阿波罗不需要学,他天生就能弹出让人落泪的曲子。雅典娜不需要学,她生来就通晓世间一切智慧。赫菲斯托斯不需要学,他从出生起就知道如何锻造最精妙的神器。”
他的目光落回阿得斯脸上。
“所以神永远不会明白,从不会到会,这个过程有多美。”
“凡人什么都不会。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连站起来都需要学。他们要学走路,学说话,学吃饭,学那些神明天生就会的东西。他们学得那么慢,那么笨拙,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重来。”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有力。
“但他们学会了。”
“自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此地的文明便开始了。他们学会了用火,学会了耕种,学会了航海。他们学会了用石头搭建房屋,学会了用文字记录历史,学会了用画笔描绘他们眼中的世界。”
“他们用几千年的时间,从山洞走到城邦,从狩猎走到耕种,从蒙昧走到文明。他们学会了用法律约束自己,学会了用道德规范自己,学会了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照亮后来者的路。”
“他们学会了音乐。学会了诗歌。学会了那些曾经只属于神的东西。”
“阿波罗弹琴,凡人也会弹。虽然弹得不如他好,但他们能弹。他们能用那些简陋的乐器,弹出自己的喜怒哀乐,弹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他们能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自己的歌。”
“而你的技艺生来就会。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凡人第一次弹出完整曲子时,那种喜悦有多珍贵。”
——
阿得斯听着这些话,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挣扎慢了下来,那双凸出的眼睛里,愤怒与羞耻之外,忽然多了一丝迷茫。
这些话……
这些话他好像听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阿得斯”的时候。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某个他刻意遗忘的角落里。
是谁说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缺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那段被掩埋的记忆,却在这迟缓中慢慢浮上来。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她不是什么女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她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教他用那稚嫩的手指拨动琴弦。
“慢一点。”她轻声说,“不用着急,慢慢来。”
他听不懂。
他生来就会的东西,为什么要慢慢来?
或许她不是真的在教他弹琴,她只是想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吗,”她笑着对他说,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妈妈觉得,人能学会东西,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不会的时候,就去学。学不会的时候,就再学一遍。一遍不行,就一百遍。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
“因为啊——”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能学习,才证明我们活着呀。”
那时候他不明白。
后来他长大了。
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谁,知道了自己体内流着神的血。他开始厌恶这个给了他一半凡人血脉的女人,厌恶她的温暖,厌恶她的温柔,厌恶她那些让人软弱的话。
他离开了她。
他给自己改了名字。
阿得斯。
他不再是那个和她一起坐在窗边弹琴的孩子。他不再是那个被她握着手教“慢慢来”的孩子。他是阿波罗的儿子,他是神的后裔,他生来就有意义,他不需要学习任何东西。
他把那些话,埋进了记忆最深处,压上石头,盖上尘土,告诉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此刻——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些话从他耳边传来。
那个名字,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
里诺斯。
那是他的名字。
那是她给他取的名字。
那是——
他扔掉的凡人的名字。
——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燃烧。
“神明不需要学习,所以神明永远停留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凡人在学习,所以凡人一直在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很笨拙,每一步都跌跌撞撞。但他们一直在走。”
“他们的生命那么短暂,像划过夜空的一颗流星。但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创造了奇迹。”
“他们会死。他们的名字会被遗忘。他们用一生学会的东西,可能随着他们的死去而消失。但他们还是会学,还是会教给自己的子孙,还是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因为他们相信,有一天,他们的子孙会走得更远。”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在林地间回荡。
阿得斯——里诺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女人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笑得那么温柔。
“音乐不再独属于神。”赫拉克勒斯继续说,“诗歌不再独属于神。那些曾经只有神才能创造的东西,凡人正在一点点学会。他们用他们的方式,书写属于他们的历史。”
“也许千年之后,凡人也能创造出属于他们的神话。也许到那时,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变成了故事里的角色,变成了后人笔下的传说。”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阿得斯脸上。
“而你,一个半神,一个自以为是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
阿得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把他那些精心构筑的骄傲钉得支离破碎。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他。
“你说他们找不到意义?”
“他们的意义,就在那些东西里。”
“在他们的诗里,在他们的歌里,在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技艺里。在他们的孩子学会走路时那个笑容里,在他们的父母老去时那句告别里。在他们用一生学会的东西里。”
“他们教会了我。”赫拉克勒斯说,“教会我克制,教会我忍耐,教会我如何把那头野兽关起来。教会我写字,教会我画画,教会我弹琴。那些你以为无用的东西,是他们用一生学会的,然后教给了我。”
“我不会忘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阿得斯的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咯咯声。
“所以,当你用这些话来羞辱我的时候——”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金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你羞辱的不是我。”
“是那个教我写字的老人。是那个教我画画的年轻人。是那个看不见却教会我听世界的盲眼琴师。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那个傻乎乎的哥哥,是每一个用他们的一生教会我什么东西的人。”
“是那些你以为不如你的凡人。”
阿得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看着他涨得发紫的脸,看着他凸出的眼球。
“你说我应该去追求力量,追求荣耀,追求那些该追求的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可你知道吗?”
“那些东西,我生来就有。”
“力量就在我血管里。荣耀刻在我的名字里。那些你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有了。”
“我没有的东西,是他们给我的。”
“克制。忍耐。宽容。爱。”
“这些,才是我学来的。”
“这些,才是我真正拥有的。”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盯着阿得斯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平静笃定的光。
“打个赌吧。”
凑到阿得斯的耳边他小声地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这片大地上,日后人类将取代神明。”
阿得斯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他想说什么,想嘲笑这个荒谬的赌约,想说凡人怎么可能取代神明——
他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那个他透过屏幕看过无数次的世界。
人与神的诀别。
在某个遥远的未来,所罗门王会站在祭坛上,将神赐予的力量归还于天。
“人类不需要神赐的智慧了。”那个王说。
他想起乌鲁克的城墙。
“神明的时代结束了。”他说,“人类将用自己的双手开拓未来。”
那些画面在赫拉克勒斯脑海里闪过,像一场他曾经旁观过的梦。
他不知道这片大地上,人与神的诀别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有战争。也许会有妥协。也许会有像所罗门那样平静的归还,也许会有像吉尔伽美什那样决绝的告别。
他不知道形式。
但他知道结局。
那是随着人类的发展,早晚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人一直在走。
他们走得很慢,很笨拙,每一步都跌跌撞撞。但他们一直在走。
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不需要神明的地方。
赫拉克勒斯的思绪收回来,重新落在阿得斯脸上。
“到时候,”赫拉克勒斯说,“我会去冥府找你兑现赌约的。”
取代神明?凡人?
这个赌约太荒谬了。
但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嘲笑。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能学习,才证明我们活着呀。”
他想起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没机会了。
咔嚓。
他的脖子被拧断了。
那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里诺斯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他的手从赫拉克勒斯的小臂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虚空,里面还残留着最后那一刻的表情——
临近黑暗之前,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里诺斯——”
——
赫拉克勒斯松开手。
那具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端之上,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里。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躲闪。
他就那么站着,迎着那道目光。
来吧。
他无声地说。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